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善惡之報(三言二拍)
山東有一人姓原名自實,田莊為生,家道豐厚;性質愚純,不通文墨,卻也忠厚認真,一句說話兩個半句的人。栗子小說 m.lizi.tw同里有個姓繆的千戶,與他從幼往來相好。一日繆千戶選授得福建地方官職,收拾赴任,缺少路費,要在自實處借銀三百兩。自實慨然應允,繆千戶寫了文券送過去。自實道︰“通家至愛,要文券做甚麼?他日還不還,在你心里。你去做官的人,料不賴了我的。”此時自實恃家私有余,把這幾兩銀子也不放在心中,竟自不收文券,如數交與他去,繆千戶自去上任了。
真是事有不測。至正末年間,山東大亂,盜賊四起。自實之家,被群盜劫掠一空,所剩者田地屋宇,兵戈擾攘之中,又變不出銀子來。戀著住下,又恐性命難保,要尋個好去處避兵。其時福建被陳友定所據,七郡地方,獨安然無事。自實與妻子商量道︰“目今滿眼兵戈,只有福建平靜;況繆君在彼為官,可以投托。但道途阻塞,人口牽連,行動不得。莫若尋個海船,搭了他由天津出海,直趨福州。一路海洋,可以徑達,便可挈家而去了。”商量已定,收拾了些零剩東西,載了一家上了海船,看了風訊開去。不則幾時,到了福州地面。
自實上岸,先打听繆千戶消息。栗子網
www.lizi.tw見說繆千房正在陳友定幕下當道用事,威權隆重,門庭赫奕,自實喜之不勝,道是來得著了。匆忙之中,未敢就去見他,且回到船里對妻子說道︰“問著了繆家,他正在這里興頭,便是我們的造化了。”大家歡喜。自實在福州城中賃下了一個住居,接妻子上來,安頓行李停當,思量要見繆千戶。轉一個念頭道︰“一路受了風波,顏色憔悴,衣裳襤褸,他是興頭的時節,不要討他鄙賤,還宜從容為是。”住了多日,把冠服多整飾齊楚,面龐也養得黑色退了,然後到門求見。門上人見是外鄉人,不肯接帖。問其來由,說是山東。門上人道︰“我們本官最怕鄉里來纏,門上不敢稟得,怕惹他惱燥。等他出來,你自走過來覿面見他,須與吾們無干。他只這個時節出來快了。”自實依言站著等候。果然不多一會,繆千戶騎著馬出來拜客。自實走到馬前,躬身打拱。繆千戶把眼看到別處,毫厘不象認得的。自實急了,走上前去說了山東土音,把自己姓名大聲叫喊。繆千戶听得,只得叫攏住了馬,認一認,假作吃驚道︰“原來是我鄉親,失瞻,失瞻!”下馬來作了揖,拉了他轉到家里來,敘了賓主坐定。一杯茶罷,千戶自立起身來道︰“適間正有小事要出去,不得奉陪。且請仁兄回寓,來日薄具小酌,奉請過來一敘。栗子小說 m.lizi.tw”自實不曾說得甚麼,沒奈何且自別過。
等到明日,千戶著個人拿了一個單帖來請自實。自實對妻子道︰“今日請我,必有好意。”歡天喜地,不等再邀,跟著就走。到了衙內,千戶接著。自實只說道長久不見,又遠來相投,怎生齊整待他。誰知千戶意思甚淡,草草酒果三杯,說些地方上大概的話,略略問問家中兵戈光景、親眷存亡之類,毫厘不問著自實為何遠來,家業興廢若何。比及自實說著遭劫逃難,苦楚不堪,千戶听了,也只如常,並無驚駭憐恤之意。至于借銀之事,頭也不提起,謝也不謝一聲。自實幾番要開口,又想道︰“剛到此地,初次相招,怎生就說討債之事?萬一沖撞了他,不好意思。”只得忍了出門。到了下處,旅寓荒涼,柴米窘急。妻子問說,“何不與繆家說說前銀,也好討些來救急。”自實說初到不好啟齒,未曾說得的緣故。妻子怨悵道︰“我們萬里遠來,所干何事?專為要投托繆家。今特特請去一番,卻只貪著他些微酒食,礙口識羞,不把正經話提起,我們有甚麼別望頭在那里?”自實被埋怨得不耐煩,躊躇了一夜,次日早起,就到繆千戶家去求見。千戶見說自實到來,心里已有幾分不象意了。免不得出來見他,意思甚倦,敘得三言兩語,做出許多勉強支吾的光景出來。自實只得自家開口道︰“在下家鄉遭變,拚了性命挈家海上遠來,所仗惟有兄長。今日有句話,不揣來告。”千戶不等他說完,便接口道︰“不必兄說,小弟已知。向者承借路費,于心不忘,雖是一宦蕭條,俸入微薄,恰是故人遠至,豈敢辜恩?兄長一面將文券簡出來,小弟好照依數目打點,陸續奉還。”看官你道此時繆千戶肚里,豈是忘記了當初借銀之時,並不曾有文券的?只是不好當面賴得,且把這話做出推頭,等他拿不出文券來,便不好認真催逼,此乃負心人起賴端的圈套處。自實是個老實人,見他說得蹊蹺了,吃驚道︰“君言差矣!當初鄉里契厚,開口就相借,從不曾有甚麼文契。今日怎麼說出此話來?”千戶故意妝出正經面孔來道︰“豈有是理!借負往來,全憑文券,怎麼說個沒有?或者兵火之後君家自失去了,容或有之。然既與兄舊交,而今文券有無也不必論,自然處來還兄,只是小弟也在不足之鄉,一時性急不得。從容些個,勉強措辦才妙。”自實听得如此說了,一時也難相逼,只得唯唯而出。一路想︰“他說話古怪,明是欺心光景,卻是既到此地,不得不把他來作傍。他適才也還有從容處還的話,不是絕無生意的,還須忍耐幾日,再去求他。只是我當初要好的不是,而今權在他人之手,就這般煩難了。”歸來與妻子說知,大家嘆息了一回,商量還只是求他為是。只得挨著面皮,走了幾次。常只是這些說話,推三阻四;一千年也不賴,一萬年也不還。耳朵里時時好听,並不見一分遞過手里來。欲待不走時,又別無生路。自實走得一個不耐煩,正所謂︰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自實枉自奔波多次,竟無所得。日挨一日,倏忽半年。看看已近新正,自實客居蕭索,合家嗷嗷,過歲之計,分毫無處。自實沒奈何了,只得到繆家去,見了千戶,一頭哭,一頭拜將下去道︰“望兄長救吾性命則個!”千戶用手扶起道︰“何至于此?”自實道︰“新正在邇,妻子饑寒,囊乏一錢,瓶無一粒粟,如何過得日子?向者所借銀兩,今不敢求還,任憑尊意應濟多少,一絲一毫,盡算是尊賜罷了。就是當時無此借貸一項,今日故人之誼,也求憐憫一些。”說罷大哭。千戶見哭得慌了,也有些不安,把手指數一數道︰“還有十日,方是除夜。兄長可在家專待,小弟分些祿米,備些柴薪之費,送到貴寓,以為兄長過歲之資,但勿以輕微為怪,便見相知。”自實窮極之際,見說肯送些東西了,心下放掉了好些,道︰“若得如此,且延殘喘到新年,便是盛德無盡。”歡喜作別。臨別之時,千戶再三叮囑道︰“除夕切勿他往,只在貴寓等著便是。”自實領諾。歸到寓中,把千戶之言對妻子說了,一家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