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绿旗船跳动着,打水漂似的,“噼噼啪啪”地向红旗船撞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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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劳二吓得大叫。
“别说话!”
劳大气急败坏,拼命摇着船尾的红旗。
动荡不休的水面,忽然开了锅。
数不清的水泡冒出水面,仿佛它们以前就藏在水皮下边。炸开的、不及炸开的,水泡泛着白沫,铺成厚厚的一层浮沫,仿佛把河面都垫高了。
青气氤氲,臭气熏天,数以百计千计的水鬼,露出头来。
光秃秃的脑袋,像是漂了一大片的葫芦。
卞老夫人两眼翻白,呕了几下想吐,却不敢探身出船——“哇”的一声,她到底是给吐在船里了。
“嫂子你干吗!”
劳二躲闪不及,给她喷了一脚的秽物,恶心得直咧嘴。
老太太擦了擦嘴。
……然后意犹未尽,又吐了第二滩。
玉娘左手握矛,已经震得发麻。
她咬紧牙关,用左腋紧紧夹住矛尾。
那些狰狞可怖的水鬼,固然令心生畏惧,可是一想到落入那船家兄弟手里,所要受的侮辱,便又令她的心中涌起了力量。
她可以死,但她这一生,一定只为卞郎守节。
而且,她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婆婆做出有辱卞家门风的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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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郎,卞郎……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和婆婆度过此劫!”
她并不存在的右臂上,于是又传来了翡翠公子手握的触感。
——一紧,再紧,又紧。
亲切的力度,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仿佛他就在她的的身边,和她一起面对这些穷形恶相的鬼怪。
玉娘眼眶一热,自遇险以来,紧张得不及落下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水鬼争先恐后,向玉娘所在绿旗船围来,水面上一片繁忙,倒像是鱼汛。玉娘仍然守在船尾,赤火金风矛放出的火焰,原来强,越来越亮,许多水鬼才被火光扫了个边儿,便已灰飞烟灭了。
毫无疑问,经由这生死之战,玉娘对赤火金风矛的应用,终于有了心得。
释放火焰时,简直已经不需用力,而是由心而发,无穷无尽。
可是船头的水鬼,却令她鞭长莫及。
“咚!咚!”
船头撞过一只又一只水鬼,虽然一一碾过,速度却不得不渐渐慢了下来。
玉娘抬起头,一番颠簸,她的发髻松散,已经有几绺头发,散落下来,垂在她的腮边。
这时她和卞老夫人所在的红旗船,只隔几丈的距离。
从这里看过去,她甚至能看到老太太两眼空洞,嘴唇一张一合,念的是“阿弥陀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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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旗船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数不清的水鬼的绿手,顿时纷纷攀上船舷。小船到处发出船板断裂的呻吟,令人怀疑下一瞬间,就会被掰成碎片。
坐在红旗船船尾的劳大,草帽压得低低的。
“卞郎。”
玉娘低声道,“也许,我这就去见你了。”
她将一绺散发咬在齿间,然后在舷边单膝跪下,将赤火金风矛更深地刺入水中。
几个离她极近的水鬼张牙舞爪,有的来抓她,有的来夺矛。可是忽然间,个个惨叫一声,向后一仰,又摔回到水里。
一摔到水里,扭动几下,便不再动弹,只在水面上载浮载沉。
绿旗船的一边的水鬼,眨眼便没了动静。另一边的水鬼继续攀船,登时便将船拉得歪斜过来,几乎倾翻。
玉娘靠在舷边,仍然将长矛深深地插入水中。
水汽弥漫,水鬼们眼看胜利在望,嚎叫、抓挠得越发疯狂。
散发下,年轻女人的一双眸子亮得令人心寒。
“咕嘟!”
水面上忽然翻起一个磨盘大的水花。
攀着船的水鬼,正在拼命赶来的水鬼,忽然一起停止了动作。
“咕嘟!”
又是一个大屋一般大的水花,猛地翻上来。
水鬼们突然拼命挣扎起来,它们惨叫着,纷纷背向绿旗船逃开,可是下一个水花一翻,它们就又安静下来了。
红旗船上的劳大,身子一震。
“哥,哥!”
劳二叫道,“咋回事?咋不抓她了呢?”
水鬼们浮在水面上,一个个肚皮朝天,一动不动。
“啪”的一声,劳大手里一直摇着的红旗的旗杆,竟然断了。劳大向后一仰,直挺挺地摔倒在船尾,草帽也差点掉下河去。
“哥,哥!”
劳二扑过来,一把抱住大哥,“你咋了?你别睡啊!”
“那个女人……她把整条河……都煮开了。”
劳大嘴角溢血,脸色灰败,“我的水鬼……都给她煮死了!”
船下传来令人不安的、连绵不绝的颤动。
劳二这才注意到,热浪滚滚,原来整个河面都布满了翻开的水花和腾腾水汽。脚下的船板越来越热,简直令人搁不住脚。
“哥……咱们整不过她!算了!”
劳大猛地握住了弟弟的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傻乎乎的,一直拖累自己的废物,一瞬间直想把他踢到水里去,好和水鬼一起煮熟。
——他的旗已经折了,以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叫出水鬼了!
“不能算了!”
劳大低吼道,“老二!爹的遗愿,老劳家的香火,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一定得和她拜了天地!”
“你都不行!”劳二带着哭腔说。
“可是你一定行!”
劳大狠狠地揽住劳二的头,把他的脸拉近到自己的眼前,“你一定行……你的法术如果能用的好,一定比我的水鬼更厉害!”
劳二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夺回你的旗!”劳大说,“把这个女人打服了!不就是个女人么?还是瘸爪的!撅了她的枪,和她拜天地!你不是觉得她挺漂亮?她以后就是你的媳妇了——缺胳膊断腿都能生娃娃的!”
“俺……俺不行……”
劳大侧过头,看了一眼卞老夫人。
后者穿着一条红裙子,坐在船头上。因为舱底太热,高高地跷起两脚。水汽蒸得她满头大汗,衣服紧紧地贴着身,显得十分臃肿。
——如果放了她们走的话,以后就连这样的老太太都摸不着了
“老二,”劳大犹豫了一下,终于压住心里的恶心,“你一直是俺最得意的弟弟,你绝对能比俺更厉害。”
他抓起草帽,扣在了劳二的头上。
“别哭。”他轻轻说,“别让俺失望!”
劳二跪在他身边,草帽遮住了他的眼睛,劳大看不见他的表情,便只知道他在哭。
那边绿旗船渐渐靠近,玉娘带着煞气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
劳二终于站起身来。
他又摁了一把草帽,把帽檐压得更低,只露出他坚毅的下颚。
“哥,你等我一会,俺去收拾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