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2拾金不昧(四)(原作者︰馮夢龍)
那年又值養蠶之時,才過了三眠,合鎮闕了桑葉,施復家也只勾兩日之用,心下慌張,無處去買。栗子小說 m.lizi.tw大率蠶市時,天色不時陰雨,蠶受了寒濕之氣,又食了冷露之葉,便要僵死,十分之中,就只好存其半。這桑葉就有余了。那年天氣溫暖,家家無恙,葉遂短闕。且說施復正沒處買桑葉,十分焦躁,忽見鄰家傳說洞庭山余下桑葉甚多,合了十來家過湖去買。施復听見,帶了些銀兩,把被窩打個包兒,也來趁船。這時已是未牌時候,開船搖櫓,離了本鎮。過了平望,來到一個鄉村,地名灘闕。這去處在太湖之傍,離盛澤有四十里之遠。天已傍晚,過湖不及,遂移舟進一小港泊住,穩纜停橈,打點收拾晚食,卻忘帶了打火刀石。眾人道︰“那個上涯去取討個火種便好?”施復卻如神差鬼使一般,便答應道︰“待我去。”取了一把麻骨,跳上岸來。見家家都閉著門兒。你道為何天色未晚,人家就閉了門?那養蠶人家,最忌生人來沖。從蠶出至成繭之時,約有四十來日,家家緊閉門戶,無人往來。任你天大事情,也不敢上門。
當下施復走過幾家,初時甚以為怪,道︰“這些人家,想是怕鬼拖了人去,日色還在天上,便都閉了門。”忽地想起道︰“呸!自己是老看蠶,到忘記了這取火乃養蠶家最忌的。卻兜攬這帳!如今那里去討?”欲待轉來,又想道︰“方才不應承來,到也罷了,若空身回轉,教別個來取得時,反是老大沒趣;或者有家兒不養蠶的也未可知。栗子網
www.lizi.tw”依舊又走向前去。只見一家門兒半開半掩,他也不管三七廿一,做兩步跨到檐下,卻又不敢進去。站在門外,舒頸望著里邊,叫聲︰“有人麼?”里邊一個女人走出來,問道!笆裁慈耍俊筆└綽 媾闋判Φ潰骸按竽鎰櫻 嗲蟾齷鴝 !備救說潰骸罷饈苯冢 鶉思沂遣豢系摹v晃壹頤患苫洹1愕愀 鬩膊環戀謾!筆└吹潰骸叭鞜耍 嘈渙耍奔唇 楣塹縈耄 救私庸 鄭 Д慍齷鵠礎?
施復接了,謝聲打攪,回身便走。走不上兩家門面,背後有人叫道︰“那取火的轉來,掉落東西了。”施復听得,想道︰“卻不知掉了甚的?”又復走轉去。婦人說道︰“你一個兜肚落在此了。”遞還施復。施復謝道︰“難得大娘子這等善心。”
婦人道︰“何足為謝!向年我丈夫在盛澤賣絲,落掉六兩多銀子,遇著個好人拾得,住在那里等候。我丈夫尋去,原封不動,把來還了,連酒也不要吃一滴兒。這樣人方是真正善心人!”施復見說,卻與他昔年還銀之事相合,甚是駭異,問道︰“這事有幾年了?”婦人把指頭扳算道︰“已有六年了。”施復道︰“不瞞大娘子說,我也是盛澤人,六年前也曾拾過一個賣絲客人六兩多銀子,等候失主來尋,還了去。他要請我,也不要吃他的。但不知可就是大娘子的丈夫?”婦人道︰“有這等事!待我教丈夫出來,認一認可是?”施復恐眾人性急,意欲不要,不想手中麻骨火將及點完,乃道︰“大娘子,相認的事甚緩,求得個黃同紙去引火時,一發感謝不荊”婦人也不回言,徑往里邊去了。栗子小說 m.lizi.tw頃刻間,同一個後生跑出來。彼此睜眼一認,雖然隔了六年,面貌依然。正是昔年還銀義士。正是︰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當下那後生躬身作揖道︰“常想老哥,無從叩拜,不想今日天賜下顧。”施復還禮不迭。二人作過揖,那婦人也來見個禮。後生道︰“向年承老哥厚情,只因一時倉忙,忘記問得尊姓大號住處。後來幾遍到貴鎮賣絲,問主人家,卻又不相認。
四面尋訪數次,再不能遇見,不期到在敝鄉相會。請里面坐。”
施復道︰“多承盛情垂念,但有幾個朋友,在舟中等候火去作晚食,不消坐罷。”後生道︰“何不一發請來?”施復道︰“豈有此理!”後生道︰“既如此,送了火去來坐罷。”便教渾家取個火來,婦人即忙進去。後生問道︰“老哥尊姓大號?今到那里去?”施復道︰“小子姓施名復,號潤澤。今因缺了桑葉,要往洞庭山去買。”後生道︰“若要桑葉,我家盡有,老哥今晚住在寒舍,讓眾人自去。明日把船送到宅上,可好麼?”施復見說他家有葉,好不歡喜,乃道︰“若宅上有時,便省了小子過湖,待我回覆眾人自去。”婦人將出火來,後生接了,說︰“我與老哥同去。”又分付渾家,快收拾夜飯。
當下二人拿了火來至船邊,把火遞上船去。眾人一個個眼都望穿,將施復埋怨道︰“討個火什麼難事!卻去這許多時?”
施復道︰“不要說起,這里也都看蠶,沒處去討。落後相遇著這位相熟朋友,說了幾句話,故此遲了,莫要見怪!”又道︰“這朋友偶有葉余在家中,我已買下,不得相陪列位過湖了。
包袱在艙中,相煩拿來與我。”眾人檢出付與。那後生便來接道︰“待我拿罷!”施復叫道︰“列位,暫時拋撇,歸家相會。”
別了眾人,隨那後生轉來,乃問道︰“適來忙促,不曾問得老哥貴姓大號。”答道︰“小子姓朱名恩,表德子義。”施復道︰“今年貴庚多少?”答道︰“二十八歲。”施復道︰“恁樣,小子叨長老哥八年!”又問︰“令尊令堂同居麼?”朱恩道︰“先父棄世多年,止有老母在堂,今年六十八歲了,吃一口長素。”
二人一頭說,不覺已至門首。朱恩推開門,請施復屋里坐下。那卓上已點得燈燭。朱恩放下包裹道︰“大嫂快把茶來。”
聲猶未了,渾家已把出兩杯茶,就門簾內遞與朱恩。朱恩接過來,遞一杯與施復,自己拿一杯相陪,又問道︰“大嫂,雞可曾宰麼?”渾家道︰“專等你來相幫。”朱恩听了,連忙把茶放下,跳起身要去捉雞。原來這雞就罩在堂屋中左邊。施復即上前扯住道︰“既承相愛,即小菜飯兒也是老哥的盛情,何必殺生!況且此時雞已上宿,不爭我來又害他性命,于心何忍!”朱恩曉得他是個質直之人,遂依他說,仍復坐下道︰“既如此說,明日宰來相請。”叫渾家道︰“不要宰雞了,隨分有現成東西,快將來吃罷,莫餓壞了客人。酒燙熱些。”
施復道︰“正是忙日子,卻來蒿惱。幸喜老哥家沒忌諱還好。”朱恩道︰“不瞞你說,舊時敝鄉這一帶,第一忌諱是我家,如今只有我家無忌諱。”施復道︰“這卻為何?”朱恩道︰“自從那年老哥還銀之後,我就悟了這道理。凡事是有個定數,斷不由人,故此絕不忌諱,依原年年十分利息。乃知人家都是自己見神見鬼,全不在忌諱上來。妖由人興,信有之也。”
施復道︰“老哥是明理之人,說得極是。”朱恩又道︰“又有一節奇事,常年我家養十筐蠶,自己園上葉吃不來,還要買些。
今年看了十五筐,這園上桑又不曾增一棵兩棵,如今夠了自家,尚余許多,卻好又濟了老哥之用。這桑葉卻像為老哥而生,可不是個定數?”施復道︰“老哥高見,甚是有理。就如你我相會,也是個定數。向日你因失銀與我識面,今日我亦因失物,尊嫂見還。方才言及前情,又得相會。”朱恩道︰“看起來,我與老哥乃前生結下緣分,才得如此。意欲結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施復道︰“小子別無兄弟,若不相棄,可知好哩。”當下二人就堂中八拜為交,認為兄弟。施復又請朱恩母親出來拜見了。朱恩重復喚渾家出來,見了結義伯伯。一家都歡歡喜喜。
不一時,將出酒肴,無非魚肉之類。二人對酌。朱恩問道︰“大哥有幾位令郎?”施復答道︰“只有一個,剛才二歲,不知賢弟有幾個?”朱恩道︰“止有一個女兒,也才二歲。”便教渾家抱出來,與施復觀看。朱恩又道︰“大哥,我與你兄弟之間,再結個兒女親家何如?”施復道︰“如此最好,但恐家寒攀陪不起。”朱恩道︰“大哥何出此言!”兩下聯了姻事,愈加親熱。杯來盞去,直飲至更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