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個今天寫的隨筆好了……
在陝師大,修野狐禪
1999年考上師大中文系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憂心忡忡的。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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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學中文,非常非常之不想!我覺得中文系整天研究的就是怎麼把一篇好端端的小說拆成七零八落的段、句、字,把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弄成腸子肚子的一大攤,學多了早晚變陽痿,不是,變寫不出小說的老學究。
但悲劇在于,我有限的天分似乎全集中在了中文上,不上這個系,根本不知道還能上哪個系。
于是學習對我來說,從一開始就變成了一場既要拿學歷,又要把研究性學習對感性創作的損耗降到最低的戰爭。
……我于是開始有意識地逃課。
那時候我在寫科幻小說,並且也算小有收獲,于是自詡半個創作人兒了。上課,尤其是寫作課,幾乎就是斜肩冷笑,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老師有什麼本事”的狀態了。這樣上了兩節之後,老師在上面不緊不慢地講著情節的意外性,我已經放心大膽地不听講了。
首先是看書,師大圖書館的藏書豐富,號稱西北一絕……但我是不看的。因為借了幾次書之後,發現我一想到這個書可以放一個月,我基本上就不看了。然後人又邋遢,到該還書的時候根本找不到書在那,整個人都心力交瘁了。
我主要是靠租書,三灶對面的租書店、開水房旁邊的租書店、白樓後面的租書店,都成為我在師大最早的落腳點。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我在里邊復習了兩遍金庸,補全了古龍,又新開墾了黃易、溫瑞安、三毛、雪米莉……尤其是溫瑞安,一見之下驚為天人,差不每年重看一遍。五毛一天,扔在白樓後面那家書店的書錢,估計都快夠買一套正版了。
小說完了是漫畫,師大路上有一家漫畫吧,長延堡邊上有一個漫畫店。我一天十本地往回租。《寄生獸》、《烙印戰士》、《麻辣教師gto》、《閃靈二人組》、《功夫旋風兒》……以及完全沒想到會紅到現在這種地步的《海賊王》。
大一結束,系里統一檢查讀書筆記,我交了厚厚一本通俗文學的讀後感,被現代文學的老師表揚“有想法”。
“有想法”,我于是在自己的路上越走越遠。
大學二年級,因為和學校社團的同學鬧翻了,我的情緒很糟糕,不想讀書,甚至也不想見人。于是自暴自棄,決心做一個“出入錄像廳的壞孩子”。外院正門旁邊有一家錄像廳,作為一家大學旁邊的錄像廳,那家錄像廳非常之有品味——每天放的片子居然是有主題的!有時候是某演員的專場,有時候是槍戰片專場,有時候是外語片專場,有時候居然能搞出來“巨星客串”專場,簡直令人發指。
逃課已經成為常態。我早晨吃一個肉夾饃,十點入場,不喝水不吃飯,一直看到晚上八點。飛快地捋完了香港巨星、好萊塢巨星的大路貨,並且托它的專場之福,對類型片的套路、表演,簡直練成了火眼金楮,以至于一直到現在,我都能一眼看出偉大的諾蘭先生徒有其表而已。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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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出來,頭暈目眩,腹鳴如鼓,就在師大路上買一個烤串夾饃。我要一個饃,兩串茄子、兩串豆卷、一片魔芋,吃得滿嘴流油。但好景不長,就開始滿嘴長泡。于是轉而去路旁的小飯館正經吃一頓飯。我要一個番茄炒蛋,然後一口氣吃掉四碗免費的米飯,再喝掉一整壺熱茶,五塊錢。
錄像廳里的大路貨,漸漸不能滿足我了。月圓之夜,宿舍有時候會湊錢去租電視、租碟子在長延堡老鄉的小租房里看片。七個眼放綠光的光棍心照不宣是沖著葉玉卿、李麗珍去的,但有時候良心發現,也會想看點經典片子,好讓這荒唐的夜晚不至于那麼蹉跎,就讓我去租了《出租汽車司機》、《猜火車》……然後他們就只讓我租舒淇、莎朗?斯通了。
大三之後,錄像廳全面潰敗,取而代之的,是雨後春筍一般的網吧。
“獵鹿人”、“帝國時代”,我繼續在網上看片、看書。不過更重要的是,拍磚。我發現我可能再也回不到科幻文學了。大學的頭三年,我幾乎每個月寫一篇科幻小說,可是卻再也沒有發表過……我相信那一定是雜志的錯!
我跑到《科幻世界》雜志社的論壇去拍磚。我不好意思說我寫得多好,只好去說這個刊物上的這篇不好,那篇不好。大多數時候,被被別人贊美眼光如炬,但少數時候,會被潘海天、鳳歌他們斜刺里拍馬趕到,一槍挑落馬下……
要防止被這些真正的高手秒殺,唯有不斷地想、深入地想、反復推翻自己所想!
此外我也開始混跡武俠論壇,和別人爭金庸和古龍誰厲害,古龍和溫瑞安誰厲害,黃易和金庸誰厲害……爭來爭去,我好像真的深入到一個江湖里。每天都被人砍得頭破血流,估計對方也少不了挨我幾下重的。被人罵到臉上,不由越來越精,再看小說也格外多個心眼兒。被前輩大家布滿了的星空里,由此出現了裂痕。
沒學會打人,先學會挨打。沒學會寫小說,卻兜兜轉轉,仍然是從另一個角度,先知道了什麼是。
我千方百計想要逃脫的研究性學習,依然如期落在我的身上。
那麼,就研究吧,只不過不用前輩的經典文論,卻用我自己的每一寸身心。
我把網絡混得像個江湖,我也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像個江湖。大學四年,和多少朋友一見如故,傾蓋相交,又和多少人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和多少人相逢一笑泯恩仇,又和多少人彼此傷害之後,下次見面,繼續烏眉赤眼,斗雞一般。
在這個中文系,我不學習,我用自己的喜怒哀樂,去感應著這個世界的生命與人性。很笨,很慢。我與我的同學們漸行漸遠。下鋪的任老二,大一時幾乎只懂語文,現在已經辦出了很棒的詩刊;對面的郭老三,大一時只是一個偶爾背書的簡單背書機器,現在就已經成為一個可以隨時背書的超級背書機器。
他們的進步,每一天,都有跡可循,而我,卻仍然起起落落,痛苦糾結。
大三的某一天,偶然翻起久久未曾觸踫的文藝理論課本,發現自己不久前絞盡腦汁才想明白、琢磨透的一個規律,原來就在大一的課本的某一頁清清楚楚地寫著。
大四臨畢業,翻起大三時的一份作業,發現那本發下來就沒看過的作業後面,留下了某位老師滿滿一頁的叮嚀與指點。
——如果我能夠正常學習,我是不是能夠少走很多彎路?
——如果我肯去真正听從老師的教誨,我是不是能學到更多?
我不知道。在這個肅穆、正統的地方,我修煉的是野狐禪。我已經不能回頭,也無法回頭,破戒下山、打開生天,是我唯一的機會與前途。
畢業這些年來,野狐禪與中文系的交戰,仍然時時困擾著我,我是大陸新武俠里少有的中文系科班出身的作者,也是少有的不考據、不講文化的作者。我是少有的毫不尊嚴、諂媚市場的作者,也是少有的固執己見、文以載道的作者。我往往為偶然發生的豁然開朗而振奮不已,但又時常深恨自己根基不牢。
但不管怎麼樣,靠著它們為我保留下來的熱情與自信、使命感與責任心——
我總算把創作這種枯燥的活動堅持下來了。
2014-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