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此处,葛年忍不住道:“倒是奇怪,这吕叔敖却是如何知道那康叔夜能预知来世?难道他竟当真以为这黑水妖孽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麽?”贺云城闻此一问,却是哈哈大笑,道:“你有所不知。小说站
www.xsz.tw那崤山之中,有一株神木,唤作返魂树。此木之叶,烧成火灰,便唤作揲蓍。但凡能扶乩之人,便能倚仗其能,卜人前世,筮人来生。”
葛年“啊”得一声,道:“你凌霄一派,倒是堪比信陵世家,对仙家草木,竟是这般通透。”贺云城摇头道:“草木之学,信陵世家独步天下,已成绝响。罗浮、西玄分列其后,却也各有擅场。凌霄这微末之技,却是要忝居末尾,不登大雅之堂。”又颓然道:“可惜我有眼无珠,这等微末之技,传给了妖精,真真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葛年一般有些气闷,道:“原来这雄常、落魂,都是你传给这起妖孽的。怪道这五个妖精虽是妖里妖气,这道法却有些玄门正宗的根基。”嗟叹之中,又狐疑道:“那也罢了。只是扶乩乃是蒙人骗鬼的把戏,当不得真。你便不怕寻错人麽?”贺云城哼了一声,道:“胡说八道,这扶乩之法,由来已久,乃是西周王室所传,焉能有假?”说着迟疑一阵,又道:“这扶乩之人心意不诚,或许也有差池。康叔夜同我说师尊诞生之时、出生之地时,言之凿凿,信誓旦旦,自称精准决算,万无疏忽。栗子网
www.lizi.tw他还同我交代,不能先行杀了他转世的父母,倘或莽撞,投生别处,却是再算不得了。哪知我寻上门时,师尊并非才刚出世,据我揣测,只怕已自是个十来岁的孩童了。”
葛年“咦”得一声,道:“难道你还不曾见过他不成?如何倒还要猜呢?”贺云城摇头道:“命运无常,非人力可测。我机关算尽,将他转世后的族人杀戮殆尽,却终究还是叫他走漏,不曾寻得。慢说见面,便是名字,也不曾知晓。时至今日,我也只知他今生姓左,名讳如何,却是不得而知。”葛年太息一声,奇道:“既然如此,你如何知道他侥天之幸,竟成了漏网之鱼呢?”贺云城摇头道:“我师尊同旁人不同,他天缘非凡,乃是个累世修行的道人,其先天之气自然同凡人两样。那左家满门,个个身无元气,一望可知。杀光之后,我也心中疑惑,在他屋中翻检,瞧见了些许孩儿衣物,这孩儿衣衫短小,想来不过是个十三、四的少年。我手下亡魂,却是并无这等人物。据此而论,这左姓少年,便该是我师尊转世。”
葛年嗟叹一声,道:“却也天道使然,合着他命不该绝罢了。你口口声声唤他师尊,却又口口声声要杀他害他,以绝后患,听在耳中,真是令人心寒。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贺云城本是洒脱之人,听得这话,却是脸色一黯,仰头叹道:“你有所不知。向往之时,我恼他负我,恨他弃我,心里口中,只是叫他老贼。而今幽囚在此,已近百年,再过得三五数年,这雄常树结出栾果,我便要魂飞魄散,再无生机。此树之上,我思量过往,每思一日,便悔恨一日,满心之中,只是自愧,对师尊之恨,早便消却了。”
葛年摇头道:“你师尊收你为徒,教得你这一身好本领,再有不是,你也不该如此。认真说来,你这胸襟,便是女流,也比不得。”贺云城默然片刻,好半晌,才道:“我天生蠢笨,性子鲁莽,比不得师弟萧月庭。他天资聪慧,能举一反三,一日之功,抵得上我三日之力。彼时我本已然认命,偏是师尊同我道——世上有两起人,一种勤能补拙,一种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深以为然,奉为至理名言,日日夜夜,清修苦练,满心所想,便是胜过萧月庭,登上掌教之位,千秋万世,也能叫凌霄子弟,为我鞠躬供奉。谁知临到终了,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彼时心中,但觉他往常的慈言善语,无不是虚情假意,恶念一生,便一发不可收拾。再经吕叔敖一番撺掇,便作了昧心之事。”
葛年听他这说辞,却是未觉释怀,撇嘴道:“你嫉妒如此,自私如此,倒难得如今能想得明白。”贺云城哂然一笑,道:“我在此同你所说,不过三言两语。你话入双耳,心中所想,也只是‘不过如此’四字。哪里知道我深思自责,却是有百年光阴。”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修炼高阳之法,脾性火烈,手段狠辣,也是理所当然。”葛年闻说,倒是叹了一口气,道:“由正入邪,再由邪入正的路数,自来便是三清正法之一。只是你命数不巧,心火邪念炽热之时,遇上了这等痛心之事。”暗中却是一声长叹——“我由正入邪,却是再也无法回转。”
心中凄苦,脸色倒也还如常,口中亦淡淡问道:“只是我有些不解,如何这雄常结果,怎么会叫你魂飞魄散呢?你是一门之主,如何困身马厩,魂魄幽囚,那门外一干童子,如何却是不闻不问?这五个妖精虽是有些手段,然照我看来,也不过尔尔。也是今日时运乖觉,换作素常,在我手下,哪里还有他们容身的道理。你声名之盛,天下闻名,如何倒会栽在他们手下,倒叫他们这般恣肆放诞,为所欲为呢?况且要将人魂魄散尽,这妖精难道还少法子不成?如何倒非要等这栾果?”
贺云城听得这一连串疑问,苦笑道:“追根究底,却是我自家的过失。俗语有云,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五个妖精,乃是我往常捉得,专一看守门户。我凌霄门中,有一法术,唤作心似游丝。能将旁人心脉,移居过来。一旦心脉转移,其所思所想,我尽能知之。我眼高于顶,自认这法子冠盖天下,绝无失策。哪里料想那狐狸精有一起本事,唤作分心术。它一心二用,同我虚与委蛇,我却懵懂不知,大意之下,竟中了它的暗算。可叹我白帝子弟,无一走脱,尽数入它彀中,被它锁在那马厩之中。那马厩并非寻常圈养牲畜之所,有个名目,唤作五猖居,有五猖恶神封印。一旦被困,绝难脱身。
那狐狸精身怀妖术,能吸取道人真元,这白帝道人,接二连三,被它吸作空壳,死于非命。那外间炼法的童子,并非我白帝子弟,乃是这五妖豢养的耗子精。这耗子比不得五通,甫一落胎,便修炼的是我白帝城玄门正宗的道法,是以通身上下,不见妖气。算到而今,白帝一门,已只剩得我同吕叔敖而已。那吕叔敖心高气傲,目空一切,落到这般田地,受罪不过,发了失心疯,已自是个活死人,不过供那狐狸精盗取真元炼法。那五妖的心脉尚且在我肉身之中,五妖不敢将我杀灭,便以草木之法,起得这一株雄常神树,以火养之,只等栾果结成。这栾果又唤作空心果,世人无心,能以此果替而代之。这栾果心都能换,更何况区区一截心脉呢?是故此果一生,我便绝无生理。这狐狸精为我桎梏,作了个看门的困兽,恨我入骨,区区一个挫骨扬灰,只怕不能解恨。魂飞魄散,才能叫它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