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逃,疑惑且委屈,飞到远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停,居高临下,与他对峙。这凝望,电光石火间,他似乎看到无数过往……
火,红黄相交的火,烧得整座院子劈劈啪啪作响,甚至可以闻到煮焦的人肉味道。他绝望地嘶喊,叫着她的名字。没有回音。连青石板砖也着火般滚热,那一刻他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
可,居然她没有死。奄奄一息的管家把她从火堆里带了出来,他欣喜之余,竟看到了半张脸。
她只剩下半张脸,依然完美,另外一边,扭曲到不如一个恶鬼。
他由喜转惧的那声凄厉的尖叫,把她的生机,都给毁了。
家园重建,她没有重生。为了腹中即将诞生的孩子,带着那张丑恶的脸,她含辛茹苦熬着。那孩子,仍将继承她劫前的灵秀与美貌,不该遭他的白眼。可她错了。
他休妻。
她忍了,等待孩子降生的一刻。
孩子很英俊,眉眼间甚至有和父亲一样桀骜不凡的眼神。这是属于他的笑容。她抱着孩子去,以为他会心软。
他拒绝认子。
她这才了悟他的绝情。他连一眼也舍不得留给她们娘儿俩,只顾自己新婚的佳人。那些相亲相爱时的蜜语甜言,在她找不到昔日的美丽后,一起遗忘在风中。栗子小说 m.lizi.tw
她狠下心,把儿子丢在了邻居的家门口,然后,带着一腔悲愤绝望,自溺在玄武湖中。
来世,绝不再与你相逢。她唯一的诅咒,无力地沉下去,沉下去……
那年,金陵的雪,落在七月。
他猛然清醒,觉出手背上沾了清冷的水花,四处张望,难道,是紫蝶的泪?那些梦魇般的故事从何而来?他不知道。却因为故事的残酷,对眼前这小生灵生出一丝不忍。
长叹一记,他丢下书卷,放弃了追杀。
如果那僧人说得不假,他的前世莫非就是那个怨妇?他又如何看得到从前?难道这神秘庄严的佛寺,给了他通灵的一瞬?
越来越惶恐,不,不过是他的臆想而已,被那僧人诡异的预言引出的幻觉,当不得真。
接下来一连数日,他睡不安寝,食不知味,人一下瘦脱了层皮。紫蝶一直守在他身边,亲吻他额头的冷汗,跳舞给他解闷,可他越看越心寒。
它来还债?他又该拿它怎么办呢?
它似乎爱上了他。可相恋?绝不可能。它即便真变作一个美人,他亦不敢亲近。
它始终是个异类。
想到这点,他惊出一身汗,前世那个狠心的丈夫,是不是也把烧伤后的爱妻,当成了异类?
许仙得知白娘子的真实身份,还是会晕倒。栗子小说 m.lizi.tw那么他的拒绝,也是自然吧。这样一面安慰自己,一面看紫蝶幽灵飘荡,他无可奈何。
直到那个女子的出现,让他暂时摆脱了痛苦。
她是个官家小姐吧,举止合度,温柔娴静。他在一次偶遇时惊艳,从此长了偷看的眼睛。
她每日午时必到,为染重疴的父亲祈福。他或躲在一旁佛柱后痴望,或混在拜佛的人群中聆听,她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忘记心头的烦恼。
这是他今生想寻的人。有单纯的笑容,清白的家世。
他回屋,所做的一切便是写诗。那些情诗不日就在京城流传开来,世人纷纷猜度诗的作者和他所恋的佳人。而她,则寻到了他的寮房内。
她的聪慧,让他体会了心有灵犀的快乐。夫复何求!纵功名无望,有如此佳人,也足慰平生。
这弃绝情爱的佛寺,本不是私订终身之地,可他,把家传的佩玉,戴在了她的心口。她的玉镯,也暖在他的心房。
他以为不幸只是谣传,幸福就要来临。读书时,他学会歌唱,而那歌声,不是为了翩然相伴的紫蝶。紫蝶目睹这场爱情的发生。从头至尾,它没有出来打扰。
然后有一日,他看到它的尸体,安静地躺在书卷上。那一页,《邶风?日月》写道:“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他顿时呆了,木然地坐在它身旁,盯着它娇小的身躯,试图探询死亡的秘密。他并不曾复仇啊,前世与他何干?想起那僧人的批语,他的心颤抖起来。
殿试日期已近,他全无心思,只因紫蝶死后,她也没了消息。他找到她的府上,门房说,小姐早已许了人家,不日就要完婚。失魂落魄地,他想起功成名就,是的,这将是唯一能救他的稻草。男儿志在四方,他要用笔夺回属于他的所有。
心不在焉地,又见到那僧人,端详他良久,叹息说:“施主孽缘未了啊。”
他按捺不住心事,一五一十说给那僧人听,只听对方若有所思地解释:“那位小姐,怕与你也是前生有缘。”他的喜悦尚未展露,那僧人接着说道:“……莫非是你弃于邻宅的前世之子?”
一句话,把他心底里残留的爱恋全部席卷而去。她也是来索债的?
他黯然跌坐地上,再无言语。
回到房里,紫蝶干瘪的身体仍然栩栩如生,艳丽的双翼随风轻摇,仿佛跳一曲最后挽歌。谁负了谁,又有谁能说清?他默默地想,伸出手去,把它的娇媚揉碎在冰冷的手掌中。
就此了断吧。
于是,他就看见了蝴蝶,铺天盖地,汹涌挤进他的小屋。黄的、红的、白的、粉的、绿的、黑的……意想不到的极端的美丽,绚烂地在他房中盛开春天的千百种颜色。
他眼中却只能看见一团黑压压的阴影,朝他逼进。从呆滞、到震惊、到骇然,他很快醒悟过来,奔出了寮房。群蝶死命地跟随,在半空叠成一个硕大的黑影,宛如紫蝶的化身。
“走,你走!”他发疯地叫着,“别缠我!”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这世上无数的男子,为何单挑中他来折磨?他不要它还债,他也不欠它的。躲不过去!他一路仓皇逃着,数不清的蝴蝶紧紧追来,密密麻麻,像一股黑烟激烈翻滚。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颗扫帚星,而身后,是不幸。
那僧人真的一语成谶。
他终于一跤跌倒,连大地也和他作对。那些蝴蝶疯狂地扑上去,吞噬他清俊的容颜。只一瞬间,那张脸模糊到可怖。手、胸、腹、腿……它们没有放过他一点,而他苦苦珍惜的生命,原来是这般脆弱。
没有人注意这个跌倒的人,即使他的诗文昨天还被争相传诵。漫天的蝴蝶飞呀,飞呀,飞过长长的烟花柳巷,飞过高高的紫禁城。京城的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蝴蝶,孩子们乐得满街乱跑乱抓,歆享着上天赐予的乐趣。
那一年,岭南出了个状元郎,据说,他有个哥哥,在京城无想寺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