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天未亮,软轿里便载了美人急急出了城门,毕月初也指使着下人忙前忙后地准备晚上的宴席,他呵呵地笑,仿佛已经踏上了美好仕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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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骆王爷来时只管吃酒,只字未提官职的事,毕月初终于忍不住地问,王爷上次说只要能凑齐十万两纹银便可为小人在京中谋得一官半职,这可是真的?
毕公子的人品与才识老夫是信得过的,不过,老夫此行的目的却并不是为了你。我在京师便听人说苏州府毕家娘子温婉貌美、贤淑知礼,不知可否请她出来一见?骆王爷呵呵地笑了,抖动的身体散发出一种年迈的腐朽味儿。
身上的七窍仿似猛然间被人撬开,毕月初雷击般呆坐在椅子上,这时他方才明白这老头子为的不过是他的娘子。
是啊,那样的女子他怎能不爱呢?她年轻貌美,天生一副冰肌玉骨的琉璃面容,骆王爷已经老了,鲜艳的女子他看得多了,却从未有一枝青莲闯入他的生活。或许以后他会遇到比青螺更年轻更貌美的女子,但此刻却只得青螺一个。
你考虑一下,若是同意三日后就将她送来我府里,不然,莫说功名,便是家业恐也是难保。骆王爷立起身冷冷哼了一声便摇晃着去了,待留毕月初楞楞地望着他的背影发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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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青螺给他!他可以将家产全部变卖了凑出超于十万两的数目送过去,若骆王爷还嫌不够,过几日她从娘家带回来的贵重珠玉也可以全部送去王府,不管怎样都不能送她去王府。她是他的妻,是他的恩人,毕家已死的基业都是因了她才起死回生,自己又怎能恩将仇报呢?毕月初顿首。
5、
青螺回来那晚果然带回了好多珍珠,这些珠子比她嫁到毕家时带来的那些还要大还要圆润,莹莹的珠光映得毕月初的脸惨白了起来。
他讷讷地看着青螺,娘子,我毕家自祖宗几代以来便没有人能在朝里为官,我父亲曾是那么地盼望我能考取功名,可是我没有给他争气,如今功名就摆在我眼前了,我不能放手啊,我不能。
他垂下头。
青螺的身子僵了一僵,轻轻地抚着毕月初的发勉强笑着,相公,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我知道骆王爷并不是为了钱,他对我早就不怀好意,承蒙相公这几年来的疼爱与照顾,现在正是我报答相公的时候,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睡吧,明日你尽可约了骆王爷游江,我……我在船上等你。
模糊的清晨里,青螺换了一身湖绿衫子坐在江船上细细上妆,她本就极美,只是抿了层胭脂罢了,面庞竟似有了光辉,只是她心里悲伤,却更显娇弱。栗子网
www.lizi.tw头发松松绾成髻,斜插一簇凤头簪,凤嘴里衔的金珠在风里叮叮咚咚地响。青螺坐在那里,与毕月初的目光纠缠却是无话。
毕月初只来得及说了声若他不轨便是跳江也断断不能让我毕家蒙羞,骆王爷的描金大船便载走了青螺。
望着远去的描金红船毕月初落泪,娘子,对不起,我没有本事,我不能保护你,但盼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青螺眼里含着泪,但是面上却是在微笑,渐行渐远地冲着毕月初的江船挥手。
骆王爷屏退了下人便要上前抱青螺,青螺粉面含煞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紧依着船舷。
王爷,你拿我家相公的前程要挟他将我送于你,如今我已是在你的船上,你说过的话可算数?
算,当然算。骆王爷晃动着已有些迟缓的肥胖身子要来抱她,青螺又是一闪。
相公曾救过将死的我,他不嫌我背上伤痕的丑陋娶我为妻好行待我,他对我有恩,如今我终于可以报答他了。我早已是相公的人,便是死了也要把牌坊立在毕家的祖坟上,骆王爷,你莫要忘了刚才说过的话,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绿影如春日里的柳絮般攀着船舷慢慢落入水里,骆王爷嘶声呼喊着救人,那抹绿影入了水便一直下沉,下沉,不多时便已不见了身影。他颓然地顿坐到地上,眼泪从眼角泌了出来。
她可是嫌他老了?她可知道他是真心想对她好?她可知道他并没有想轻薄她的意思?她可知道在心里,他一直是敬她的。可惜了那个美好的女子,他长叹。
6、
青螺不会死,她本就活在水中,一如她的名字,她是螺蛳精,她的身体比蚌肉还软,幸亏有壳可以让她藏着,但是她讨厌那扇壳,玳帽般暗哑的光泽,像她生活的水域般见不得光。
她愤怒地用刀割着背后与壳相粘连的皮肤,透明血液渗入了她身周的草地,壳子终于脱离了她的身体,她痛快的、恨恨地一脚将它踢入了湖里,但是她不能动了,血液流失得太多。
毕月初便是这时候来的吧,一个干净的年轻男子,他是毕家的小公子,他不嫌青螺丑陋的背,他说要娶了她为妻。
青螺微笑着应承,向他讨了一只大木箱,夜深时跳入水里将那壳子再捞上来装进箱里,她在这壳子里已呆了三百年,她已习惯了它,没有它她会怕。
她知道自己是个与别人不同的异类,她以为只要她好好藏着壳便会变得跟一个平常人一样,可是她剥离壳子后整个后背变成一片伤,过一段时日心口便会疼。
第一次,她拿刀剜开了自己的心口,那里生出了一颗鸽蛋般大小的珍珠,于是她拿了一只木匣,将这生出来的珍珠收进去,很快就有了整整一匣子。
那是她的病,生病了才能生出珍珠,可是想不到竟是世间值钱的珍宝。
毕月初嫌那些珍珠不够,她说她回娘家去取,但她没有走,她只是藏在花园里的水池里,让心痛了又痛,那样才能有更多的珍珠,于是她听到了骆王爷的话,心果然痛得紧,一只匣子很快就把珍珠装满了。
可是现在,她的相公将她遗弃了,她的壳还在房里,没有壳的她只是一摊等待鸟类啄食的白肉。但她是幸运的,她潜进黑暗的江底,发现了一只珠蚌死去后留下的壳,大小虽然不是很合适。她不恨他,但是躲进了壳里后她发誓永生都不会再到岸上去,所以她瞧不见镇日里守在江边的男子。
那男子是毕家的小公子,每天都会包下苏州临江的酒楼醉香斋,总是不叫一个人,自己孤独地坐在窗边望着江面。
桌上还有一幅画,连天接地的荷叶中只得一个髻边插了两朵粉荷的素衣女子立在岸边,那两朵粉荷,一朵才开放,一朵已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