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月馨的電話還是讓他猶豫了,這個女人身上那種通達的氣質令他很有好感,也有種放松感,——而且已經有過一段婚姻的她大概不會對結婚那麼迫切,像他一樣,願意從從容容和認識一個人,順其自然的發展,成不成伴侶的能成個聊得來的異性朋友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這個涌上心頭的想法使他應了約。栗子小說 m.lizi.tw
那天晚上如他期待的過得很愉快,他們一起吃了晚飯,晚飯中還彼此談了談各自的孩子,他知道了方月馨有一個兒子,馬上要考大學了,跟著前夫,但也時常在她這里住住,——他也很放松的談了愛梅,甚至還談到了佳慧,他沒有隱瞞自己對佳慧的情感,只是說的很含糊,不是忌諱什麼,僅為他不願與人分享他與佳慧之間的很多點點滴滴,他覺得那只該是自己吃得糖。
後來他們又繼續約會,像他感覺的,方月馨確實很通達,也很聰明,僅從第一次談話不僅看出他很愛亡妻,還看出,他對她自己雖然印象不錯,但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好感,——他還清楚的就在一次共渡晚餐之後,方月馨突然又提起那次在警隊他出言刻薄的往事。
他先是意外,又頓覺尷尬,連忙鄭重解釋︰
“你知道的,那是為了破案激你發火,不是真的。”
“我知道,”方月馨回答,接著又淡淡的說道︰“但我還知道,如果說的完全不是真的,對方就不可能發火,只有能對得上號的批評,才會痛,才會惱火嘛。”
他更加尷尬,一時不知怎麼解釋才好,也不明白方月馨為什麼此刻要談這個。
然後,方月馨突然又笑了︰
“回來後我想,唉!罵得雖然難听,可話難听理不難听,人真是不能不與時俱進,腦筋兒老留在過去自己就把自己給坑了,是不是?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很多人追,架子拉上去了就不肯下來,離婚後還是這脾氣,總想著還跟年輕時那樣,會有大把男人等著追我呢,也不看看現實,且不說自己人老了,單說環境也變了,二十歲,男男女女都是單身,不論好壞,踫來踫去都是可選的,四十歲呢?身邊左右的人,幾乎全都是結了婚的,瞪大眼楮也不一定能找到像樣的單身男人,還駕著架子等人追,可不是想自食惡果嗎?——果然,被人當傻瓜騙了一把。栗子網
www.lizi.tw所以呀——,我後來就想,不能白挨一頓罵,得長點兒記性,以後遇到喜歡的男人——”
說到這兒,方月馨突然站起來坐到他旁邊,他記得當時心里突然一陣緊張,盡管這段時間的接觸,使他越發發現方月馨的很多優點,但從心里上,他還是更樂于同她說話,沒有接受和這個女人發展成伴侶的精神準備,真成了伴侶,是要生活在一個屋檐下——?
方月馨仿佛看出了他的顧慮,對著他的耳朵輕聲說道︰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也不是一定要你給我什麼承諾,更不要你勉強給我將來,我看重的是現在的感覺——”說到這兒,方月馨停住了,片刻,才又帶著略有感傷的語氣輕輕補充說︰“因為我真的老了,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我害怕我的後半生全是空白,真正的空白。”
方月馨最後的話強烈打動了他。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他們之間的關系也終于進入了一個新的狀態。
在之後的交往中,方月馨的通達、聰明、溫婉都讓他感到非常舒服,——雖然和方月馨相處與和與佳慧生活的感受是非常不同。
是的,那份感覺很不同,——不是具體的問題,他找不出方月馨有什麼特別的缺點,但感覺確實不同,非常不同。
這份不同的感覺他不知怎麼形容,只是常常的,這份差別會讓他想起一次偶見的蓮塘晨霧。
好幾年前,他家附近的原來有些荒蕪的街心公園大修,里面一個不規則的水塘被額外精心的整理了,水塘里種上了睡蓮,水塘四周的漫坡鋪上了專門的草坪,草坪中間還保留了幾棵枝繁葉茂大樹,于是曾經荒敗的景致頓時變得疏朗宜人起來。——接下來,當圓圓的蓮葉浮出空寂的水面,而白色的睡蓮也朵朵盛開時,風景就更加美麗了。
他也覺得很不錯,但僅此而已。栗子小說 m.lizi.tw
直到一個六月的清晨,剛剛結束一個案子的他,早上從單位回家,因為下霧視線不好,車子只能緩慢的行進,就在這緩慢的行進中,他突然想起這是睡蓮盛開的季節,走回去,也許是個很不錯的選擇,于是就在這個街心公園附近,他下了車,讓送他的司機先回去了。——果然,馬路上的薄霧雖然令人討厭,但街心公園里草叢樹林間彌漫的霧靄卻別有一份詩意,他愜意地慢慢走著,很快走近了那個蓮塘,——就在他目及的那一剎那,他呆住了——
還是那個蓮塘,還是那些圓圓的蓮葉,白色的睡蓮,只是景致仿佛全然不同,——朵朵盛開的睡蓮正安靜地浮在綠色的蓮葉上,而薄薄的晨霧猶如仙女的輕紗,靜靜地籠罩在蓮塘上,將那一池睡蓮打扮地宛如待嫁的新娘,嬌羞中帶著清新,端莊中帶著熱烈……,美麗的使人不敢輕動,——然而就在寧靜的極美中,一陣初夏的微風忽然吹來,頓時將這份仿佛非人間的沉靜打破,綠油油的樹葉發出招呼的瑟瑟聲,靜極的塘水也露出宛若笑靨的陣陣漣漪,如煙如紗的晨霧也隨風舞起,舞動間仿佛轉瞬折身化為鬼魅,用她的裙裾在不勝風力的花上葉間妖異地來回飄忽流淌,流淌舞動間和風一起送出陣陣曾被深藏的清香,又與草、與葉、與蓮花交織幻化出不可捉摸的靈動美……
那一份溫柔的震撼,讓他終生難忘。
方月馨和佳慧,于他相處的感覺,他想,也許就差在蓮塘上那抹只有上蒼才能役使的清風晨霧吧?
但他並沒有什麼痴心,因為他也很清醒,生命里曾經有過那抹看得到,握不住的晨霧,已經是上蒼恩賜了。現在他老了,他曾經玩笑的想,雄性激素分泌也少了,單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也不能再有什麼痴心妄想,希望還能擁有年輕時那種瘋瘋癲癲的勁兒,——汽油都不足了,還能指望一腳下去,風馳電掣?
人生不能永遠春花燦爛!——他想,同樣的,對于方月馨,選擇他,也並非尋找生命中的最美,不過是在眼下可選擇的範圍內盡量選個合意的,無非讓她余下的生命不要變得太空白和孤寂而已。
——他們都很清醒。
仔細想想,能遇到方月馨這樣知情達理的女人,已經是很不錯的事,等女兒真正離了家,晚年能和這樣聰慧通達的女人做伴還是不錯的結果。
但他和方月馨的交往很快就被小胡和肖素發現,然後立刻開始大肆攻擊他的沒眼光,理由是因為方月馨已經四十四五歲了,還曾和一個騙子有過瓜葛?
他听得覺得很可笑,不耐煩的反駁︰
“我都奔五十了,不找四十四五歲的,難道找二十四五歲的?和騙子有瓜葛與和英雄有瓜葛有什麼區別呀?她又不是參與犯罪!”
與騙子有瓜葛和與英雄有瓜葛當然有巨大的區別,就仿佛能跟貝克漢姆有一腿的女人,過後都拿著銅鑼急不可待、得意洋洋地向全世界宣布,唯恐世人不知,——那跟一個人穿超級名牌和穿廉價貨的差別一樣,背後于世人的含義深了,——不過對于所謂“素質高”的人,這話是“可意會不可言傳”——,所以對于他的反問,她們白了他一眼,轉換了指責方向。
“可我听我爸說馬副支隊給你才介紹了個更年輕的,”小胡說︰“而且還沒有結婚,你干嘛不選人家,非要選這個老女人?”
他覺得更可笑,年輕?——年輕只是個听起來好听的詞,可不是所有“年輕”都意味著動人和美貌。傻頭傻腦,很不像樣的年輕女人多的是。——人,還得看具體人,四十多歲的張曼玉依然是很多影迷心中的美人,四十歲的法國名模布魯尼依然是很多法國人心目中追慕的對象,年輕的女孩子也絕不敢認為她們比她更美,更配嫁給總統。
至于說到私人情感,那更是各人是各人的一杯茶,說不得哪個好,哪個壞?——反正就仿佛馬副支隊老婆給他介紹的那個女人,雖然比方月馨年輕了十歲,可讓他覺得,哪怕方月馨再大幾歲也比那個女人強。
但他也懶得跟這倆丫頭解釋,因為當時那個女人也被她倆貶低過,只是因為他態度淡漠所以她們也就沒多說。——她們就是帶著孩子的自私,不喜歡其他人進入他的生活。所以他見誰都有問題。
于是他不再解釋,揮揮手︰“干你們的活兒去,少操閑心。”
看他態度堅決,過了幾天,她們又換了個角度指責他和方月馨交往的存在問題︰
“郭隊呀,你想沒想過愛梅的感受?愛梅會希望另外一個女人成為她媽媽嗎?而且這個女人還有自己的孩子,到時候你們家就像個聯合國。”
這句話真正擊中了他!
一個事實不可否認,盡管沒了媽媽,但只要家里還是只有他一個,——這份殘缺,對女兒來說,反而是一種完整。
盡管他一直告訴女兒一畢業工作就要離家、自立,但他清楚,自己單身,女兒才能一直相信他看來冷酷的言語還是出自身為父親的苦心,——可要是家里添了其他人?——女兒怎麼想就難說了!
這個念頭使他當時就顫了一下,女兒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血脈相連的親人,身上流著他和佳慧的血!接下來,想也沒想他就決定︰——堅決不能讓女兒在失去媽媽後再傷一次心!
于是立刻板著臉明言禁止兩個下屬把這件事告訴女兒。
同時對和方月馨是否繼續交往產生了猶豫,——愛梅什麼時候**離家還很難說,盡管方月馨沒有明確要求過什麼,但含義和發展方向還是很明顯的,他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與人相處。
不過這個問題的解決倒出乎他意料的容易,一貫細膩的方月馨很快意識到他的遲疑、猶豫,追問出來後,立刻寬慰他說︰
“那就等你女兒戀愛或者結婚後,總之你覺得合適的時候再告訴她好了。我不介意是地上還是地下,都這個年齡了,還在乎什麼形式?人在人心在,比急吼吼的非要確定個形式重要。”
他听了覺得很釋然,也很感謝,但突然又有些內疚,他為什麼對女兒的感受這麼在意,真的是父愛嗎?——還是因為他對方月馨的感覺,始終差了那抹美麗的蓮塘晨霧呢?
不過他沒有讓自己再想下去,只知道盡量不讓女兒心里受傷是他內心毫不猶豫的第一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