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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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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光登高一望,不由嚇了一跳。
原本已經餓得東倒西歪的人們,在這個早晨竟然都站起來了。
而且不僅是站起來,他們的右手,還統一的搭在別人的左肩上——無疑已經做好給侯剛借力的準備了。
如果雲光能夠站得更高的話,他會發現,實際的情形比他已看到的還要更令人毛骨悚然。
——在普抱寺周圍,已經聚集了近六萬的難民,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們就開始認真排隊︰六萬人肩搭肩結成一字長蛇陣,以普抱寺為中心盤了二十多圈。
普抱寺像一個雞蛋,而難民則成了一條即將將蛋絞成粉碎的巨蟒。
在蛇頭上,就像蛇信一樣,站著侯剛。
蛇信是分叉的,侯剛的兩臂,正是是那蛇信的兩叉。
初升的太陽照在侯剛的臉上。
他寬額、高顴、濃眉、闊口,半寸長的青黑胡茬子支楞著。一雙眼楮充滿攝人的權威,他哪里像一個難民,分明是粗獷不羈的君王。
就在今天,就在此刻,他要成為這些難民的救星!
侯剛提起手來,六萬人的力氣如涓流歸海,漸漸匯聚在他的兩掌上。這些人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有力氣大的、有幾乎沒有力氣的,有餓了兩天的、有餓了七八天的。
可是無一例外,在這一刻,他們都把他們最後的力氣都貢獻給了侯剛。
侯剛的兩手漸漸放出光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巨大的紅光從他的手掌上慢慢溢出,他的兩手紅得發亮,紅得透明,幾乎像是燒得通紅的鐵手。
他猛地推掌出去!
掌甫動,已經滿挾風雷之勢!
這兩掌,別說是寺門,木門,便是城門、鐵門、南天門,他也推得開、震得碎!
可是突然之間,門開了。
就在侯剛的掌風剛要挨著寺門的時候,普抱寺的門驟然自己打開了。
門閂早已卸開,法咒盡都化去,十六個寺僧無聲無息地埋伏左右。接到雲光的暗號,他們猛地拉開門扇,快如疾風。
鐵杉木門向內一閃,侯剛兩手就一齊推空。
“轟轟”兩聲,他的掌風卷起兩道罡氣撲進寺里。罡氣旋轉,清清楚楚地化出一對赤紅手掌的形狀。
它們發出刺耳的尖嘯,迅速掠過長長的甬道,同時不斷變大。
當它們變大到一人多高的時候,“鏜”的一聲,終于撞上了離寺門一百三十七步遠的大雄寶殿前的一座銅香爐。
掌風消失,香爐貼地劃出幾十步,一只爐腳在地上犁出半尺深的一道溝來。
然後整個香爐轟然炸裂,香灰四散。
可是這些,侯剛都沒看到。
就在他兩掌推空的下一瞬間,寺門又快捷無比的合上了。
雙門緊閉,在侯剛的身後,被他榨干了力氣的人們,“ 里啪啦”的倒了下去。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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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玉娘知道,已經到了不能再拖的時候了。
昨天夜里,她甚至不太听得到小孩子的哭聲了。
今天一大早,她扒在門縫一看,只見外面的難民,幾乎看不到站著的人。很多人都躺著,剩下的,也只是耷拉著頭坐著,仿佛隨時會折斷、倒下。
一種腐爛的氣味甚至已經蔓延開來。普抱寺門口,已經被捋光了葉子的大樹上,黑麻麻的站滿了烏鴉。
她來到禪房,尋著靜海,只見靜海面前正跪著雲光。
“大師,難民怕是堅持不到三天後了!”
“不錯!師父!派粥吧!”
靜海仍是打坐,玉娘卻看到老和尚的額上滿是汗水。
“劫數,劫數!”
良久,靜海才睜開眼來,“難民中怎麼會有那樣的術士,能將其他人的完全元氣借走……這麼一來,他們當然是撐不下去的。”
“難道我們真要見死不救?”
“吩咐火頭僧,傾盡寺中所有!”靜海終于下了決心,“熬粥,越稀越好!力求能讓外面所有的人,今天都能喝著一口!”
雲光大喜,跳起來傳令去了。
事情已經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寺外每一瞬間,都可能有人咽氣。火頭僧將幾個灶一起開伙,熬出了一桶桶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雲光與一眾弟子出去散粥,所到之處,全是瘋搶。
那些奄奄一息的難民豁出命來來搶粥。一桶送下來,每個人都是袍裂履穿。
從早派到晚,寺中余糧一磬,喝到粥的人,卻還不足十之一二。
雲光等人筋疲力盡,再也守不住寺門,終于被那些餓瘋了的人們闖了進來!
“我們還沒喝到粥呢!”
“把我的粥給我!”
“為什麼只有粥?!”
靜海大師一開始所預言的情形,果然發生了。
難民們瘋狂的四處搜索,踢倒灶頭,鍋里有沒有剩飯?闖進僧房,被褥里藏沒藏口糧?回到院里,梨樹上還有青果;推翻佛像,燈油也能充饑!
——瘋了!
——都瘋了!
“所有十方世界中,三世一切人師子。我以清淨身語意,一切遍禮盡無余……”
靜海不忍見佛祖遭難,便在院中坐下,閉目念經。
雲光等僧人也就在他身後坐下。
“……如是最勝莊嚴具,我以供養諸如來。最勝衣服最勝香,末香燒香與燈燭。一一皆如妙高聚,我悉供養諸如來……”
經聲綿密不絕,可是在這樣的氛圍下,卻隱隱透著不安。
他們的法力、武功各有可觀,可是既然不能與這些百姓動手,便只能期待這清心濟善的經文,能夠壓下這些人心中的狂魔。
玉娘與卞老夫人瑟縮在雲光身後,不知所措。
突然間,後院傳來驢子的淒厲叫聲。她們騎來的那頭黑驢,原本既漂亮又乖巧,可是落入這些人的手中,自然只是一塊大肉而已。
有一個人慢慢的走過來,雙臂軟軟的垂著。
“早知這樣,昨天何必害我?”
這人怨毒地瞪著靜海,正是侯剛。
靜海停止誦經,抬起眼來,看見侯剛的雙臂,道︰“我幫你接上吧。”
原來在昨天那排山倒海的一擊落空時,這人的雙手都已經脫臼了。
難民之中,既沒有人會接骨,又沒有人真心想要幫他,這一天一夜熬下來,侯剛的雙臂已經腫如象腿。
侯剛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怨毒。
“給我接上手,你就想讓我念你的好麼?做夢——做夢!”他嘶聲咆哮,一雙眼楮通紅如血,“我失去的東西太多了!你永遠都補償不了!”
從榮譽和權力的巔峰跌下來,變成一個遭人唾棄的廢人,這個原本淳樸的漢子,不知不覺,已經變得偏激起來。
“我不用你可憐!我自己會把我失去的東西再奪回來,到那時,任何人都別想把它們奪走!”
他吼叫著把話說完,踉踉蹌蹌的往寺外走。
靜海大師心中不安,叫道︰“你叫什麼名字?”
侯剛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來,大聲說道︰“我叫袁天剛!”
他只是將“猴”變成“猿”,並在姓與名中間加入了一個代表著威儀的“天”字。可是他並不知道,“袁天‘罡’”這個名字,在歷史上屬于一個多麼了不起的術士。
人來人往,穿梭往復,難民們怒氣沖天,誓要找出普抱寺的余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