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那一年我37岁,已经是系里最年轻的教授。栗子小说 m.lizi.tw工作一帆风顺生活风平浪静,唯一的遗憾是,方芳至今没有怀孕。
因为我是家里独子,方芳为此背上了严重的心理包袱,觉得对不起我。以至于时间长了居然有严重的神经衰弱,而且晚上常常被噩梦惊醒,问我有没有听到。
我一再追问,她都不肯说听到什么,眼里的恐惧却日甚。
说来也奇怪,我们去了好多地方的大医院,就是检查不出什么毛病,各种各样的药也吃了不少,就是没见起色。方芳说她知道原因,她说这是报应。我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非常反感。因为长期的精神压力,还没到40岁的方芳居然开始有白头发,而且对性生活的需求也日益减少,我怀疑要不是为了生孩子的可能,她肯定连碰都不让我碰下。
毕竟谁也不愿意对着一个神神道道的疯婆子,我在一次争吵之后搬出了家,住在系办公室里。方芳也不来闹,不来找,就是呆呆地做自己的活,然后吐出几个报应的字。
那是一段最杂乱无章而且莫名其妙的日子。小悠的出现很有天时地利的味道。
她大一那年暑假,因为在学校的一个社区找了份帮助外来民工子女过暑假的义工性质的工作,所以吃住都在学校。而我也因为没地方去,揽了笔翻译外文的活计,每天待在办公室里,仅仅到吃饭的点回家一趟。
后来社区学校的一个外文老师临时有事情走了,小悠就把我硬拖进了他们的队伍。说实话,我对教育那班脏西西的小破孩没什么兴趣,但是小悠身上有一种强烈的魔力,吸引我去了解她,试图分析她。但是越深入,就觉得这个人有越多的秘密,好像一口深井,偶然探头观望,却发现自己的脸。
有天,我还在她的手提电脑上看到了她的暑假作业“人的反应”。
“人的反应有直接和间接之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是一个最难界定的概念就是报应。报应的由来和结果都有人来承担,但是它的实施和愿景却并未赋予人的身上。人们常常借以超凡的力量来表达无力的反抗,却未必真相信有此气场……
报应说到底还是人的反应一种,是人作用力的延伸。属于意念之外的一种因果……”
七
如果这个论文交给我,我还真不知道该给她个什么分数。
后来一个打雷的晚上,小悠穿着睡衣敲开我的门。
抚摩着她光滑的脊背,我无端地想起方芳说“但我知道有报应一说,做人还是要安分的”。
最后的摊牌在第二学期开始的那天。小悠和我一起回了家。一看到我们俩,芳芳的脸就白了。她站起来,不知道要招呼还是倒水。
小悠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不动。我知道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胜利的代价也是惨重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以前的种种忽然间又回来了,方芳还是那个在村口的小河边笑颜如花的女孩子,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这一切的发生。仿佛有种力量推着我们转到这个地方,面对面说两个字。
方芳在一刹那忽然惊醒了,脸上冒着激动的红光,她说,我不管你要说什么,我就是不同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我直是个知道感恩和追求平淡的人,在今天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和方芳离婚,要不是小悠跑来告诉我,她怀孕了,我宁愿无耻地保留这种平衡到小悠开始嫌弃我老,另嫁他人,然后我再守着疯婆子终老。
小悠忽然冷笑了下,说,“也由不得你了,我怀孕了。”
小悠不愧是我的学生,知道“遁一”战术。对方芳来说,不能怀孕,不能为我生儿育女,不能继承李家的香火,是她难以隐藏的致命弱点。小悠轻描淡写,不多花一点力气就击中她的要害。
方芳顿时呆住了,她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只是还没想明白该有什么反应。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时候,我看见小悠安静地走过去,在她耳朵边说了几个字。
方芳的脸色顿时灰暗破败,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小悠,双唇抖擞,接着浑身都颤抖起来。那是极度的恐惧才有的表现。看着小芳摇摇欲坠,我正要上前扶住她,她忽然转过头看我,瞳孔已经散了!但是,她表情居然是同情又带着愧疚。
“报应啊……”方芳带着凄厉的哭喊,绝望地望了我一眼,冲过客厅,翻身往楼下跳去。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她就已经成为7楼底下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
八
在办完方芳的丧事后,我离开了学校,去朋友杨明的公司帮忙,而小悠还在学校继续她的学业。
对于方芳自杀的事情,小悠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似乎早就料定有这样的结局。而且奇怪的是,原先吸引的我的那些怪异的感觉没了,换成了另一种熟悉的味道。这味道,似乎就是一个气场,将我牢牢地控制在她身边,由不得我离开。
“人们常常借以超凡的力量来表达无力的反抗,却未必真相信有此气场。”我无端地想起小悠的论文。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想不起以前做的事情和说得话。这个发现是我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问她方芳死的哪天她到底说了什么?
小悠的表情告诉我,她真得不知道。她甚至怀疑那天有没有发生过。
没发生过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小悠怀孕的事。当几个月之后小悠还没有明显受孕征象,我们拿着化验单去质问医院。医院检查了半天,也懵了,都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提出要追究医院的责任,主治医生悄悄地把我拉过一旁说,诊断对方怀孕的时候,她还未满十八岁……
我不知道这算交易还是威胁。更让我震惊的是,医生告诉我他已经查阅了当时的所有资料,确定b超毫无障碍而且看到女方子宫内的实体,他以人格担保,所有一切都是怀孕的征象,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就没了。
我听得浑身冰凉,终于明白自己已经陷入一个绝望的气场中,在哪里,我只是一粒莫名其妙的棋子。
我不明白的是,如果唯一的报应来自方芳,那么方芳遭遇的报应来自哪里?
九
和老民警的对峙,最后换来7天的治安拘留。
老民警离开时告诉我,对于我小情人跟人跑了,很同情。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拿着菜刀去砍人啊,亏我还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亏我还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方芳死后那段日子,我明显感觉到小悠对我的疏远。为了挽回和她的感情,我甚至不惜再回到这个遭人关注的学校担任心理学教育的专职顾问。但是我的行为却换来她的敌意,她似乎非常反感一个比她大近20岁的老师对她的关照。虽然连她也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每天还来我的家里吃饭睡觉,但是从来没有露过笑脸。只是偶然投来的目光中,有非常熟悉的影子。我也是因为这目光,坚定了小悠还是没变的信念。
但这一切让我觉得一头雾水,这个就是打雷天主动投怀送抱让我忘记一切礼仪廉耻的小悠。我承认人是犯贱的,越是捉摸不定,小悠对我来说越有一种吸引力,我怀疑自己是爱上了她,无关念力和气场,是我的自由意志。
方芳死前喊出的报应两个字一直萦绕在我耳朵里,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但是没想到是“还置其身。”
小悠以闪电的速度和一个公司的老板谈恋爱,每天同进同出,然后夜不归宿。我忍耐了许久,终于摊牌。
小悠冷笑,回到那个捉摸不定的阶段,她只是看着阳台说,“报应。”
十
我开始明白,这是方芳在报应我的始乱终弃,先弄走了我的孩子,又弄走我的最爱。我知道斗不过她,但是我还想和她作一次抗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心理学上叫愚蠢。
于是,在听说小悠和那个公司老板林洪发准备订婚的消息后,我拿起了菜刀。
我其实没想到7月20日会成为我作为人最后的一天。那天,我除了疲惫麻木和挫败,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等洗完澡出来,我才发现,门缝底下有很多报纸。
今天的天下新闻头条是一张很大的地图,一条狰狞的红线从北京一直延伸过来,到了我们这个城市,划了很大一个惊叹号。里面说,有个严重仇视社会的退伍兵杀人狂因为自己的老婆被高官强奸而政府不主持公道,终于爆发。从北京杀那个高官开始,一路沿着京杭运河杀下来,受害者多为无辜市民。而且他杀人的手法一致,都是将人吊死在阳台上示众。经媒体渲染报导后,一时间人心惶惶,都怕这个杀人狂魔到自己的城市。不过可惜的,看地图所示,狂魔已经很有可能来到这里了。据说,政府已经出动了军队控制主要线路,但是还是没有找到他的蛛丝马迹。
上面还详细刊登了杀人狂魔如出一辙的杀人手法,目前已经有15人遇害。
别人怕,我不怕。
如果我说我遇到了鬼的报应,没有人会相信,还多一条心理学家都是神经病的论断。所以我的痛苦谁都不能明白,那我还怕杀人狂魔干什么呢?
十一
经历一番窒息的痛苦之后,我发现自己轻飘飘地落地了,没带起一丝尘埃。我抬起手臂往脖子上摸去,发现手指竟然深入到喉管里面,再一用力,手指已经穿过了脖子,来到后脑勺了。
“欢迎来到鬼界”我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发现一名全身黑袍的老者正用他黝黑的眼眶看着我。我抬头,看见自己的肉身吊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才知道,原来死后真有鬼魂一说。
我往四处看了看,世界与我活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同样与我有着半透明的身体的物质,在我和老者身边匆匆飘过,只是有些透明度高,有些透明度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