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得一夜,次日天才发白,便又赶路,一日之中,过岐山、经诸鉤、历中父,足足行得有近两千里路。栗子小说 m.lizi.tw涓弱虽是刻薄,却也由不得有些赞叹,对袁知易道:“不枉你师父把你当个宝贝;你倒果然是个好脚夫。”傍晚之时,竟到了胡射山地界。这胡射山方圆七百里,满山无一草一木,尽是沙砾土石。倘或有风,便是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赵墨等寻得一处函谷,四下无风,只得巨岩,拣出一块干净地方,稍作休整。袁知易赵墨都是粗鲁汉子,混不知道讲究,满地乱坐,白晴川出身贵胄,哪里坐得下来,只站在当地,沐月而立。那涓弱一般觉得腌臢厌烦,细看一阵,一把提起袁知易的翅膀,拖出丈余,铺陈在地,笑眯眯的朝白晴川道:“白姑娘,这边落座。丑丑虽是臭汉子,他这翅膀是纯金的,不粘臭汗,不黏尘灰,干净得很。你且过来,再教我些音律。”白晴川哪里好意思,脸红红不肯就近,袁知易嘀咕两声,道:“无妨无妨,一个也是坐,两个也是坐。你坐近些,我也还可学上一学。”白晴川才赧然坐下,横琴出来,授业传课。
到得半夜,那涓弱天资过人,竟能断断续续弹得一首双鹤听泉来。赵墨听得发怵,道:“你这声响,好不呱噪,便是养一池塘青蛙,也强过你来。”涓弱哼了一声,道:“胡说八道。你这蠢汉懂什么。”说话间拨动碧海潮琴弦,略略一动,那碧海潮瞬时没入其灵台之中,她“咦”了一声,旋即大喜,哈哈大笑。得意之中,一把抽过袁知易掌中的雾中山,哼声道:“你个粗鲁汉子,学这等指头功夫作甚。”说着收琴入体,满心欢喜。白晴川笑道:“你才学得一首曲子,便这等高兴。你天资甚好,若肯用心,何等曲子不能弹。”哪知涓弱打个哈哈,一脸索然道:“大功告成,还学它作甚。栗子网
www.lizi.tw”白晴川愣得一愣,好半晌才明白过来,微微叹气,却也不言。涓弱收服神兵,心中欢悦,瞧白晴川一脸落寞,难得好心,随口问道:“你孤身在外,何等辛苦,便是连个木凳也无。难道你就不怕家中慈母,日夜悬心麽?”袁知易闻言,倒是吃了一吓,道:“你何时这样好心起来,倒是难得。”
白晴川垂下头去,欲言又止,只不则声。涓弱不过随口一问,见她不肯细说,哪里管她,只淡淡道:“若是不便,那也罢了。”白晴川听她口气慵懒,似乎大是不快,迟疑一阵,终究开口道:“家兄才刚离世。我母后便替我定了姻亲。”说着双目通红,泫然欲泣,涓弱闻言一呆,下意识道:“却是定了谁家?李家?朱家?”白晴川摇头道:“是昆仑山的中山世家。”涓弱“啊”了一声,大是诧异,道:“中山世家?难道是慕容轩?”白晴川一愣,道:“澹台先生难道识得他麽?”涓弱嘀咕两声,道:“久闻其名;他是昆仑五子之一,名号响亮得很。那慕容世家人虽众多,说到出类拔萃,只他一人罢了。想来要同吴墟联姻,自然再无别人。慕容轩名门望族,又是昆仑弟子,同你倒是般配得很。你难道是瞧不上他,这才避家不回麽?”
第五十四节 三元
白晴川此刻面红耳赤,好半晌才道:“他虽是盛名在外,我却是从未见过,并不相识。哪里说得什么瞧得上瞧不上。家兄新丧,如何能定姻亲。”涓弱哼了一声,道:“你兄长一死,吴墟无主。你老母亲如何不急。累累大家,倾覆在即,你倒是任性得很。”赵墨却是一怔,顿时想起当年慕容轩、东方靥同上峨嵋的事来,嘀咕两声,违心道:“那慕容长老,倒也不坏。”袁知易嘿嘿一笑,道:“你才是丈八的烛台,照的见别人,照不见自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任性,你难道还通情达理不成?”孰料涓弱倒是触动心事,没同他计较,只哼了一声,好半晌才道:“果然是有父母之人,多些眷顾。”袁知易噗嗤一笑,道:“你又不是姑娘,难道还惦记起人家来。”
涓弱劈手给他一个巴掌,骂道:“偏你这般嘴刁。你也别臊我这面皮。我看你那师父呆头呆脑,蠢牛一个,只怕他自己也是孤寡鳏独的命,哪里还顾得上你。看你将来,会是如何。”赵墨叹气道:“你两个坐在一处,真真是养了一池子的青蛙,片刻没个安生。”说着摸出洞天石来,摩挲一阵,叹道:“你倒是能瞧见我,听见我,可怜我却没这等福分。如今我心里糊涂得很,没个开交。你也不管。”白晴川见他捧了个石子自言自语,愕然不解,却也不便询问。袁知易给涓弱斥得发恼,收却翅膀,望赵墨背后一坐,足下火光闪动,灰烬迎风见长,瞬时化作一个巨蛋。涓弱骂咧咧道:“这丑东西本事没有,脾性却大。”
次日出发,过得五百里孟子山、五百里流沙地,再越过九百里跂踵山,便是踇隅山。踇隅山左行,便是东海竹山,折而向右,却是无皋山;无皋之外,便是西玄山。临到此地界,白晴川黯然请辞,赵墨知道底细,她这一去,哪里能寻得涓弱,前路凶险,却必无结果,实在于心不忍,再三劝她,白晴川总是淡淡道:“好意心领。家兄之仇,却是不得不报。”赵墨苦劝无功,只得愧然作别。白晴川独向涓弱揖手行礼道:“先生一路,言语讥刺,却是苦口忠言,虽是逆耳,晴川却是真真受益匪浅。他日有缘,必报先生慈恩。”涓弱心中虽觉可惜,却是微微一笑,还礼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将来,自然有再见一日。”白晴川谢礼,飘摇而去。涓弱见她远去,褪去赵墨法术,变回本来面貌,轻揉脸颊,蹙眉道:“峨嵋这变化之法虽是了得,却像在身上裹了一层硬甲皮,好不难受。”知易赵墨见状,也都化回本身。袁知易瞧着涓弱,喟然长叹,摆手道:“真小人诚不足畏,伪君子却是实在可怕。”涓弱冷哼一声,道:“蝼蚁尚且贪生,我岂能为一时心软,作茧自缚,枉送性命。我看你阴阳两张脸,倒果然是个伪君子。”
袁知易也懒得同她争议,只向东行;后这一日,三人过得五百里踇隅山、三百里流沙洲,再过得百里无皋山,便到得西玄山地界。西玄山幅员甚广,其山脉濒于东海,山势逶迤向海,其西山山脉挺立大陆,千峰孤绝,飞鸟不至;其东山却是一路倾颓,深埋海中,数百山峰错落海底,其下沟壑纵横,却是游鱼万千。那三元极真洞天,便深在东海之中,其灵光飞腾,在海面恣肆,映了日光,倒像是织女顽皮,将天上彩虹,裁剪作万千碎片,撒在海面。三人到得东海海滨,初时尚未明显,孰料来不片刻,那海中鱼群涌动,竟是随了赵墨而动,赵墨东向,鱼便东行,赵墨向西,鱼便行西。别说涓弱、知易惑然不解,便是赵墨,一般是满头雾水,不明何故。幸得赵墨知易行动快捷,那鱼群虽是追随,却哪里能追得上。
大海捞针,自然不易,然大海中寻一个折射隐藏的洞天,却是轻而易举。沉入东海,赵墨施展水遁,轻易便寻得这三元洞天。这三元极真洞天深在海底数百丈,游鱼不至,自外瞧来,濛濛一片灰暗,倒也不甚稀奇,奇的是进得这洞天之内,四下一般颇见晦暗。这洞天之中虽说不上是暗无天日,但天空灰雾迷蒙,有如隆冬傍晚。洞天之中,满是深黑色的山峦。山峦之上,尽是衰草枯木。众人立身之地,当年该是一片茂密的梅林。这梅树每一株都高有数丈,不知活了几多年头,然如今树身枯槁,片叶不存,一花不著,死灰一般,阴森莫名。山峦深处,有数百险峰,巍峨高耸,其上乱石如林,山顶均有一巨石堆砌的宫庙,宏伟奢丽,不可一世。宫庙之间,悬空千百巨大的灰石拱桥,串联交织,辉煌宏伟,令人咋舌。那拱桥之上生满古木藤草,当年必然繁茂无极,然如今古木森然,有如林立的千万厉鬼,张牙舞爪一般,狰狞可怕;桥身上飞垂的藤薜凌乱衰败,好比一篷篷散乱的蛛丝,满是幽厉之气。其恢弘壮丽,倒也罢了,奇的是那数百险峰、宫阙,竟是一模一样。山上一石一岩,莫不相同,宫中一桥一殿,无不相似。倒像是摆了一地的镜子,折射变幻的镜像。
袁知易骇然,道:“这哪里是神仙福地,分明便是游魂鬼域。”涓弱惊疑不定,道:“建这一座宫阙,便不知要神力几许,年月几何。然见此地,这宫阙便无一千,也有九百,这西玄山的道人,当真不是凡人。”赵墨目力非袁知易可比,虽是远甚,却是瞧了个一清二楚——那宫庙、险峰,均罩有一层薄薄黑气,且那山石、宫墙,都半为实体,半为虚影;竟辨不得是真是幻。赵墨百思不得其解,细想之下,小心为妙,立时施展土遁,隐匿踪迹,悄然前进。渐行渐近,至于一险峰之下,却见那险峰山石,奇怪至极,其石壁断纹,竟像是那做工拙劣的铜镜映衬出的镜像,凹凸错落,不似自然。诧异之中,唯得探知。赵墨上得险峰,到得一处宫庙。然一近前,便觉那宫庙之中,腥臭刺鼻。涓弱心怀恐惧,悄声道:“我看这不像是正经路数。那西玄山的道人,只怕不是被妖孽杀光死绝,便是自己化作了妖孽。咱们快别打他们那什么劳什子镜子的主意了。”赵墨摇头道:“既来之,则安之,岂可开冰弃船,临渊撤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