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整理妥当了,但郭小峰并没有起身,而是坐下来静静地望着窗外,因为倘若这时回家,路上正拥堵着,——而只要晚半个来小时,情况便大不相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因为他曾做过测算,正点回家和晚半个小时离开,到家时间相差无几,顶多早一点点,可前者比后者多耗费的油,和踩刹车,踩油门的次数却高出了数数倍,当然,还有一路顺风的畅快和走走停停的烦闷的巨大差别。
所以,除非特殊情况,他总是错开这半个小时,在办公室悠闲的等待一会儿,偶尔他也会想,为什么人们都拣那个时段回家,稍微错错不行吗?挤在路上开开停停的,实在是对耐心的一个挑战。——自然,他也相信各人有各人的原因,有人也许是急性子;有人也许是路途不同,这里不堵那里堵,横竖错不开,索性无畏的随时走吧;有人也许只是想都不想的习惯……,——而这最后一种情况的推测,总让他想起曾听到的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说:法国昆虫学家法布尔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将一些准备觅食的蚂蚁围成了一个圈,于是这些蚂蚁便沿着这歌圈爬起来,然后法布尔又在圈外边放上一些食物,可奇怪的是,这些食物并没有吸引到那些不断行走准备觅食的蚂蚁们,——因为蚂蚁们始终沿着那个圈一成不变的转着,——几天之后,这些蚂蚁全累死饿死了,而食物就在不远处……
——为什么会这样呢?结论是:好像蚂蚁是靠什么气味儿导航,但蚂蚁被摆成了一圈儿,于是那种气味儿好像就永远在它们的前方了,因此,使蚂蚁们得以生存的天赋,此刻又局限的它们无法察觉到身旁的食物,只能按照着它们亘古的积习去行走、觅食,——结果就是这么奇怪,——它们就在食物的旁边,一圈一圈的空转着,直到累死饿死……
他不知道这故事是真的?还是某人编出来用于教育人的?
——但他觉得,说是真的也很可能,——生命似乎就是这样,越是拥有神奇器官的物种,反过来这器官就越可能成为这个物种的“阿喀琉斯的脚后跟”?!——比如蝙蝠,无眼飞行,多么神奇,可一旦失去耳朵和嘴巴中的一样,就可怜萎顿的只能撞墙,怎么都飞不成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相形之下,人类确实要好得多,大约五官四肢都比较稀松平常的缘故,——而所谓神奇的大脑,如果不学习不开发不使用,那水准,和动物也差不多少,——所以无所依靠之下,用于丈量世界的,始终都不只是眼、脚、和所谓的天赋本能。
但对于具体的人,大概人人都有自己走不出去的圈儿。——比如他,以前从没意识到自己害怕女人为他哭?——如果不是云宝转述出妻子的总结,他还从未意识到自己有这个弱点呢?!
想到这儿,郭小峰苦笑着摇摇头,——人总是看别人,看不见自己。
接着,他站起了身,——因为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他可以回家了。
一如预测,马路上车流稀疏了许多,所以比较从容的开回了家,然后又从容地乘上电梯,从容地打开家门,从容地看到客厅里柔和的灯光和闻声出来的云宝。
表情微有尴尬的云宝,在他们四目对视了几秒之后,垂下了眼皮,然后反身进了厨房。
晚餐在沉默的气氛中匆匆吃完,瞄了一眼推掉饭碗转身上楼的郭小峰的背影,云宝也从尴尬恢复了从容,——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爆发完,然后又自己丧了气。即使在地震之后,这也是她第三次爆发,第三次泄气,接连如此,——她有些自嘲地想:显然他也已经习惯自己这种“光打雷,不下雨”的脾气了,——不像第一次,发作的大家都认定绝对要分开了。
——当然,那一次她也真打算分开,或者说,她之前就没想过呆下来,——只是——,云宝在心里叹口气,谁知道会阴差阳错的地震呢?——现在她也不是不想认了,可有些事真是不能想,一想心里那股火就真的压不住,真是想掉头就走,只是——,
云宝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可只要他一离开,她就开始沮丧,接下来是一天比一天的想念他,想念他对她的宠爱和体贴,想起他与他魁梧身躯完全相反的细致心思,那心思能体贴到她很多无声的愿望,她喜欢什么,她想拿什么,甚至彼此的缠绵与激情,也能清楚的体贴到她微妙的喜好,给她梦想中的满足……,
一波柔情再度在她的心里掠过,又使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收拾的速度,因为她要在他泡完一个舒服的解乏澡之前,把茶室准备妥当,作为自己道歉的一个姿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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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猜他这次一定会多冷她一会儿,只能自己多哄哄他吧,谁让她这次发作的厉害呢?——根据上两次她发火后的经验,她知道他生气的时间和程度,跟她发火程度和烈度呈正比。——不过,再怎么成正比,哄好他也是非常容易的,只要微微撒撒娇,他就软化下来,她也有——哄他,或者说,征服他——的经验了。
按照惯例,时间是足够的,事实也是如此,等云宝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上楼后,主卧的浴室里还是一片寂静。——她打开空调,尽量无声的关上茶室的两扇门,——将夏夜的燥热关到了门外。
她坐了下来,很悠闲从容地将他离开后,她又新去买的龙井放入了茶荷,——这个龙井是她自己才去买回来的,和他本来买给她,又被她摔掉的那包龙井一模一样,再去买时已经剩的很少了,她很庆幸自己去的及时,——茶叶这东西,一批是一批的味道,错过了,就再也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啦。
沁人的豆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如歌的行板,用馨香弹奏出隽永的心曲——,望着茶荷,云宝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抱紧双臂,将头枕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幽幽地想:——他一定能明白其中的茶语。
茶香依然缓缓地释放着,云宝又轻轻地抽了抽鼻子,现在的她很爱闻茶香,那一份清新悠远的味道,嗅久了,居然竟能有几分醉意,——以前的她就常常漫品几杯之后,便偎在他身前,或和他一起找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半梦半醒地倦卧在一起……,那一刻,闻着满室茶香,带着几分醉意,偶尔睁眼,无论是一室月光,还是那两支鲜花,三四个杯盏,五六样箸匙,七八成清水,百十个茶芽,似乎都如她的千般情,万般意,幻化成一缕情肠……
哧——
突然响起的轻微拉门声使云宝一怔,她抬起了头,一眼看见推门进来的郭小峰,接着意识到,自己刚才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望了望进来的这个男人的表情,云宝立刻站了起来,接着毫不犹豫地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堵住了他的嘴,因为她感觉他似乎想和她说些什么,但她不想听他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想尽快修好,——所以,她决定用她的舌头以另外一种方式表达她的心意,她一贯的方式,一直成功的方式。
稍顷,她果然感受到他喉结的滚动和一声微弱的咽下去的叹息,再接着,她感到他的双臂抬了起来——,她放心了,一如既往!他很疼她,离不开自己,——这念头让云宝感到很大的满意,也放松了一些。
但接下来,情况变了——
这抬起的双臂不再像以往那样为将她更紧的拥入怀中,而是攥住了她的双臂,然后,温和但坚决地一点一点推开了她,一直推到他们之间有了足够的距离,然后,他回避开她探寻的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云宝,我这会儿想喝点儿茶。”
接着,她感到自己被松开了,又看到那个男人从新束好他的浴袍,没有看她为他准备好的龙井,而是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了“奇兰”。
——他拿“奇兰”?
云宝咬住了下嘴唇,从第一次喝“水仙”感觉不快,她就对岩茶就不太喜欢,因为自己不喜欢,便撒娇的也不让他喝,理由是岩茶的香怪怪的,有点儿中药的味道,不像茶。他笑着回答,那是“岩韵”,正是武夷岩茶的特色,而‘奇兰’更是以香高,独特见长,喝上几次就能感受到岩茶香气的独特。但她还是不依,而他也看出,她就是还为自己曾被嘲笑而耿耿于怀,所以又劝她一句:别因人废茶,那样自己亏自己。——但说是说,他却果然不喝了。
今晚他却拿这个茶——?
云宝觉得头有些发昏,继续呆站在那里,带着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滋味儿默默望着他平静而娴熟的动作,按下电水壶的按钮,将干茶拨入盖碗儿,拨动间仿佛因为展开,因而香气散发的更强烈了些,强烈的使她恢复了更多的理智。
他临走时的话,含义其实很明显,但她忽略了,始终她都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情绪里,以至于忽略去想他话的含义,相当明显的含义!——她以前从不这样,她生活艰辛,她需要察言观色,因此她比多数人都细腻。
——但现在?——云宝心里突然略过一丝自嘲,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变得这么迟钝了,或者,更准确的说,只在这个房子迟钝,在他的怀抱里迟钝,——也许因为他的态度还是交由她决定,因为她已经习惯无论她怎么发怒,最后都能在他脸上看到写着宽厚与仁慈的回答。
只是这一次,情况变了,他温和,但却潜藏着她忽略的决心,他希望自己——离开!
云宝又看了看郭小峰,他很平静地独自坐回了他惯常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坐得很靠前,使茶案和他之间,不再有容下另一个人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