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社稷,黃粱一夢》
1、
“陽炳屯”。栗子小說 m.lizi.tw
夕陽下,路邊的界石上,清清楚楚地刻著三個字。黑狗太平低頭聞了聞,一轉身,往上邊撒了泡尿。
百里清叉腰站著,環顧四方。
他是一個瘦削的年輕人,水蛇腰,眉目懶散。只有當他眼珠轉動的時候,你會發現其中蘊涵的冷酷與精明。
他背著一口樸刀,好像很茫然地看著遠方——黑乎乎、光禿禿的一座山,以及山下橫臥的一個小小的村子。
“真是這麼?”百里清踢了踢太平的尾巴,“走錯了路,找不著杜銘和蔡紫冠,非把你宰了吃了!”
他的狗被杜銘殺死,祖墳被蔡紫冠盜了,對這兩個人,自然是恨之入骨的。
黑狗的尾巴縮了縮,馬上又趾高氣揚地翹起來了。
“好!那就繼續走吧!”
一人一狗走進村子。不過幾十戶的小村落里,雞鳴狗叫,倒是一片生機盎然。有幾個孩子在路邊玩石彈子,看見生人,都停下來看。
太平煞有介事地在地上東聞一下,西嗅一下,不一會兒,便帶著百里清來到一座大宅子門前。
說是大宅,其實也不過是較大的一個院落而已。
黑狗一屁股坐下,認定了蔡、杜二人就在里邊。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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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我們就走著瞧!”
百里清沉吟一下,上前叫門。不一刻,便有一個老僕開了門。
“投宿嗎?”
“啊?”百里清一愣。
“進來吧。”
那老僕已經讓開了身。
百里清猶豫一下,帶著太平走了進來。
院子里布置清雅,西牆下正有一個身形胖大的中年人在修剪花圃,衣飾華美。見百里清進來,呵呵一笑,放下了花剪。
“這位兄弟,也是要投宿嗎?”
這一家上下,倒好像都巴不得人們在他們這住似的。
百里清稍一猶豫,微笑道︰“不錯,正要打擾。”
“沒關系沒關系!”那中年人笑道,“忠叔,你不用管了,我正好帶這位兄弟到客房去。”
那老僕答應一聲,到院門後拾起笤帚,繼續掃地。
那中年人微笑道︰“這位兄弟,請了。”
原來他便是這家的主人,姓鄒,乃是村里的第一大戶。他慷慨好客,見百里清相貌不俗,更生親近之心,這時請自帶路,便將他帶到了二道院子的客房中。
客房里已經住了有一個人了。
那人四十來歲,一身文士打扮,白面長眉,頷下三綹墨髯,頗見風骨,床邊放了個書生塔,竹架子里放著根根卷軸。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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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是甦先生,”鄒大戶道,“他雲游至此,已在我們這住了兩天了。我這客房有限,你們就將就著擠一下。”
那甦先生笑道︰“鄒大戶真乃孟嘗之性,令人佩服。”
又對百里清道,“有緣與壯士相會,在下窮儒甦尋,‘尋’字不敢與老甦先生同字,乃是尋章摘句之‘尋’。”
百里清讀書少,听不懂他說的什麼,只報了自己的名字。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甦尋倒是什麼都有話說,“好名字,好名字!”
百里清打量屋子,只見這間屋子在四角共擺下了四張藤床,都備有被褥,被褥並不很干淨,瞧來是專門供借宿人使用。
“鄒兄這里,是專門的客房?”
那鄒大戶點頭道︰“我們這村子小,很少有外人投宿,若是普通人家開店,那是賠本賠定了的。可是偶爾也有人來,又不能沒個住的地方,反正我還有兩個閑錢,就準備了這間客房,也沒投入多少銀錢,條件比起大客棧是差遠了,可是食宿免費,總好過風餐露宿。”
甦尋笑道︰“不錯不錯!鄒大戶急人所難,正是莫大善行。”
“那這里近來可有一位公子來過?”百里清不動聲色,問道,“他大概七尺一二的身高,生得還算清秀。穿白衣,戴玉冠,老搖著一把紙扇。”
鄒大戶回想一下,道︰“沒見過。”
“那可有一個大漢來住過?那人大概八尺上下的身量,頭發濃密,一字橫眉。臉色常做青灰色,說話是隆州口音。”
“啊,這個卻是有的!”鄒大戶一拍巴掌,“七天前曾有一條大漢來我們這里借宿,正是你說的那副形貌。我讓他住下了,可那人卻在第一晚就不辭而別了,一點行李還扔著呢,也不知要還是不要了。”
百里清心中一喜,知道已找著了杜銘。
“我這位朋友生性疏懶,不會做人,這里代他賠禮了。請教員外,這地方有什麼名勝古跡麼?也許他在外邊貪玩,我也好去找他。”
“我們這里有什麼名勝古跡?”鄒大戶搖頭道,“這地方,說它窮山惡水都是好的了,後面的黑風嶺一年到頭刮的是黑風,風大了都別出門。”
“哎,這你就說錯了。”甦尋笑呵呵地道,“黑風就是這里的古跡。”
“這話怎麼講?”
“我查過此地地方志,”甦尋故弄玄虛的豎起根手指,“這個地方,原本可不叫什麼‘陽炳屯’,而是直直白白的‘養兵屯’,乃是大茉朝北三州的軍糧存貯地。後來糧營失火,大火直燒了三個月,將一座山都燒焦了。守營官兵沒被燒死的,也被軍法處置,這個地方這才變得一片荒蕪。後來本朝移民于此,這才有了今日的‘陽炳’。可是人非物是,當年那一場大火,將囤糧的山丘燒得焦土三尺,直到今天,熟土上都難長出草木,刮起風來仍是黑沙漫天。”
百里清听得暗暗稱奇,道︰“好一場大火。”
“慚愧慚愧,”鄒大戶笑道,“這種事情,我這本地人卻不知道了。”
“世人都是喜新厭舊,見異思遷。”甦尋微微一笑,道,“過去的事情,本來就應該是沒有幾個人知道的。”
他忽然變得滄桑起來了,百里清問道︰“甦先生來這里,是做什麼的?”
“先賢曾曰︰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雖不才,也想步量天下,筆錄九州,因此這些掌故,知道得也就多些。”
“那可沒少走地方吧?”
“天下九州,我都跑遍了。”甦尋噓聲道,“不過也沒什麼地方可去了,該是個頭兒了!過了這一兩天,我看,我就該往回走了。”
“這下可好了。”百里清往床上一坐,微笑道,“晚上睡不著時,可得多多向甦先生請教奇聞軼事了。”
“不才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