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回故乡
正月十五那天,我跟县委党校陈仲山俩一起去了一趟湿地深处的小黑山和獾子洞。小说站
www.xsz.tw小黑山和獾子洞,小盐场和老鸭场都是我们林甸县湿地深处的一脉水系,陈仲山小时候在小盐场住过,我年轻的时候在老鸭场住过,那是我们俩纯粹的故乡。
北方的正月时节,依然是冰天雪地的世界,我们共同选择这个时机回故乡去,并不是去寻找春天的感觉,而是想去看一种冬的荒凉和苍茫。冰雪覆盖着乌裕尔河,轿车行驶在冰雪之上,湿地深处扬起一团团白茫茫的雪雾,残留在冰雪之上的芦苇蒲草三楞草,擦着我们的车身匆匆而别,湿地深处,白茫茫,黄绒绒,那是雪野和芦苇画出的颜色。我们驱车的方向正是和县里的几家大企业排污的人工河道是一个方向,他想看看湿地深处的河水和芦苇,我想看看湿地深处的芦苇与河水,还想看看所谓的远山与野兽。其实,我们俩关注的是一个目标:我们的生存环境。
在轿车快要接近小黑山的时候,那条排污的河道已经漫散开来,我们坐在车里看见的第一道风景是车两旁的枯败的野草和芦苇。那芦苇的苇杆很粗很弯,这种苇子就是老百姓所说的“风弯”苇子,问题不在于这种风弯的苇子有多弯,而令人惊奇的是风弯的下面是同一个水平线的黑根子,那黑苇根子上面挂着黑黑的黑霜,黑得特别默实黑特别瓷实,连周围的荒草叶子蒿杆子蒲棒草全都弯弯着黑色的根部,在寒风中瑟缩着。弄不明白,那芦苇和野草怎么黑得那么匀称黑得那么残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们把车子停了下来想再仔细看看,双脚踏在冰面上的是一片黑乎乎混浆浆的黑色冰塘,刹那间我们什么都明白了,没有那黑黑的河水,怎么能有那黑黑的苇根子!它们生长在排污的河道上,水都黑了,它们能不黑嘛。车子再往前走,我们就开始进入了小黑山境内。轿车象一条船儿一样从河道左侧的一个缺口走进了小黑山河畔,在河畔与湿地连接的冰面上,看到的全是褐黄色黑褐色的冰包雪瘤。那冰面上的颜色如同刷锅水,如同红糖水,如同杀猪的血水子冻成的冰包冰山,那冰面不知道它是被寒冷是怎么冻成的,大包小瘤,层层叠叠,疙瘩溜丘,高高低低。看见这番景象,你才能理解,得了癌症的病人,为什么不叫癌而叫瘤的概念。站在那片黑红的冰面上,围绕着肿瘤毒瘤,展开你想象的思维,把绝望的肿瘤病人和我们脚下的绝望的冰瘤一起来加以想象,真是要多形象有多形象,要多残酷有多残酷,看得令人胆战心惊,看得令人痉挛不止。
其实,小黑山并不是山,只是湿地深处的一个大土岗子,岗子上零零星星地有几棵杨树和榆树,几间参差不齐的泥土房,门前堆着乱苇子,墙上挂着破鱼网。小黑山是经过上级批准的县级旅游景点和狩猎场,我曾经把小黑山的骄傲编进文艺节目里去唱给远方的朋友们听,来宣传林甸的美丽与富饶。在小黑山转了半天,只看见几只高寒地区居住的花喜雀和住家的几条狗;看见几棵孤独的树和荒芜的草,真想象不出到这里来狩猎能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栗子小说 m.lizi.tw我们在小黑山转了一会儿,就急着想去看看獾子洞。顺着那趟河道,再往北走不到十里地,就是林甸有名的獾子洞了。獾子洞,顾名思义,没有獾子,哪儿来的洞。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洞了,若大的土岗子上,堆满了残缺不全的矮墙残壁,只是那片挺拔的白杨树林给獾子洞留下了一点点风光。据说,当年的獾子洞上獾子成群,獾子的祖先们在此留下的洞穴,象“高家庄”“马家河子”的地道一样美丽壮观。我们在那里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些灰色的麻雀和黑色的乌鸦。
原计划是要继续走下去的,还想再看看小盐场和老鸭场,我的那位朋友很沮丧地说:“算了吧,小盐场和老鸭场的命运也是注定了!”
看完了小黑上和獾子洞,真是没有心思再去小盐场和老鸭场了。我的那位朋友说得很对,我的当年的那个老鸭场的命运和下场真是叫他得说着了。因为老鸭场太富饶了太财富了,因此,来向它索取的人来向它掠夺的人就太多太多了。当年就是因为老鸭场的富有和美丽,县委党校(五七干校)才不远七十里地之外迁到这里。我来到老鸭场的时候,老鸭场的湿地资源还没有被破坏,老鸭场还算是比较富有的,每天的清晨,人们常常被河边的水鸟从梦中给吵醒,清晨起来,站在自家的房后,呼吸着沁人心脾的新鲜空气,欣赏着驻足河畔的各种水鸟,水鸭仙鹤和各种叫不出名的水鸟在河畔上玩耍嬉闹,牛羊马儿在开满马莲花的河畔上悠然自得,那情景真是令人难忘。一些鸭场的老人经常回忆,老鸭场最初建场的时候,随便往北河畔一遛哒,就能拣到水鸭蛋和家鸭蛋,小孩子下河洗澡的时候,脚底下经常能碰到鸭蛋,晚上到后河畔上随便下几盘铁夹子,第二天早晨起来就能拣到几只鸭子。那时候的鱼也多,有时候鱼民捕的鱼卖不出去,就把鱼船撑进水里把鱼再扬进河水里。到箔地溜鱼的时候,想吃什么鱼就捞什么鱼,不想吃的鱼随手就扬到河里去。场里分鱼的时候,得先问问是什么鱼,要是泥鳅鱼就不要了。鱼业队分鱼,蛤什蚂子满当院跑,根本没人理会。赶上下雨天,打上来的鱼水产站不来人收,就分给各家晒鱼匹子,晒不过来就烀着喂猪喂鸭鹅。我到老鸭场的时候,北河的一个大长泡子一到丰水期的时候,河水一直漫到各家房后,水鸡窝,水鸭窝和缩脖屯窝都快垒到家跟前了,站在河边就能看见缩脖子老等垒得窝一片一片的,真象个屯子一样。不少打鱼的人家和小孩子,拣鸟蛋都是一水桶一水桶往家拣。那个漫漫荡荡的大长泡子里,鸟蛋比比皆是,鱼虾源源不断,老鸭场真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好地方。老鸭场西北十多里地以外有个黄家泡子,那里的鱼更多更大。那一年,老鸭场在吉林大安县买回来一趟冬网,一网下去能捕获两三万斤鱼。老鸭场的工人们有了这趟冬网,不光夏天能捕鱼,冬天也照样骄傲地往回源源不断地捕鱼,想一想,有这样的勤劳勇敢的渔民精神,有这样先进科学的捕捞技术,再有多少好资源能架住这种残酷的掠夺!
我们的人类太聪明了,人类聪明到极至就是残忍了!
我在老鸭场工作的时候,老鸭场是属于县农林牧副渔场之一的县渔场,作为渔场的场部的包队干部必须经常带着行李到二十多里地以外的嫩江口鱼亮子去蹲点包队。那鱼亮子上住着三个鱼把头,他们养着猎枪,插着苇箔,编着花篮,下着丝挂,面对上游来的嫩江水,再拴上一个大网肚,整个嫩江口天上地下水里,全都给大自然布下了天罗地网。想吃野鸭,把枪口对着天空,想吃哪个打哪个。想吃生鱼,到箔穴里就能捞到黑鱼。那奇怪的箔穴里常常还能捕捉到成群的水鸭子和水鸡子。每年的春秋季节,县政府招待所里总有一辆拉鱼的专车,那个来拉鱼的头儿已经跟这里的鱼把头混熟了,每次来,都带一些米醋味素精盐之类的材料,还带一些白酒火腿之类的副食品,看见他们到来,鱼把头们就把藏在鱼囤里的大黑鱼捞出来制作生鱼佳肴。记得有一回,把一个外号叫王秃子的老鱼把头喝得兴奋了,脱得一丝不挂,站在船头上,抻着腰间的阳物,朝着远处的村庄,嗷嗷地喊叫着蹦唱着。那一年,场里的腐化池缺少鲤亲鱼,一时又买不着,场长领着鱼把头和场部里的几个小干部,拽着一只网肚,就在那个嫩江口上下来回拽,一宿工夫捕捉了三百多条鲤亲鱼,大的十多斤,小的三四斤。那个富饶美丽的嫩江口,真是想吃鸭子现打,想吃鸟蛋现拣,真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吃它个山穷水尽!
如今,老鸭场的资源已经苟延残喘了,黄家泡子瘟鱼,嫩江口子枯鱼,长泡子已经快冻绝底了,大闸门下边的鱼群彻底地消失了!归来的路上,我们两个谁也不说话,个自想着个自的心思。小黑山獾子洞和老鸭场的悲惨影子总也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