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陰童,劍山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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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得連一根小指,都沒有辦法動彈的沉重。
胸口被棺材擠住,即便用盡全力,仍然不能吸進一絲空氣,反而激得心髒狂跳,耳鳴不止。
意識還算清醒,感覺甚至比平時更敏銳。
全身的力氣也都還在。
可是行動的可能和活下去的可能,卻似乎被完全剝奪了。
……怎樣掙扎也無濟于事。
燥熱。
由內而外的燥熱。
先是蒸干了五髒,然後燒焦了眼楮、耳朵。
鋪天蓋地的絕望和恐懼,在窒息來臨之前,已經足以令人失去生命。
1、
蔡紫冠猛地醒來,半仰著身,用力喘息。
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形,使得他**的胸膛呈現出一種奇怪的狀態︰在一層閃亮的汗水下,是一片戰栗的雞皮疙瘩。
原來是夢。
蔡紫冠終于回過神來,全身脫力,重重倒回枕上。
這麼一折騰,身邊的人再怎麼也是睡不著了。
“嗯——”
一聲輕噥,榻畔的女子單臂支起身子,另一只手輕輕摸上蔡紫冠汗津津的臉,“怎麼了,出了這麼多汗?”
“我……我做了個夢……”
蔡紫冠茫然地瞪大眼楮,女子的長發掃在他的胸前,又涼又滑。
“是夢……嗯……姑娘,給我倒杯茶,有勞了。”
女子披衣下地,在桌前將油燈挑亮。她是一個極美的女子,這時長發委肩,臉上還留著些殘妝,燈下看來格外嫵媚。
她在桌上提起茶壺,倒了半盞涼茶,返身走回床邊,遞給蔡紫冠。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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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公子請用。”
蔡紫冠坐起來,在床邊一口就將茶水飲盡,目光閃爍。
“你……你是……紅……紅……”
“紅綾。”
那女子笑了笑,接過蔡紫冠用過的杯子,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蔡公子貴人多忘事,記不住一個青樓女子的花名,也不算什麼。”
她側身坐在花凳上,身上只披了一件綢袍。絲質沉重,滑滑地勾勒出她的曲線。起得匆忙,她甚至來不及將袢帶系好,衣襟半掩著,隱隱約約,泄漏胸前瑩白的肌膚。
一兩個時辰前,還是郎情妾意,春風一度。如今醒來,方才還心肝寶貝叫著的人卻已記不起自己的名字,便是迎來送往的歡場女子,也會覺得心寒吧。
“紅綾姑娘……”
蔡紫冠猶豫了一下,道,“對不住。我現在神智恍惚,魂魄好像還在半天里飛,冒犯之處,實屬無心。”
“是麼?”
紅綾笑笑,眼楮卻冷冷的。
她本是盧州明水城“艷容閣”的當紅妓女,要她陪宿,有錢之余,還得看看她紅綾姑娘的心情。昨天蔡紫冠來此買笑,出手闊綽,談吐不俗,她這才接客——豈料卻還是踫上了個畜生。
蔡紫冠見她抵觸,便又躺下,雙手抱在腦後,痴痴地發呆。
屋中靜了片刻,紅綾不耐煩起來。
“蔡公子,你是打算睡覺還是怎麼的,給個痛快話兒。我是出去讓您靜靜,還是上床去再伺候您一回,你說出來,我困著呢。”
“你……陪我說會兒話。”
紅綾氣得笑了一聲︰“行啊,說吧,說什麼。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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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氣頭上,蔡紫冠說什麼都是自討無趣,不由訕訕地閉了口。紅綾發了脾氣,心里略覺愧疚,也不能真的就這麼走了,當下也只是坐著。
“這人順風時頗能油嘴滑舌,怎麼踫了釘子就變成了木頭疙瘩了?”
紅綾在心里暗罵。
好半晌,忽听蔡紫冠在床上絮絮低語,偷眼看去,只見那人仰躺在床上,雙手舉起來,比比劃劃,好像道士做法一般。
“啪”的一聲,窗台上一盆矮松盆栽摔下地來,跌得粉碎。
紅綾嚇了一跳,抬頭去看窗戶,明明關得嚴嚴的,又沒有風,又沒有貓,這盆栽怎麼會打碎了?
“簌簌……簌簌……”
地上傳來輕響,紅綾低頭一看,登時嚇得站起身來。
原來那盆栽打翻之後,泥土迸濺,那半尺長的松樹滾在一邊,這時一邊扭動,一邊掙扎,竟然自己站起來了。
只見樹冠搖擺,松針簌簌抖動,那松樹把棕色的主根盤起,灰黃色的須子都張開,倒像是長了一個尾巴、幾十條腿的怪物。
站定之後,搖擺幾下,主根一曲一張,須子交替前後,就像大蛇、又像蜈蚣似的向前爬去。
可是它下邊靈活,上邊小傘一般的樹冠卻是累贅,稍微一動,立刻頭重腳輕。看上去既像笨拙可愛,憨態可掬,又好像慌慌張張,狼狽不堪。
紅綾先是被它嚇了一跳,旋即卻忍俊不禁。
一旁又響起更為細碎的“沙沙”聲。
燈影下,只見那些四散的泥土竟也像活了一般,一簇合成一團,一線連成一片,紛紛去追那棵松樹。
松樹跟頭把式,逃得不快,很快便又被那些泥土圍住。
泥土圍了大大的一個圈子,探頭探腦不敢冒進,松樹負隅頑抗,低下頭來,將松針乍開,左一頭右一頭地亂撞。
泥土深諳兵法,進進退退,並不硬踫,只是耗著松樹的力氣。
紅綾看得有趣,目不轉楮。只見松樹且戰且逃,漸漸到了床邊。紅綾稍一抬頭,便只見蔡紫冠側歪著身子,朝著她笑,一只手平伸出來,手指曲張彈動,原來正是他在操縱土、木。
“哼!”
紅綾見他神氣,又生起氣來,哼一聲,板起了臉。
蔡紫冠略覺尷尬,只好加緊催法。泥土不再磨耗,猛地往前一撲,圍住了松樹的根。松樹扭動幾下,掙扎不脫,給泥土擁著,原路返回,“唰、唰、唰”地滑回到那碎了的花盆處。
瓦片顫動不已,一片片地跳起來,又拼回了原狀。
松樹越發焦急,抖得松針都落了不少,被泥土擁著一跳,已跳回到花盆里。終于樹止、泥平、瓦合,恢復了原狀。
“紅綾姑娘,這個戲法,可有可觀之處?”
“我還以為你是個貴公子,”
紅綾不屑道,“原來是個耍戲法、賣藝的。”
“這可不是普通的戲法,”
蔡紫冠微笑道,,“乃是兩位法術大家傳下來的真正的神通。真能精通一技,便可無敵于天下。我現在拿它們來逗姑娘一笑,傳出去,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氣死哪!”
“說得再怎麼神氣,”
紅綾雖然知道她說的對,卻還是忍不住挖苦,“還不是耍猴賣藝的一流。”
蔡紫冠如此討好,卻仍踫了一鼻子灰,不由也有些羞惱。
“我還以為紅綾姑娘心胸眼光,都清雅不俗,原來也是個愛公子、貪名利的。”
一句話,登時把紅綾氣紅了臉。
兩人怒目相視,半晌,蔡紫冠才避開視線,仰天重又躺下。
“干嗎吵架呢?我來你這里,本就是尋開心的。對你,我也費心討好,自問無愧了。萍水相逢,有緣方成這一夜鴛鴦,一些冒犯,揭過去也就是了。越要糾纏,越是不快,以後想起來,你不後悔嗎?”
“好一個得過且過的大丈夫。”
紅綾冷笑道,“不辨是非,不分對錯,只會和稀泥嗎?”
“只要活得開心快樂,得過且過又有什麼不好?”
蔡紫冠枕臂而笑,“水至清則無魚,做人太較真了,沒意思。大是大非,沒那麼多的。”
他好像沒皮沒臉似的又來逗弄她,“好姑娘,笑一笑嘛,你若不笑,十分的顏色可就只剩七分了。”
他一味妥協,紅綾反而越發生氣。
“你想讓我笑?”
“哭也是活,笑也是活,干嗎不笑呢?”
“好,那你就跟我說說你剛才的噩夢!”
“我的噩夢?”
蔡紫冠臉色一變,“什麼噩夢!”
“蔡公子剛才夢到什麼了?”
紅綾冷笑道,“山賊把您給搶了?小鬼把您給煎了?還是從高處掉下來了?”她唇邊滿是譏誚,“還是您逃不了,過不去,偏偏忘不掉的什麼往事呢?”
蔡紫冠臉色漸漸鐵青,看著她,又好像沒看她。
然後,他慢慢地恢復了理智。翻了個身,又躺成仰面朝天。
“我夢見……”
他用仿佛仍在夢里的聲音說,“我夢見一個叫穆仙川的小孩……他被埋在地下,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