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景刚刚离开,大姐就回来了,她买回了寿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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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被抬进屋里之后,金秀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一个人为女儿换上了寿衣,当大伙把尸体再次抬到院子里之后,杨志对大姐说:“把那身婚纱烧了吧。”
大姐说:“好。”
三嫂对大姐说:“我来处理吧。”
说完,她来到屋内,看看四下没人,赶紧把那件婚纱叠了叠,偷偷塞进了包里。她家的生活比较困难,她打算把这件婚纱拿回去,卖给照相馆,随便多少钱都是钱啊,没人知道它的来历。
中午,大家吃的是馒头,六个凉菜——这是丧事的规矩。
下午,又来了一些人吊丧,每人发一块黑纱,戴在胳膊上,又发一朵小黄花,别在胸口。三嫂趁机悄悄溜回了家。她家附近有一家照相馆,专门拍婚纱照,她走进去之后,问老板买不买她的婚纱,没想到,不管多便宜,人家死活不要这件婚纱。
最后,她嘟嘟囔囔地把婚纱装起来,转身走掉了,她打算回家把开线的地方缝上,再洗一洗,然后另找一家照相馆卖掉。回到家,三嫂打开衣柜门,要把这件婚纱放进去,又不愿意把它跟自己的衣服挂在一起,想了想,她把衣柜门关上了,找来一只装鞋的纸盒子,把婚纱放进去,塞到了床下,然后赶紧出门去了杨志家。不管喜事还是丧事,总会有一些油水。
杨小环还在院子中央躺着,为了防止蒙尸布被风刮起来,四个角压上了石块。
三嫂最后一次见到杨小环还是在上周,她从幼儿园下班回来,路过三嫂的菜摊,买了几根葱,三嫂不要钱,她扔下一张票子就跑掉了。
院子两厢,摆满了花圈和挽联,其中有一件葬品让人看了很不舒服——那是一座用纸糊成的楼房,半人多高,门楣上写着“幼儿园”。里面放着几十个小人,互相手拉手——那是希望杨小环到阴间之后继续在幼儿园当老师。
5怪梦
按照规矩,后天杨小环的尸体才能火化下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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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还是三嫂和大姐为杨小环守灵。
午夜时分,杨志带着几个人出去了,他们到十字路口给杨小环“送盘缠”——烧掉杨小环死前穿过的衣服,用过的被褥等等。其中有那件新买的羽绒服,三嫂觉得烧掉可惜了,想让杨志给她留下来,又觉得不合适,活人跟死人争衣服,那太过分了。
杨志回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多钟。他说:“太冷了,你俩进屋暖和暖和吧。”
大姐摇摇头说:“不能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外面啊。”
这一夜,风更大。
三嫂和大姐缩在羊皮大衣里,戴着棉帽子,不停地烧纸取暖,满院子都是黑色的纸灰。纸灰太轻了,再弱的一丝风也能将它们吹起来,在半空中迷茫的飘舞,很难落在地上。比纸灰更轻的只有魂儿了,没有风也能满世界飘飞。
三嫂能感觉到,杨小环的魂儿在院子中飘飞,一会儿落在尸体旁,一会儿飞到烟囱上,一会儿又来到她的耳畔……
大姐突然咳嗽起来,她有气管炎,严重的时候就要喷哮喘药。
三嫂说:“你进屋吧!”
大姐说:“我没事儿。”说着,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三嫂说:“你赶快暖和暖和去!还没出殡呢,你要是倒下来,那更麻烦了。”
大姐看了看她,说:“你一个人……敢吗?”
三嫂硬着头皮说:“没问题。”
大姐说:“那我就进屋躺一会儿,一会儿再出来。”
大姐进屋后,院子里只剩下三嫂了,她死死地盯住了那张灵床。尸体平平地躺着,没什么异常,只是,三嫂感觉尸体离她近了许多,难道灵床在慢慢移动?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个黑影走了进来。
三嫂的心里一下踏实了。
来人是杨志的妹妹,长得很瘦很小。她走到三嫂跟前,说:“三嫂,你也挺不住了吧?”
三嫂说:“我还行。”
妹妹说:“都是一家人,别打肿脸充胖子了,实在挺不住就去睡觉吧。栗子小说 m.lizi.tw”
妹妹心直口快,这一点,杨小环有点像她。
三嫂说:“我真没事儿,大姐躺下了吗?”
妹妹说:“嗯,喝了口热汤,躺下了。”
三嫂说:“你接着睡吧。”
妹妹说:“你一个人怎么行!”
说着,她就在三嫂旁边坐下来。在照尸灯昏暗的光晕中,妹妹的脸显得十分苍白。三嫂头皮一麻,她不是害怕妹妹的脸色,她是想起一件事——在梦里,正是妹妹对她说,她梦见它们姑嫂二人一起给小环守灵……现在,妹妹真的来了!
妹妹突然竖起耳朵:“三嫂!”
三嫂颤巍巍地说:“怎么了?”
妹妹说:“你没听见吗?”
三嫂说:“啥啊?”
妹妹说:“有人在笑……”
三嫂看了看杨小环的尸体,说:“别胡说!”
妹妹说:“真的!是一群孩子在笑……”
三嫂把棉帽子摘下来,果然听到了一阵孩子的笑声!好像哪家幼儿园刚刚放学,一群孩子涌出来,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她猛地把目光射向了那个纸糊的“幼儿园”。
她站起来,慢慢朝它走过去。
妹妹说:“你干啥?”
三嫂说:“把它烧了!”
果然,她掏出打火机,把那座“幼儿园”点着了。纸上的浆糊还没有干透,点了几次才点着,“噼噼啪啪”烧了好半天,终于剩下了黑糊糊的秫秸架子。孩子们的笑声终于消失了。
三嫂回到妹妹的旁边,说:“好了,没事了!”
妹妹小声说:“三嫂,我害怕……”
三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对着远处的尸体说话了:“小环啊,三娘和姑姑怕你孤单,跟你做伴呢,你别吓唬我们啊!”
杨小环蒙着白布,无声无息。
妹妹拽了拽她:“三嫂啊你别叨咕了,瘮得慌!走,咱俩去厢房暖和暖和!”
三嫂说:“走吧,你这小身子骨不禁冻。”接着,她又对远处的尸体说话了,“小环啊,你先一个人躺一会儿,我和姑姑暖和暖和马上就出来啊。”
她们摸黑走进了西侧厢房,没有开灯,走到土暖气前,把手按在上面,挺烫的。过了一会儿,妹妹叫起来:“指尖疼!”
三嫂就抓起她的双手使劲揉搓。朝外看,只能看到那盏照尸灯,忽明忽暗。
三嫂突然抖了一下,双手不由停了下来——梦中正是这个场景啊!她一边给妹妹揉手,妹妹一边说:“我做过一个很不好的梦……”
她死死盯住了妹妹,屋里黑糊糊的,看不清她的脸。
妹妹说:“怎么了?”
三嫂说:“没怎么啊。”
妹妹说:“那你看我干啥?”
三嫂说:“我不是在给你揉手吗?不看你看谁?还能看自己吗?”
停了停,妹妹又说话了:“三嫂啊,我做过一个很不好的梦……”
三嫂轻轻“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下去。
妹妹低声说:“我梦见小环死了,她在一个大院子里躺着,身上蒙着白布,我跟你一起为她守灵……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不觉得这个梦太怪了吗?”
三嫂突然尖叫了一声:“住口!”
脚下“扑棱”一声,好象是黄鼠狼之类的东西窜过去了。
天亮之后,又陆续来了一些人吊丧。
三嫂正在屋里招呼客人,杨志进来了,低声对她说:“你出来。”
三嫂赶紧出来,跟杨志来到了尸体前。尸体的两只脚似乎长了一些,在蒙尸布下高高地支棱起来。
杨志问:“昨天晚上你们一直守在院子里吗?”
三嫂说:“是啊!”
杨志盯着尸体,似乎在自言自语:“闹鬼了……”
三嫂问:“怎么了?”
杨志说:“你看看她的脚在哪边。”
三嫂看了看尸体,一下瞪大了眼睛——杨小环明明头东脚西,现在却掉转了方向,变成头西脚东了!
她呆呆地说:“这孩子自己颠倒过来了……”
杨志掀开了蒙尸布一角,说:“你再看。”
三嫂朝蒙尸布下看了看,杨小环竟然又换上了婚纱!在冰天雪地的东北,她穿着那身薄薄的婚纱,显得很古怪。
三嫂倒吸一口冷气,这具尸体就像一个魔术师,竟然在白布下面悄无声息地换了两次婚纱!第一件婚纱已经被她偷偷拿回家了,第二件是从哪里来的呢?
实际上,后半夜的时候,三嫂和杨志的妹妹一直待在厢房里。难道,杨小环趁这个机会金蝉脱壳,从白布下飘走了,钻进了三嫂家,又把那件婚纱换上了?
三嫂愣了好半天,才说:“要不,我再去给她买一件寿衣?”
杨志摆摆手,说:“算了,既然她非要穿着婚纱走,那就由她吧!”
中午的时候,三嫂悄悄潜回了家。她要看看那件婚纱还在不在,这是她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三嫂家离杨志家只隔一条街。
回到家中,三嫂快步奔向衣柜,猛地把它拽开,只看到了她和丈夫的衣服,她愣了愣,忽然想起来,昨天她把那件婚纱放在了床下。又快步走到床前,把那个装鞋的盒子拉出来,掀开一看,道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是空的!
这天夜里,天上的月亮变小了,小得像一只乒乓球。
这是杨小环留在家里的最后一夜,周冲正开着奥迪车,孤单地从乡下赶到齐县。一路上,他接二连三地接到杨小环的短信,感到十分奇怪,只是怎么都没想到——活蹦乱跳的杨小环已经死了。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的大脑一下就不转了,停滞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把油门踩到了底,奥迪车像野马一样在沙土道上尥起蹶子来。
杨小环身披婚纱,安安静静地躺在冷风中,正等着他的到来。
6夜婚
杨小环身旁的一座平房里,住着一个老头子,眼花耳背,靠退休金生活。他的儿女们都到哈尔滨打工去了,给他雇了一个保姆,白天服侍,晚上回家。没人知道这个老头子的年龄,估计有80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