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離開了“再回頭”。栗子小說 m.lizi.tw
漫無目的,她只想早一點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外面的天色一片青白。深秋的早晨,空氣冷冷地沁人五髒,長街上空空蕩蕩,還沒有什麼人起來。
她背著包袱,快行了幾步,忽然又放慢腳步,穩穩地向前走去。
無論如何,如果她要百里清全力以赴,那麼她就必須盡量照顧好百里清的孩子。
——雖然那是她和百里清的交易。
這個時候,那種刻骨的羞恥和絕望,才慢慢地從她的身體里層層泛出。
“卞郎……”
她低低地叫了一聲,忽然間,已經淚如雨下。
由南向北,她經過一個十字路口。
由西向東,有另外兩個人與她狹路相逢。
那兩個人都是男子,並且都刻意地藏起了面目。後面的那個人身材高大,身穿青衣,肩膀又寬又厚,有如鐵鑄。他戴著一頂斗笠,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眉眼,但卻可以看見他方正的下巴,有如石刻。
前面的那個人,衣衫破爛,走路歪歪倒倒,要不是有後面那個人扶著,似乎隨時會倒。他臉上蒙著圍巾,只露出了一雙黛青色的,飛揚的長眉。
“孫……大夫?”玉娘愣了一下。
倉促間,她只想擦干臉上的淚水。可是眼角余光一掃,卻給她認出了孫苦竹的眉毛。
在這一瞬間,孫苦竹露在圍巾外的一雙眼,眼神猛地變了。
“住手……”
那神醫不顧一切地跳起來,回身一抱,正好就在半空中抱住了後面那人打向玉娘的拳頭。
“蓬”的一聲,那一拳打在孫苦竹的肩上,骨裂聲清晰可聞。栗子小說 m.lizi.tw
可是孫苦竹仍然死死地抱住了那只拳頭。
“不要再殺了……”
他痛叫道,“我跟你走!以後我都給你治傷!”
“你到底是誰?”
昨天夜里,看到那詭異的來客身上竟然會“擠”出珠子,孫苦竹不由目瞪口呆,不知不覺地就問了出來。
“如果我告訴你——”
那來客石刻一般的臉上,滿是沉痛與嚴肅,道,“那麼,我就要連你也殺了。”
“……什麼?”孫苦竹一愣。
而就在這一瞬間,那來客卻已猛地一腳,狠狠向童子踢去。
“蓬”的一聲,那一腳正中童子的肋下。那童子趴在地上,剛剛緩過氣來,受這一腳,登時硬生生地飛起兩尺多高,人在半空中,“吭”的一聲,口中鼻中,已經竄出道道血箭。
這一腳之力,顯然比前面的一拳兩腳,力量大了十倍不止。
孫苦竹大吃一驚,想不通這人為什麼又要傷人。伸手想去救那童子,卻被來客單手一叉,一把掐住了脖子。
“不要動。”
他指如鐵鉗,扣著孫苦竹的咽喉,輕飄飄地便將他舉了起來。
孫苦竹兩腳離地,呼吸困難,雖有神通,卻無從施展。他懸在空中,拼命想要掰開來客的手,可是十指摳在來客的手上,卻覺那衣下的胳膊又冷又硬,全然不似血肉,難動分毫。
于是就在他眼前,那童子傷重倒地,咳血了幾口血,便終于氣絕。
孫苦竹懸在那里,整個人都呆住了。
“你的神通若還能救他,你就救吧。”那來客一本正經,終于將他放了下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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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苦竹腳下一軟,重重跪在童子身邊。童子睜著眼,嘴邊又是血,又是剛吐出的穢物。孫苦竹雙手顫抖,好不容易才壓上童子的傷處……可是他的神通“苦竹余生”卻只能治傷、治病,不能起死回生。
“為什麼……為什麼要殺他?”孫苦竹喃喃道。
“我今日來此,務必十分保密;而尸珠的事,更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來客面色凝重,嘆息道,“我不能殺你,自然只能殺他。從此之後,你就跟著我吧。追隨在我身旁左右,隨時為我治傷治病,也不辜負了你這了不起的本事。”
他說得語重心長,仿佛這樣的安排,已經是他深思熟慮,對孫苦竹最好;又仿佛剛才殺死童子的,根本就不是他。
孫苦竹毛骨悚然,卻又怒不可遏。
“治你的鬼!”
他大喝一聲,猛地向旁邊一滾,來到茅屋東牆角,伸手一拉,拉開了牆上的一個繩結。
“撲——”
忽然間,從茅屋房頂正中,那來客所立之地的正上方,猛地倒下四斗石灰。
孫苦竹和那童子住在這里,有一段時間醫生鬧完病人鬧,病人鬧完家屬鬧,時常不得安寧,因此早就是有準備的。
只是這來客動手毫無征兆,那童子才不及反抗,便慘遭殺害。
煙塵彌漫,那來客完全沒想到一個大夫的家里會有這麼下三濫的機關,猝不及防之下,已給石灰迷了雙眼。
“你給我去死!”
孫苦竹狠勁發作,在煙塵中俯身一沖,便已來到來客的背後。
寒光一閃,他那把短刀又已出鞘!
“嗤”的一聲,短刀刺入來客的後腰,齊柄而入。
“大膽!”
來客大喝一聲,听起來卻好像不怎麼痛的。
孫苦竹還不及拔刀,已給來客回身一肘,重重撞在臂上。巨力傳來,孫苦竹臂骨登時折斷。“嘩啦”一聲,他橫飛出去,撞破茅屋牆壁,重重地摔了出去。
人在空中,“苦竹余生”的神通已經發作。一竹斷折,而他毫發無傷。
孫苦竹在地上一滾身,跳了起來。
正看見那來客滿頭石灰,雖仍閉著眼,也追著他的聲音,破壁而出。
他的腰上仍然插著那把短刀。凜冽的殺氣,撲面而來。在這一瞬間,孫苦竹魂飛魄散,街頭玩命的勇氣,忽如熱湯澆雪,消失不見。
顧不得童子的大仇,孫苦竹一轉身便跑進竹林!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茫茫無際的竹林,他最熟悉,在這樣的夜里,只要給他跑進去,便是十個二十個人,也追不上他。
“旗門——開!”
在他身後,卻傳來了令他肝膽俱裂的一聲低喝。
“不要殺她!”
十字街頭,孫苦竹掛在那人的拳頭上,百忙之中又用神通治好了自己的傷,“我保證她不會說見過我,見過你!”
那人對自己的身份無疑極為看重,因此才會將童子殺人滅口。所以孫苦竹被他抓住之後,知道他要帶自己要回到市區,便主動提出一起蒙面。果然這一路上,他們遇到幾個早起之人時,那人也便沒有再開殺戒。
直到在這里,遇到了認識他的玉娘。
“你的保證沒有用。”
那個人石刻一般的臉藏在斗笠下,“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我求求你……”
“你不應該因為你的緣故,而讓我承擔風險。”
那人除了手上正要殺人放火之外,所說的話居然句句都有道理,“讓開!”
他揮臂一甩,其力之大,孫苦竹登時把握不住,整個人給掄起半個圈子,雙手一松,遠遠地摔了出去,骨碌碌撞到街邊牆角,才得以停下。
“你……你是什麼人?”
玉娘見他如此凶悍,不由驚怒交加,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亮出了右手鐵鉤。
“短見婦人,不知死活!”
那石刻一般的臉,浮起的居然是痛心。那人向前一跨步,仍然舉起那只擊傷孫苦竹的右手,巨掌箕張,便向玉娘抓來。
玉娘猛一咬牙,一鉤便向他撓來。
——金光一閃!
斗笠下那張石刻一般的臉,神色驟然一凜。
金光如驚鴻貫日,其快絕倫,帶著令人心悸的激憤與決絕,尖嘯著撞向他的面門,一瞬間便已將他的眉毛、瞳孔,都映得一片金黃。
鐵鑄一般的肩膀一晃,他猛地向後退去!
金光在空中一折,矯若驚龍,卻以更快的速度,向他追來。
他的眉間,甚至已有了針刺一般的痛感。
“開!”
那人在不容交睫的一瞬間,用已在空門之外的那一只手,猛地擊在金光的七寸之處。
“啪”的一聲,金光渙散,為他一擊擊潰,而他頭上的斗笠,卻也為金光掠中,高高飛起,在空中,便居中裂開一道裂口。
斗笠翻滾著落在地上,玉娘終于看清了那張威嚴如石刻的臉。而那個人卻正用一種帶著不滿與被辜負的眼神,望向她身後的那個人。
一口金刀,在玉娘的肩後慢慢收回,百里清的聲音,冷冷地道︰
“傅將軍,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