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也果然像他担心的那样突然断掉了,不过他也果然立刻感觉到了,——在他正和同事们追踪一个一怒之下杀掉生活在父母家的妻子、岳母和妻子情夫的杀人犯的时候,——前一天凶手杀人后逃亡了,但没有逃远,第二天得到线报,他带着人追了过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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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跑在最前面,几乎就要追到了,无意中抓了一下衣服,似乎扯住那个小护身符,接着他就感受到了那个小小的护身符贴着他的皮肤掉下去的过程,——如果是其他东西,哪怕是钱包,他也不会在此刻停下来,——但这个不同,他不能丢。
他停下来了,弯腰看到底掉在哪里了,佛像蹦了几蹦,摔到了路边,他赶紧走过去,拣起来看了看,除了沾了一点儿灰,毫发无损,笑容依旧,连他的体温还在。——他连忙放进口袋里,然后站直身体继续去向前追去。
虽然一度中断了追捕,但他并不担心着急,因为已经看见原来派出所的同事,后来也调过去跟着他的同事大光追了过去,大光几乎跟他一样高,一米八出头,比他还壮,——那个罪犯的照片他看过,只有一米七左右的个子,而且比较瘦,应该不难抓捕。
他赶到的时候发现大光果然已经抓住了那个罪犯,正准备给那个人带手铐,然而——,就在这个时刻,他亲眼看见那个人突然反身冲着大光的胸前就是一刀,就在他几乎要失声喊出来的当儿,大光松开了那个人,捂着胸口摇摇晃晃似乎站立不稳。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扶住了大光,顾不上追再次迅速逃掉的嫌犯,招呼着跟着过来的同事一起架着大光向最近的医院走。
他看着大光被送进急救室,又看着大光被推出来,——终于在紧张中庆幸地知道大光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依然伤得很重。那一刀正是心脏部位,凶手也真是狠,即使冬天穿那么厚,——幸亏大光那天除了棉袄又多穿了一件毛衣!
但饶是如此,刀子也差点儿触及心脏了。
他稍微放了点儿心,颓然坐到了医院长椅上,刚刚松口气,却突然想到:——如果当时第一个追上去的是自己会怎样?他和大光几乎一样高,又穿得比大光薄,他的心脏也在那个位置——
茫然地想了一会儿,他的手不自觉地插进口袋摩挲起那个小小的佛像来,直到那块儿小小的木头拥有了人的体温,才又茫然地拿了出来,低着头久久盯着小佛像,小佛像也在回盯着他,带着如故的笑,永恒不变的笑,他们彼此凝视着,许久许久——,
然后,他再次紧紧攥紧了这个小佛像。
他的白天变得更加紧张,因为这个案件的严重性又升级了,不是因为那个——据说曾经一直老实巴脚了四十多年——却突然杀了三个人——凶手,又几乎杀了一个警察。栗子小说 m.lizi.tw而是据最新消息,疑犯原来在矿山工作过,在动手杀人之前还买了**。
他的夜晚反而更加宁静,他连灯都不开,总是摸黑做那些不得不做的琐事,做完了如果困了就去那张曾经嫌搬得无用的旧床上睡觉,在那张床上他能睡得很沉;如果不困就静静地站在窗前,仿佛在听,听窗外呼啸而至的寒风;在看,看越来越圆润美丽月亮,——但其实,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月亮终于满若银盘了,美丽又宁静,照得大地一片银白。那一晚,他一夜未眠,静静地站在窗前,直到天空泛白,看着圆月终于一点点隐入渐渐发白的天空,——他突然觉得脑子也一点点亮了。
我在做什么?——他问自己:在等吗?等自己最自私的愿望得到满足吗?
他颓然坐了下来,——感到一种无尽的羞耻,难道他郭小峰也是一定要别人惩罚他,才会知道自己错了吗?他自己做了什么难道自己不知道吗?他要别人有心灵的底线,那他自己呢?
有人是罪犯,他是警察,可区别难道仅仅是身份上的吗?他的人呢?他的品格呢?他长嘴就是说别人吗?他天生就配抓别人,指责别人吗?
他犯了罪,他不敢认,他逃脱了惩罚,可他还不满足?!他甚至不想自己的错,反而贪婪地期待更多的他不配要求的东西?!——那他岂不是比他抓过的那些东躲**的罪犯还要卑劣贪婪?!
他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羞愧难言,心却一点点清凉起来,许久——,他毅然站了起来,大踏步的走进那间这些日子根本不敢进去的,记录着他犯罪行为的卧室。
静静地看了一圈,墙上和床头上的痕迹已经不明显了,但床单上大片污褐色的痕迹还是很令人心惊。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长出一口气,伸出手利落的把床单、枕巾全部给卷起来放在一边,又拿出一套新的给铺了上去。
然后他脱掉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羊毛背心,整整齐齐地叠好,走到了床头,然后看了又看手中的羊毛背心,这是佳慧买给他的,为的是不欠他的;——那么,他也应该做得到!
“对不起,佳慧——,”
他低声说着,仿佛是对佳慧,又仿佛是对自己:
“我知道你的宽恕只是不想再和我有什么瓜葛,所以我也不想再以受罚的名义打扰你了。但我应该接受惩罚的,就像那些该受罚的罪犯一样,因为我知道我错了,即使法律饶恕我,我也会给自己一个交代,但愿我的结局能让你多少感到一些生活的公正。”
他想,看到他的结局,佳慧应该能恢复平和心态继续生活的,佳慧不是苛刻的人,她也是乐观向前的。
然后,他毅然把羊毛背心放在枕头上小心的摆好,接着从脖子里取下那个他又重新穿好绳子的木头护身符,小弥勒佛像依然如故,浑身发出乌油油的光芒,笑嘻嘻地看着他,——他也冲小弥勒佛像笑了笑,然后毫无留恋的把它放到羊毛背心的正中间,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大踏步的离开了家,寒风吹着他的脸,他有些单薄的冬衣,但他浑然无觉,一身轻松。
先来到医院,大光的状态依然不稳定。
“大光不会有事的。”他对大光新婚半年,已经挺着肚子的妻子坚定的说。
然后,又低头对昏迷的大光轻声说道:“你好好恢复,我一定会尽快抓住凶手的。”
——是的,他决心立刻去追踪抓住那个带着**,已经丧心病狂的家伙,他要做一件有益的事同时让自己也接受该受的惩罚。
他相信这是最好的方法。
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如愿以偿,他会抓住那个罪犯,因为他是郭小峰,他不长的警察生涯里没有失败的记录!
他同样相信自己也一定会受到惩罚,因为在他和死亡之间——,
——再也没有什么阻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