一路走至无想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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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烧香拜佛?他怕人多眼杂,远远立在庙外等候。
不多时,她悄然出寺。越行越偏。眼见得来到一处野花烂漫之地,盛放的鲜花一如她娇艳年华,刺目诱人。他越看,越觉不可逼视,仍睁大了双眼凝望。
她站立花丛,影影绰绰,忽见一道霞光冲天,笼罩四周,宝相庄严。他心一紧,躲得愈发隐秘。
她脸上霞气氤氲,时明时暗,从袖中取出一道纸符,喃喃自语。似经非经,似咒非咒。他听得头痛欲裂,猛吸一气,拼命忍住。蓦地,见她咬破中指,一抹嫣红,他如被点死穴,怔怔望她戳破纸符。
符一沾血,顿时起火,金蛇乱舞。那火,烧到他心里去,看到火光下她的脸,妖异如鬼。
他的汗,涔涔流下,衣衫尽湿。
次日,丹泓走出房门,脚下虚浮,目光空落,仿佛身陷噩梦。临到要作画,他甚至不愿去碰那笔墨。
“先生教我学画罢。”素萱妙目如水,突然说道。他呆呆一愣,醒过神慌忙点头。他明白,这方寸大乱时,不执笔是绝佳的逃避。
她真是性灵,一学便会,如有神助。几日下来,素萱无论绘物描人,无不肖似,像是生来就执笔作画。连桓员外夫妇,亦觉惊奇,女儿有此异禀,先前却未得知。
丹泓自叹不如,又想起那不该看到的一幕。生生心痛。
素萱既已学画,桓员外夫妇更觉她与丹泓可配合无间,将那百美图完成。在丹泓停画半月后,他重新以一个画者的眼光审视素萱。一样难以下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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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面朝天,并无铅红粉翠修饰,或站或倚,本就成一幅画。
“你是妖!”丹泓喃喃地道。
绿屏“噗嗤”一声笑出,这国手想是画傻了,天仙般的小姐怎会是妖。
画不成啊。最难描绘是精神,可九十九位女子都已形神俱备,怎就奈何不了这一张容颜?莫非,在心里放久了,反而难于落笔?那一幕又回到眼前。花间燃符的女子,她究竟是何身份?
“我来画先生如何?”素萱展颜一笑,又回首对绿屏道,“屏儿,可记得我收在屋里的鹤脂香?去取了来。”
绿屏侧头,不记得放在何处,心疑她是想与丹泓独处,借机遣开自己,颇为不悦地离去。
丹泓心一动,意乱情迷,推敲她此举深意,却自痴了。
她磨墨。墨色青黑,有异香。若在往日,丹泓定会奇怪询问,此时心已撩乱,直勾勾盯紧了她看。
她闭目良久,神游天外。
丹泓屏气凝神,未曾想那美目闭起亦是绝美。或可画芭蕉叶下,美人倚栏小憩,一地落花。他蓦地心颤,宁愿化飞花一朵,沾衣不去。
她忽然睁眼,晶莹透亮,执笔如有神助,落点疾似马奔狼逐,又似天女散花。时而浓笔重彩,写意传神,时而淡毫轻墨,寥寥数笔。几下里境界全出。
“成了。”她弃笔,傲然昂头,像大胜归来的将军。
丹泓含笑走至案前,凝目一看,怔怔地,呆了。
一座田间小屋前,丹泓持笔而出,神采飞扬,似是刚一气呵成画完一幅绝作,又似胸有成竹,正待落笔作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全作酣畅淋漓,却留有余地。黄庭坚绘李广,拉弓引而未发;顾恺之画裴楷,容仪添毫则胜。所谓迁想妙得,大抵如是。
尤其他那双眼,气韵生动,直似真人。
丹泓浑身大震,定定抬头望向她。她冷冷的目光射来,完全穿透了他。
那一眼,生离死别。
丹泓明白,他要死了。
他仿佛看到,佛手如山,死死攥紧他的脖子,指缝中丝丝渗出血来。殷红触目,恐惧压得他动弹不得。挣扎中,回想饮毛茹血的往昔。撕杀、争斗、求存,他曾活得那般不易。
可惜了一点一滴累积的修行。
“我来收你的命!”她朱唇轻启。
丹泓眼前,刹时飘过一张张凄美绝艳的脸。也罢!死在她手上,甘心。亲手攫夺了无数个大好年华,他没什么好怨。该得的报应,该有的下场。
可叹曾以为她动情。
可悲她早知他是妖。
他最后一次望向窗外,碧蓝的天,素净清澈,曾是他梦寐以求的去处。为什么呵,在流血的黄昏下,天色淤黑如泥,像他曾住过的污浊洞穴。无数扭动的爬虫慢慢堆积在他眼前,穿过七窍,钻进五脏,搬运体内精华。呕出所有夺来的元精,胸腹空虚到被撕裂,他一无所有。
终于被打回原形。
他一向以为那是前世。不能回忆,不忍回忆。隐约中他早习惯人的身份,举手投足,他翩然如仙。仙。便是这真诱惑引他出格。集百位处子精魄,藏于画中,汲为己用,就能羽化成仙。摇身一变,他迷惑众生,众生也甘心被他玩弄。
世人爱的,唯一副臭皮囊而已。他将皮囊修炼得极美,又源源不断,让世间女子,以为能留下不灭容颜。年华只得一瞬能让人恋,而他的笔,铸就生生世世,焉不使人趋之若骛?
可这生生世世,仍是谎言。他黯黯想。轮回不醒,对他这个永堕畜生道的异类,出路只有不择手段。
偏这生死关头,遇到命中魔星。他爱上她,偏画不成她;她不爱他,却能将他的精气神,毕肖地落于笔端。这是怎样的讽刺啊。
“为何你要逼我!”他悲愤一呼。原可聚体内元气,做最后一击,但一看到她,所有的不解与怨恨,尽化苦笑。一寸寸地冰,冻到麻木。他便不死,知她有弃他的念头,已无法活。
素萱被这一问,问到茫然。为何?那缘由演至此刻局面,业已不再紧要,唯,她停不下来。被执念推动,认定了对错的她,停不下来。她怔怔地问内心,是否被那生出的不忍搅得不安。又很快压下这妄念,拼命地告诉自己,他是妖,绝不能心软。
有多少眉梢眼角自以为是爱,有多少一颦一笑想当然是情,可一旦眼睁睁看清烟消云散,丹泓方才悟了。一切令他挣扎的爱恋,不过如他笔下虚幻的皮肉,何处来,何处去,终究成空。
魂魄一丝一缕飘渺成烟,轻柔无质,如他虚虚落落的心。无论如何用心,都不能在她心上留下分量。谁会记得随手拍死的虫蝇?卑俗到不值一顾。既如此,他去也罢!
他黯然决然投向画中。
那幅画犹似吞吐烟云的蚌,一吸一吐之间,已收了丹泓,静静地,还原成死水不惊。
争了几百年,又如何?功亏一篑。终是舍不下凡心,也活该是这宿命。丹泓枯朽的皮囊,似断壁颓垣轰然瘫倒。多少女子爱慕的皮毛,忽余下浓血枯骨,不堪一看。
素萱呆呆立着,一瞬间地老天荒。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一勺一勺地剜去。转眼生,转眼死,一纸画卷,收拢残生。她究竟是锄妖,还是伤生?
眼前一切,犹如梦境,她伸手,可人已不在。
持香而回的绿屏睹此惨状,骇然厥倒。之后悠然转醒,先是惊怕,魂安魄定后,又噼啪落泪。素萱懒问缘由,却知她自己,也有泪欲倾。
说不清。
唯有避开那画,怕见那相思欲狂的眼,变作刻骨铭心的恨。
当晚,桓家举家搬迁,远避他方。老父疑家中仍残了妖气,又恐丹泓的同党寻仇,加之一代国手死得不明不白,自要择地避祸。素萱想,搬了也好,胜过整日对那庭台楼阁,无处不有他的痕迹。
但,躲得了眼,躲不开心。
于三千里外的荒僻小城中,素萱倚窗而望。日坠西山,满天红霞,却似血光,充满不吉利的意味。恍惚中,又见他的眼,目不转睛,揣摩她的心意。她一慌,回首,书架上厚厚一叠画作,刺痛双目。那是他心爱的百美图。
闲时,她在那幅绘有丹泓的稿上,淡墨晕染一树梅花。花繁枝劲,疏影斑斑。起初,偶落三两点花瓣于泥上,怕他寂寥,又渐添了一汪溪流,花随流水去,颇有点自伤往事的意味。
她不禁忆起那首《江南好》,仿佛成谶。如果梅是她精神,两两相伴,或他于画中,仍不寂寞。
可到底,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