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饥年,人如猪狗》
1、
普抱寺寺口有两株大树,树龄千载,据传已有灵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大树冠盖如伞,平时总有信男善女,在此祷祝、上供。
可是现在,一般人都在为一日三餐发愁,自然也就没人管什么灵树、佛祖了。
卞老夫人和玉娘坐在左边的树下休息。
老夫人用一块蓝巾包着头。她身形胖大,肤色黄里透着黑。啃干粮的时候,唾液将她肥厚的嘴唇抹得亮晶晶的,看起来就透着凶恶。
玉娘则很年轻,满面风尘也遮不住她的天生丽色。她用左手拿着干粮慢慢地咬着,而居中断掉的右臂,手肘光秃秃地在袖子下支着。
在她俩的身边,有一头驴子。驴子的背上搭着褥垫,肚带上挂着乌沉沉的赤火金风蛇骨矛。
“玉娘,他真的是朝这边走了么?”老夫人问。
玉娘点了点头:“我们一路追踪那个人的下落,终于知道他是往这个方向来。当年卞郎曾跟我提过,前茉朝的梁王墓,仿佛就在这边。那盗墓贼定是为了梁王宝藏,才盗走《千山有玉》,毁了卞郎的遗体。”
老妇人“呸”的吐了口唾沫,擦擦嘴角的白沫,道:“再遇到时,一定不能让他活着。”
她们正是壶州翡翠公子的遗孀寡母,两个女人因为翡翠公子被刨坟毁尸一事,千里追杀盗墓贼蔡紫冠到此。
可怜她们两个妇道人家,一辈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现在却只能简装易服,在乱世之中,以身犯险。
正说话,忽然普抱寺寺门一开,一个青年和尚走了出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和尚向这边一望,已经看到了驴身上的长矛。他径直走来,到婆媳二人近前,合十道:“阿弥陀佛,两位女施主,小僧云光有礼了。
这和尚十**岁的样子,身材高大,相貌堂堂。
玉娘还礼道:“大师有礼。”
“本寺主持打坐之时,忽而心生感应,知道有神兵现世,途经本寺。因此恳请二位入寺,让本寺上下见识一二。”
玉娘与卞老夫人一愣。
佛门清净之地,往往对女眷禁足。她们两个女人,走得累了,连口水都不敢去向寺里讨要,可是想不到反而被和尚找上了门。
“这把长矛虽然有些小小神通,但也没什么了不起。”
玉娘道,“不敢惊扰宝刹。”
“施主万勿推辞。鄙师静海上人佛法高深,品鉴兵刃,一向是天下一绝。你们这蛇矛若是经他点化开光,也许就不是小小神通了。”
玉娘听得心中一动,卞老夫人却已经答应了:
“好,如此便叨扰了。”
二人一驴,在云光僧的引领下走进普抱寺。
玉娘摘下赤火金风矛,单手不便,只能勉强扛在肩头。
他们来到方丈室,只见静海大师须眉皆白,正在蒲团之上打坐,身前法器遍布,一派法相庄严。听见三人脚步声,他刚好睁开眼睛。
那一双古潭似的眼睛,一映出那乌沉沉的蛇矛,立刻便兴起了一丝涟漪。
“阿弥陀佛,果然是它。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这话没头没脑,卞老夫人和玉娘听了,都觉得糊涂。
玉娘将长矛放下:“大师认得这柄长矛?”
“认得……认得!”静海大师长眉抖动,心有余悸,“二十年前,正是这柄长矛,在涂州京师,放起冲天大火。三日三夜,直至十数万人惨死。赤火金风……呵呵,根本是血雨腥风。”
蔡紫冠随随便便扔下的这柄长矛,竟然有这么重的杀孽。
玉娘听了,也不由脸色发白。
“这蛇矛遁形十数载,如今再次现世,戾气冲天,尤甚以往。老衲心生感应,本已派出弟子外出寻找,不料今日却被女施主送上门来。善哉善哉,就请二位女施主将它交于老衲,以便将之彻底销毁。”
玉娘打了个冷战,拖着蛇矛,却向后退了一步。
“不行。”
“施主不可执迷不悟。这蛇矛杀人太多,已有魔性。再沾血光,我怕它凶性大发,到时候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人能制住它了。”
“我仇人的性命,须得由这蛇矛了结。你若将它毁了,我该怎么办?”
便将蔡紫冠盗墓毁尸、寻衅留枪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可是你一人的恩怨,又如何能以天下人的生死为注?”
“天下人的生死我看不见。我丈夫所受的侮辱,我却一定要替他洗刷。”
玉娘用力抓着蛇骨矛。卞老夫人也反应过来,拦在她身前,也抓紧矛杆。两个女人的三只手握着长矛,矛尖直冲静海,显而易见,只要和尚发难,便敢催矛放火。
“你们一意孤行,到最后只怕会为蛇矛所役,白白制造杀孽。到时候滚滚红尘化为滔滔血海,翡翠公子所背负的,便已不是耻辱,而是罪孽了。”
玉娘不由一震。
“你们的仇人只是蔡紫冠而已,”静海叹息道,“不如便此事着落在我普抱寺的身上。我寺中弟子,上天入地,也便将那歹徒绳之以法,交给你们处置也就是了。”
玉娘与卞老夫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这蛇矛出世未久,杀气还未引发。若是错失良机,我怕施主日后,悔之晚矣。”
静海一边说,一面伸出手来,已将蛇矛抓住。
玉娘略一踌躇,手中蛇矛一滑,已落到静海手中。卞老夫人还不甘心,想说什么,却被静海颂声佛号,将唇边的话又顶回去了。
老僧反手摘下颈上念珠,口中念动咒文,一抖手,念珠在长矛上层层绕紧,已将赤火金风矛牢牢锁住。
又将蛇矛横置于身后香案之上。
香案上原来早已写好八部八天灭魔咒。蛇矛一落桌,正摆在咒文正中。朱砂的咒文由内而外亮起,转圈燃烧,火光熊熊。
婆媳二人被那咒火一晃,心中对这老僧又信了几分。
“这矛造化神奇,”静海将蛇矛困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我虽有心将之销毁,但却不能一蹴而就。且以咒文先耗去它的锐气,七日之后再做打算。”
“只要普抱寺助我婆媳二人报仇。”
玉娘用左手握着右肘,脸上被咒火映得更加没有血色,“此矛但凭大师处置。”
“此事施主大可放心。”静海正色道,“普抱寺虽是方外之地,但却是武禅寺。讲究的,就是除魔卫道、匡扶天下,因此才会插手这蛇矛之事。寺中这些弟子佛法未必通达,但降魔除妖,个个都是一把好手。你们放心,三月之内,必可将那盗墓小贼交到你们手里。”
断臂处,仿佛又传来了翡翠公子临终前的一握、再握……三握。
玉娘眼中含泪,道:“如此,多谢大师了。”
“方丈!方丈!”
门外有小和尚从外面飞奔而来,小脸煞白,慌张报道,“方丈,大事不好了!外面来了许多饥民,聚在寺外,要求我们施粥赠饭。”
“如今天下荒灾,百姓受苦,既然人家已来到佛门,那么就吩咐厨房,做些斋饭,布施了吧。”
“可是方丈,有几千人!”
“不管多少,但做便……什么?有多少人?”
“大概,有几千人!”
静海简直被这消息弄得傻了。
“普抱寺又不是什么名山大刹,寺田有限,自顾不暇,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找到这里来了?”
“他们口口声声说,”小和尚也颇为气急败坏,“‘普抱寺屯粮万石,若是不管我们的粥饭,我们就要闯进来了!’”
静海一把年纪,脸色也变了:“怎么会凭空掉下这么一场祸事来?”
他们急急忙忙来到外面,到寺门前自门缝中一看,只见外面黑压压,密麻麻,何止千人?四面八方,似乎还在有褴褛衣衫的流民,陆续赶来。
外面也有人在扒门缝往里边看,看到方丈出来,当然大声宣布。
一干难民仿佛看到红烧肉走出来,立时欢呼喧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