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疯子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在地上寻摸到根半长的烟屁股头,凑着火堆的余烬点了,遥遥望着江对面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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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白蒙蒙,好像人沉重的心情。
捱打流了一地血却不曾告饶的跛疯子脸上忽然有了两行泪水。他是在叹息自己的命运,还是在嘲笑那无知的人群?……
跛疯子就这么坐着,似乎要溶入到灰白的天地之间去。
天地雾浓。
待冷风再起时,江滩上已没了跛疯子的身影,仿佛这沙滩根本没人来过。
风歇时,寒雾更重,仿似天空沉坠的大地之上。白茫茫中,一只手伸出,拔起沙滩中一只古朴的木棍,迷蒙中看不清那人的身影,只知道残棍是刘家俊一大清早从水底里捞起来的沉木。……
那天老刘回到家中,总觉身体疲寒,喝三两枸杞药酒就点剩菜睡下,直睡到半夜开始胡话连篇……
老刘病了,直到来年开春也没去过江边。江边的罾后来十五块钱转让给了街坊老蔡家里。
其他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李善强把儿子送到老娘家里,匆匆去了单位。
那一天确实不是个好日子。
不一会,每个单位甚至是民权路h号的喇叭里都响起了沉痛的哀乐。
中国**中央委员会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委员、中央委员会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主席周恩来同志,因患癌症,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八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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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哭了,悲痛莫名。
李善强办公桌上的信纸被打湿了三张。
九九的一只衣袖上全是泪水。
大熊的一只工作手套湿得滑手,顺船边掉进的江中。
大龙的哭声回荡在教室,显得尤为嘹亮,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伤心。
李江波从没见过慈祥的奶奶这样伤心,也被吓得哭了。
只有刘家俊没哭,他在睡觉。
龙王庙的天阴阴黑黑,一个人解了刘家俊的罾没入水中,迷茫中看不清他到底是谁,看他破衣烂衫似乎是跛疯子,但个头却比跛子高了一两头。
头网起来,就捞了条五六斤的鮰鱼。那人得装鱼的家伙,甩了鮰鱼任它在沙滩上挣扎,又得意笑着搬罾入水。鮰鱼在地上翻滚蠕动,忽然腾空弹起来,一口咬在那人小腿上!那人吃痛,俯身去掰,哪知鮰鱼越咬越紧。血顺鱼嘴流下,不知是人的,还是鱼的。那人手脚齐用,终于将鮰鱼甩脱,小腿连肉带裤子让鮰鱼撕了个洞,血不住地淌。他大声骂着冲上去用脚猛踩鮰鱼。小说站
www.xsz.tw鮰鱼滑溜,那人差点跌倒,就捧了沙子撒在鮰鱼身上,再骂咧着用脚踩。鮰鱼无力抵抗,鼓眼望着江水,唧唧地哀叫。
那人狂笑着回头拉罾,网中黑压压全是虾蟹。他系好罾网绳头,捡些干枯枝柴,打怀里掏瓶煤油倒了,生起火来,又用手捧了虾蟹往火堆上扔。虾蟹烤熟,他用手抓了就往嘴里塞,却不怕烫!
等虾蟹烤得所剩无几,黄浊的江水带着漩涡掩过来,吞噬了汉江的绿水。江水越旋越急,漩涡中心水泡鼓涌,忽然冒出个胖头大鱼,鱼头似人般大小。那人吃惊,在火堆里捡了根长树枝当火把去刺大鱼。哪晓得大鱼张嘴喷出火来,顷刻将那人烧焦。再看大胖头鱼,摇摆脑壳变成条苍龙,吐口火将岸边渔船尽皆烧着,又腾在半空,不停喷火,集家嘴到武汉关遂成一片火海……
末了,火龙开口说:“还不算完,还不算完……”腾空往东北方向飞去。
刘家俊醒来,被子里都是汗水,他望着黑幽幽的屋顶,说着胡话,直到天亮。
七十年代的时候武汉不像现在,当时城区很小,湖汊遍布,可称百湖之城。热闹的地方也不多,整个武汉三镇就数汉口江汉路、六渡桥,武昌司门口,汉阳钟家村还排不上号。
六渡桥那块有座孙中山铜雕像是三十年代修造的,雕像正对当年繁华的六渡桥,当间一段短路叫三民路。后来,这一片地就称为铜人像。铜人像背后,三条马路如鸡爪斜斜伸出,其中民族路通到汉江的集家嘴,民权路通到长江边的王家巷,离两江交界的龙王庙不远,至于最边上的民生路则通往长江边的十七码头。
当年陆路运输落后,水运自然发达,上至长江重庆,下至上海的大客**多停泊在十七、十八、十九码头造就了武汉关至民生路这一代的繁华。省内往来的小客轮则多停在王家巷、四官殿附近的码头。当时的候船室就在民权路口,人来人往不仅繁荣了贸易,也使环境变得复杂。
隔着候船室不远,就是民权路h号。沿着路边窄窄一条巷子进去,里面数栋房子,最老的一栋建立于五十年代,二层木砖结构,长长一条东西走向与长江平行,每户大门并立,门前有条廊道供人通行,在一二楼楼道处修有公共的厕所。后来东角上又起了二座红砖瓦房,是二栋,最晚修造的是巷口的六层楼房,共四栋连在一起形成个口字,习惯上,大家都认它为一栋房子,叫三栋。房子虽新,每家却窄小,还是共用厨房厕所,反住得不如老房子舒坦,所以里面住的多是年轻职工。
总理的逝世就像那天江边的浓雾,一直笼罩着人心,哀伤在广播、标语、大字报甚至是人们的说话中流淌。年关将至,大人们都没了心思,再没有往年置办年货的欣喜。孩子们却不一样,放假了,尽管胸前还带着小白花,他们却像风一样在宿舍里玩闹。
每一群孩子都有个孩子王,那时民权路h号的孩子王是大龙。大龙本名王其龙,读初二,个头却和成年人相仿,身强力壮。要说王其龙,可是当年王家巷h号的名人。据说他刚刚上学因为老师批评他没做作业就贴了老师的大字报,从此成为学校里最小的革命小将。九岁那年,王其龙怀揣七分钱随宿舍的汪进哥爬上火车去大串联。汪进的姑妈在北京。半个月后,汪进被姑爹亲自押解回家。王其龙据说在北京火车站,就跟随华工武大一批革命小将们跑了。两年半后的夏天,王其龙才一身军装回到家中,兜里居然有三块二毛二分。
后来,王其龙这消失的两年半被传得越来越神,据说他得到过**的接见,足迹踏遍大半中国,往北到过长白山,往西到过天山,峨眉山,往南去过五指山……
王其龙说他革命征程中的绝招就是当着革命群众的面念**语录,然后假装体力不支晕倒,这样总能得到革命同志的最好照顾。这个方法在王其龙的革命长征中万试万灵。
大龙凭借自己的离奇经历回到学校,逍遥地过着不做作业,不考试的日子。学校包括校长在内的老师大龙只佩服体育老师赵本华。赵老师绰号华子,和九九是拜了把子的兄弟,见大龙有体育的潜能,就介绍到九九名下作了小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