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个故事
候鸟
一条村狗耷拉着尾巴,穿过被车辙碾压得凹凸不平的土道,绕进后面的茅厕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新月挂在西天一角,月光黄得象老人脸上的斑痕。对面房间窗帘上,映出暗淡的影子,那是女儿在读书。
老黑静静坐在月影照不到的角落里抽烟,烟头红光在指间明灭。屁股下的石块悄悄散去白天吸收的热量,有微弱凉意透过土布裤子侵入肌肤。
不远处泥块剥落的院墙下,黑黝的一丛野草里,细碎的爬挠声隐约传来。
“狗日的耗子。”老黑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扔过去,烟头带着一溜红光准确地落到草丛间,但转瞬被露水熄灭。
“明天弄一只猫来伺候你。”他低声诅咒着。
今晚的老黑心神不宁,从黄昏开始他就坐在这抽烟,一直抽到现在。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却又并不清楚自己在等待什么。栗子网
www.lizi.tw有一种莫名的躁动在他身体里翻涌,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蓬头垢面的拾荒女人的话……
“你是一只候鸟。”拾荒女人仰起污黑的、皱纹如沟壑的脸,意味深长地对老黑说道。
“叼,你才是鸟呢,我是你爷爷。”老黑晦气地冲她吐口唾沫,回应道。
拾荒女人的口音,是河那边的。她出现在村子里的时候,天空阴云密布,蛇一样的闪电正狠狠抽打着天幕。当时老黑正在给收来的谷物搭盖塑料薄膜,一转身,就看见她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
“候鸟总要迁移的,你栖息太久了。”拾荒女人不管老黑的憎恶神情,继续自顾自说道。
“走开,别挡着我。”老黑对拾荒女人莫名其妙的话,采取了最直接的办法,把她撵出了院子。然后关上院门。
事后几天,拾荒女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却一直在老黑脑海里晃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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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询问女儿:“候鸟是啥意思?”
正在读书的女儿抬头诧异地看着老黑,她不明白泥腿子的爸爸怎么突然询问这个。但她还是翻开字典为爸爸查询。
“候鸟就是随季节的变更而迁徙的鸟,冬天到南方,夏天到北方。”女儿念着字典上的话,怕爸爸不明白,又解释了句:“就象河荡里的雁。”
那些雁老黑是知道的,一到了有霜的季节,就成群结队地扑腾起来,然后排着队列飞向河那边。等到明年布谷鸟叫的时候,又悄悄飞了回来。
“难道说我是一只雁?”老黑嘀着,挥舞了两下手臂,觉得好笑。
老黑的身世说起来有点凄凉,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便被不知名的父母遗弃在路边。是村子里的好心人把他抚养长大。
虽然说自己的身世是个谜,但老黑怎么也不会认为自己是大雁生的。如果真是大雁生的,那且不是成了“鸟人”?
鸟人可是一句骂人的话。
女儿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了,夜已深。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柴烟味儿,灶上还温着热水吧?院外的村路上,传来夜归人的咳嗽,伴着邻家小儿惊夜的啼哭,显得十分静谧。
老黑又点燃一枝烟,眯缝着眼睛深深吸了口。身体里的奇怪躁动再次翻涌。
秋深露寒,他突然十分渴望飞翔。
这是一个荒谬又危险的念头,却又充满了诱惑,对一个在泥土上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中年来说。
老黑放下手中吸了一半的香烟,站起身来,走到院子的中间。他左边高高堆起的谷物是一年辛劳的收获,他右边鸡舍里的母鸡在睡梦中偶尔发出一两声“咕咕”。
老黑仰起脸,伸展开双臂,任月光蒙蒙地洒下来,把自己笼罩住。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只大鸟。头顶黝黑的夜空里,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雁鸣。
那是一行大雁掠过。
老黑想象着自己追随着这声雁鸣,手臂轻颤,有羽毛裂肤生出,想象着它们迅速连成翅膀。想象着挥舞之下,自己身躯离地。慢慢腾空而起。
他想象着自己正飞翔在高高的天空下面,脚下是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熟悉无比的院落,它们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连同那些谷垛、那条从茅厕里钻出来好奇地仰望着自己的村狗,连同那些柴烟,最后都失不见。
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土地和河汊,只剩下起伏的山峦以及一些模糊不清的城市灯影……
然而就连这些土地和河汊、山峦和城市,它们最后也会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的,老黑知道。因为这飞翔是直入天穹的,直入那浩瀚的星空。它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新生。
因为他是一只候鸟。
后记:新闻报道:南河村一村民,昨晚于自家院子里失踪,原因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