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虱(原作者︰王雨辰)
去年夏天,我打算乘船從大連出發去煙台,坐的是一艘客貨混裝船,船里不僅載著幾百號人,還有幾十輛汽車。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上部是客艙,下部裝載著過海的汽車和其他物品。我上去的時候,一些工人還在清理船底,旁邊一位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子、穿著黑色上衣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指揮著,他把褲腿挽到了膝蓋處,赤著腳在碼頭上走來走去。我走了過去,想和他攀談一下。
他叫劉偉,是船上的大副,為人很熱情。距離開船還有段時間,我們坐在碼頭聊了起來。劉偉雖然才30多歲,但臉上被海風侵蝕得很厲害,鼻梁似乎被砸過,斜歪向左邊,紅紅的像一顆折彎的辣椒一樣。手上、臉頰紅彤彤的,而且粗糙干裂得厲害,我不禁想起了常年缺水的田地。
在他旁邊我可以清晰地聞到那種混合著海水和體味的特殊味道。他開玩笑地撫摸著自己的鼻子。
“被桅桿打的,那次出海遇到了暴風雨,我在甲板上收帆,結果腳一滑,砸在上面,就歪成這樣了,不過也沒什麼,能活著我就很感恩了。”說完他微微抬了抬頭,粗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我看著輪船,好幾個人在水里面擦洗著,于是問他船員們是不是每天都要擦洗輪船,因為我覺得船面並不髒啊。
劉偉的眼楮很深邃,像那種希臘雕像似的,他望著前方,忽然說︰“他們擦的不是那種髒東西,而是船虱。”
“船虱?”我還是第一次听見這個名詞。
劉偉見我驚訝的表情,微微抬了抬嘴角。“知道你會奇怪。知道鯊魚麼?它們是海洋的霸主,大部分魚看見它們都會走遠,除了?魚。栗子網
www.lizi.tw?魚長得像梭子一樣,細長細長的,背上有一個吸盤似的東西,它們就吸附在鯊魚的腹部,享受著免費的旅游,還可以從鯊魚的嘴巴里撈點殘羹冷炙。當然,輪船這種大家伙在海里面行駛也會招惹到這類家伙。但它們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們需要提防的是另外一種髒東西。”說到這里,劉偉忽然壓低了聲音,湊到我跟前,我看見他那像彈簧鋼絲般的頭發一根根卷曲著,跟打了摩絲一樣。
“你知道麼?在那海里有多少冤魂,他們都是海難事故中死在大海里的人。冰冷的海水無情地將他們永遠留在了海里,大多數臨死前的人心里都期望著什麼?當然是輪船,他們渴望被救起,再次進入輪船,所以那些死者只要看見海里的輪船,都會執著地想要進來,然後把整船的人都帶進海里,我們一般稱他們‘船虱’。”李偉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起來。我被他的話所驚訝,然後又被他的笑搞迷糊了。
“別害怕,跟你開玩笑呢,我都在海上這麼多年了,還從來沒見過船虱呢,那不過是傳說罷了,大家只不過在清理船壁上依附的貝類動物而已。”說完他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氣。
“這味道真好,老子只要一天聞不到這咸咸的海風味就不舒服。”他把我拉起來向輪船走去。“走吧,再過一會兒我們要啟程了,跟你聊天很舒服,如果有什麼需要請到船員休息室找我,我會盡力幫你的。”我感謝了幾句,跟著他上了船。
這艘船叫“天順號”,已經服役5年了,船上刨去船員和廚師之類的工作人員,光我這樣的游客有300多人。下午5點,太陽就躲起來了,溫度驟然降低,我不想待在甲板上做人體冰棒,于是走進了娛樂室看看熱鬧。栗子網
www.lizi.tw外面陰沉沉的,輪船開始遠遠地駛離碼頭,我透過玻璃窗,望著漸漸遠去的大陸,忽然有種很不踏實的感覺,怎麼形容呢,或許就是第一次坐輪船的人沒有的那種安全感吧。
娛樂室大概有80多平米,有一些棋牌類玩具和書報,另外還有個小型的商店,你可以買點吃喝小點,我看了看,大都貴得嚇人,但我有些暈船,于是買了包姜片,含在嘴里效果不錯。而且我認識了幾個人,其中就有一位是拖貨的。他名叫趙衛東,四十上下,典型的老板,腦袋大脖子粗,每次談得開心都會爽朗地笑著把頭仰過去,然後立即出現一圈圈的輪胎。
“這次拖了20輛,不過感覺這次船載的汽車還真不少,以前最多才50多,今天居然裝了60多輛,看得都堵得慌,我真怕一個不小心他們的鋼索固定不好掉進海里一輛,那我就要哭死了。”趙衛東端起一大杯牛奶喝了一口,他說醫生說他有嚴重的胃病,所以他戒酒改喝奶了。
“哦?難道以前發生過麼?”我一听這話,便饒有興致地問他。趙胖子忽然把我拉到一邊,極低聲地說︰“你是不知道,有次大風,下層的車子載得太多,掉了一輛,後來幾個船員想去重新固定,結果只回來一個。這事被船長瞞了下來,總公司也就不了了之,但據說每次出船,下層貨艙都能看見那幾個冤死的船員趴在汽車上。”我有點想笑,但看見胖子一本正經的表情又忍住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我問他。趙胖子認真地說︰“我當然知道,那次就是我幫著運貨的,還好不是我總負責,我的上司就是出了這事才被開了,于是我才有機會上來啊。”說完,他灌下一大口牛奶,滿意地打了個飽嗝,連嘴角都沒擦就跑去看人家打牌了。我百無聊賴地在這里轉圈,忽然想起了劉偉,于是便去找他。
我走到娛樂室的下一層,船員休息室在配電室下層,旁邊不遠是廚房,負責整船人的伙食,這個時段里面已經很熱鬧了。船艙過道的空氣還算是比較好的,雖然離廚房很近,不過看來通風做得還不錯。過道只能容一個人舒適地走過,這時候就見前面走過來一個高個子的男人。
他穿著質地非常不錯的短袖天藍色絲制襯衣,不過下身卻穿了條黑色金邊的制服褲子,腳上是雙黑色皮鞋,看神情像是船上的工作人員。他走近了,不過沒有絲毫讓的意思,看來必須我讓了。
“請讓一下。”他終究還是說了句,語氣卻是升調,長長的干淨的方形下巴略微抬了抬,細長的單眼皮動都沒動,嘴上雖然客氣,但步子沒有絲毫停頓。我躲讓及時,沒有被他撞到。我看著他的背影,有點不快。走過去後,好像廚房響起了很高的訓斥聲。
“啊,你不是在碼頭的哥們麼?”前面過來一個人,高聲喊道。果然是劉偉。寒暄了一下,他執意要帶我去廚房吃點海味,其實我對海味的接觸僅僅停留在魚類而已。
“大嘴,去搞點吃的來,我肚子餓了。”劉偉朝著一個身材矮胖的廚師背上狠狠拍了一下。那人回過頭,果然嘴大,估計一斤重的隻果可以自由進出。
大嘴一臉愁容︰“剛才船長來訓斥我了,說我們廚房最近水平下降了。”
“船長?”我問。
“是啊,剛才來的。”大嘴答道。我問劉偉船長的容貌,李偉不屑地說︰“高長高長的,跟個小白臉一樣,樣子很欠揍,尤其是那下巴,真想拿拳頭上去招呼。”看來我遇見的就是船長了,果然有點傲慢。
劉偉從大嘴那里弄來了點海產,大都是我沒見過的。海參、魷魚、鮑魚,海膽是刺蝟狀的,剖開生吃,肉如同常見的鯽魚魚籽的顏色和形狀。我大快朵頤一番,原以為坐船必是沒什麼胃口,沒想到卻還有這樣的美食,喝了兩瓶極品的黑獅啤酒,仍然意猶未盡,但是沒好意思再叫。
兩人吃完後,和廚房的師傅打了招呼就去甲板聊天了。
海風不大,現在已經快入夜了,在海上看天漸漸變黑是件很美妙的事,因為不只是天慢慢變成墨色,大海也慢慢變色。我和劉偉站在這里享受著入夜後舒適的空氣。
我伸了極長的懶腰,忽然看見前面不遠的地方似乎有什麼東西,之所以會有感覺,是因為我覺得那好像是雙眼楮。我的視力極好,所以我眯起了眼楮仔細看去。
果然,在船尾處冒出了幾個青白色的半圓人頭,只露出額頭和眼楮,盯著我,或者說盯著船更合適。最後幾絲光線反射在那些個光滑的腦袋上,泛著白光。
我立即拍了拍劉偉,但當我們一起望去的時候,天一下就黑了,哪里還有什麼人頭。
“你眼楮花了吧。在海上經常會出現幻覺,加上快天黑了,你一定看錯了。”劉偉肯定地說我看錯了,但我對自己的眼楮是非常有信心的,不過這種問題多爭論也無意義。
黑夜中,巨大的海輪在海洋里游弋,或許在陸地上它算是巨無霸了,但在海洋中,它卻顯得十分渺小。
“紀先生。”我听到後面有人叫我,回頭一看,居然是船長,也就是那個在過道中遇見的傲慢男子,我對他印象很差,但還是禮節性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