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還銀(三言二拍)
有一個姓王的部郎,家中人眷不時有病。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一日,袁尚寶來拜,見他面有憂色,問道︰“老先生尊容滯氣,應主人眷不寧。然不是生成的,恰似有外來妨礙,原可趨避。”部郎道︰“如何趨避?望請見教。”正說話間,一個小廝捧了茶盤出來送茶。尚寶看了一看,大驚道︰“元來如此!”須臾吃罷茶,小廝接了茶鐘進去了。尚寶密對部郎道︰“適來送茶小童,是何名字?”部郎道︰“問他怎的?”尚寶道︰“使宅上人眷不寧者,此子也。”部郎道︰“小廝姓鄭,名興兒,就是此間收的,未上一年。老實勤緊,頗稱得用。他如何能使家下不寧?”尚寶道︰“此小廝相能妨主,若留過一年之外,便要損人口,豈止不寧而已!”部郎意猶不信道︰“怎便到此?”尚寶道︰“老先生豈不聞馬有的盧能妨主、手版能忤人君的故事麼?”部郎省悟道︰“如此,只得遣了他罷了。”部郎送了尚寶出門,進去與夫人說了適間之言。女眷們見說了這等說話,極易听信的。又且袁尚寶相術有名,那一個不曉得?部郎是讀書之人,還有些倔強未服,怎當得夫人一點疑心之根,再拔不出了。部郎就喚興兒到跟前,打發他出去。興兒大驚道︰“小的並不曾壞老爺事體,如何打發小的?”部郎道︰“不為你壞事,只因家中人口不安,袁尚寶爺相道︰”都是你的緣故。栗子網
www.lizi.tw“沒奈何打發你在外去過幾時,看光景再處。”興兒也曉得袁尚寶相術神通,如此說了,畢竟難留;卻又舍不得家主,大哭一場,拜倒在地。部郎也有好些不忍,沒奈何強遣了他。果然興兒出去了,家中人口從此平安。部郎合家越信尚寶之言不為虛謬。
話分兩頭,且說興兒含悲離了王家,未曾尋得投主,權在古廟棲身。一口,走到坑廁上屙屎,只見壁上掛著一個包裹,他提下來一看,乃是布線密 ,且是沉重。解開看,乃是二十多包銀子。看見了,伸著舌頭縮不進來道︰“造化!造化!我有此銀子,不憂貧了。就是家主趕了出來,也不妨。”又想一想道︰“我命本該窮苦,投靠了人家,尚且道是相法妨礙家主,平白無事趕了出來,怎得有福氣受用這些物事?此必有人家干甚緊事,帶了來用,因為登東司,掛在壁間,失下了的,未必不關著幾條性命。我拿了去,雖無人知道,卻不做了陰騭事體?畢竟等人來尋,還他為是。”左思有想,帶了這個包裹,不敢走離坑廁,沉吟到將晚,不見人來。放心不下,取了一條草薦,竟在坑版上鋪了,把包裹塞在頭底下,睡了一夜。
明日絕早,只見一個人斗蓬眼腫,走到坑中來,見有人在里頭。看一看壁間,吃了一驚道︰“東西已不見了,如何回去得?”將頭去坑牆上亂撞。台灣小說網
www.192.tw興兒慌忙止他道︰“不要性急!有甚話,且與我說個明白。”那個人道︰“主人托俺將著銀子到京中做事,昨日偶因登廁,尋個竹釘,掛在壁上。已後登廁已完,竟自去了,忘記取了包裹。而今主人的事,既做不得,銀子又無了,怎好白手回去見他?要這性命做甚?”興兒道︰“老兄不必著忙,銀子是小弟拾得在此,自當奉壁。”那個人听見了,笑還顏開道︰“小哥若肯見還,當以一半奉謝。”興兒道︰“若要謝時,我昨夜連包拿了去不得?何苦在坑版上忍了臭氣睡這一夜!不要昧了我的心。”把包裹一掩,竟還了他。那個人見是個小廝,又且說話的確,做事慷慨,便問他道︰“小哥高姓?”興兒道︰“我姓鄭。”那個人道︰“俺的主人,也姓鄭,河間府人,是個世襲指揮。只因進京來討職事做,叫俺拿銀子來使用。不知是昨日失了,今日卻得小哥還俺。俺明目做事停當了,同小哥去見俺家主,說小哥這等好意,必然有個好處。”兩個歡歡喜喜,同到一個飯店中,殷殷勤勤,買酒請他,問他本身來歷。他把投靠王家,因相被逐,一身無歸,上項苦情,各細述了一遍。那個人道︰“小哥,患難之中,見財不取,一發難得。而今不必別尋道路,只在我下處同住了,待我干成了這事,帶小哥到河間府罷了。”興兒就問那個人姓名。那個人道︰“俺姓張,在鄭家做都管,人只叫我做張都管。不要說俺家主人,就是俺自家,也盤纏得小哥一兩個月起的。”興兒正無投奔,听見如此說,也自喜歡。從此只在飯店中安歇,與張都管看守行李,張都管自去兵部做事。有銀子得用了,自然無不停當,取鄭指揮做了巡撫標下旗鼓官。張都管欣然走到下處,對興兒道︰“承小哥厚德,主人已得了職事。這分明是小哥作成的。俺與你只索同到家去報喜罷了,不必在此停留。”即忙收拾行李,雇了兩個牲口,做一路回來。
到了家門口,張都管留興兒在外邊住了,先進去報與家主鄭指揮。鄭指揮見有了衙門,不勝之喜,對張都管道︰“這事全虧你能干得來。”張都管說道︰“這事全非小人之能,一來主人福蔭,二來遇個恩星,得有今日。若非那個恩星,不要說主人官職,連小人性命也不能勾回來見主人了。”鄭指揮道︰“是何恩星?”張都管把登廁失了銀子,遇著興兒廁版上守了一夜,原封還他,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鄭指揮大驚道︰“天下有這樣義氣的人!而今這人在那里?”張都管道︰“小人不敢忘他之恩,邀他同到此間拜見主人,見在外面。”鄭指揮道︰“正該如此,快請進來。”張都管走出門外,叫了興兒一同進去見鄭指揮。興兒是做小廝過的,見了官人,不免磕個頭下去。鄭指揮自家也跪將下去,扶住了,說道︰“你是俺恩人,如何行此禮!”興兒站將起來,鄭指揮仔細看了一看道︰“此非下賬之相,況且氣量寬洪,立心忠厚,他日必有好處。”討坐來與他坐了。興兒那里肯坐?推遜了一回,只得依命坐了。指揮問道︰“足下何姓?”興兒道︰“小人姓鄭。”指揮道︰“忝為同姓,一發妙了。老夫年已望六,尚無子嗣,今遇大恩,無可相報。不是老夫要討便宜,情願認義足下做個養子,恩禮相待,上報萬一。不知足下心不如何?”興兒道︰“小人是執鞭墜鐙之人,怎敢當此?”鄭指揮道︰“不如此說,足下高誼,實在古人之上。今欲酬以金帛,足下既輕財重義,豈有重資不取,反受薄物之理?若便恝然無關,視老夫為何等負義之徒?幸叨同姓,實是天緣,只恐有屈了足下,于心不安。足下何反見外如此?”指揮執意既堅,張都管又在旁邊一力攛掇,興兒只得應承。當下拜了四拜,認義了。此後,內外人多叫他是鄭大舍人,名字叫做鄭興邦,連張都管也讓他做小家主了。
那舍人北邊出身,從小曉得些弓馬;今在指揮家,帶了同往薊州任所,廣有了得的教師,日日教習,一發熟嫻,指揮愈加喜歡;況且做人和氣,又凡事老成謹慎,合家之人,無不相投。指揮已把他名字報去,做了個應襲舍人。那指揮在巡撫標下,甚得巡撫之心。年終累薦,調入京營,做了游擊將軍,連家眷進京,鄭舍人也同往。到了京中,騎在高頭駿馬上,看見街道,想起舊日之事,不覺淒然淚下。有詩為證︰昔年在此拾遺金,襤褸身軀乞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