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5章 風味 文 / 誰家曉曉
他剛才彈奏的是《魔鬼的顫音》,本來是小提琴的名曲,可是用鋼琴彈奏,也是別有一番風味。這首曲子很難,難在曲風多樣,慢板快板交織。
感知到郎天白在看著她,她坐下來,也隨手奏著他剛才奏過的曲子。
郎天白本來是隨意和她搭話,她坐下時,他便起身要離開。听到她手指間流瀉的順暢琴音時,他一怔,唇角勾起一抹隱隱的笑意,腳步便停下來,聆听她的琴音。
到第二樂章的快板時,急速跳躍的音符,遼闊壯麗的強音,一切都透著十足的氣勢。甦剪瞳手一滑,漏掉一個音,心里一急,便再漏了一個。
不知道為何,眼前的男人態度溫雅柔和,她偏偏在他面前,生怕出錯,乃至出丑。這樣想,錯誤便越多,漏掉的節拍也越多。
他在旁邊的鋼琴上,輕輕劃了幾個音符,如有魔力,甦剪瞳瞬間靜下來,彈奏完第二樂章的其他內容。第三樂章,也沒有再錯一個音符。
她回頭,郎天白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還不錯。”
她此時遠遠不知道,得到一個他親口說的“還不錯”是怎樣的嘉獎。不過他唇角的笑容鼓舞了她,她輕聲道︰“對不起,郎老師,我不是成韻館的學生。”
“我知道。”他神態淡然,早就看穿一般,“不過這有什麼關系?”
“對不起,打擾你練琴。”甦剪瞳揉了揉手腕。剛才就是手突然有點抽筋,她才會漏掉那幾個節拍。
郎天白將掌心攤開遞給她,“把手給我。”
“啊?”甦剪瞳難以置信。他沒有笑,臉上的神色卻晃了甦剪瞳的眼楮。按理說,他年紀該超過三十歲了,可是完全是一副少年人的樣子,鮮衣怒馬,意氣風發,讓她驀然想到十幾歲的少年。
好半晌,正確的意識才回到腦海里。
甦剪瞳將手放入他攤開的手心里,他的手果然也是如玉一樣,涼涼的,細膩的。
“跟誰學的琴?”他問,眉毛上挑。
甦剪瞳大約知道他要問什麼,她彈琴的手型一直不怎麼標準。外婆要養大她本身就不容易,練琴的花費不小,她小時候跟著表姐蹭鋼琴用,順便偷師蹭老師用。所以養成了並不標準的手型。
跟著許老師後,她一直在改,可是一直沒有完全改過來。
她有點窘迫,下意識將手藏在背後。
郎天白笑著搖頭,將她的手拉回來,仔細看了看。修長的手指本來是她引以為傲的身體部位,可是她的手在他手里,被他優雅細長的手指襯托得像爪子似的。她又忍不住將手往背後藏。
郎天白無聲地笑起來,“很難想象,你這樣的手型,也可以彈出還算優美的音樂。”
甦剪瞳無地自容,來的時候,她滿腹要質疑別人音樂素養的話。听過他的琴聲,她已經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自己會的那點東西,實在不足以掛在嘴邊。被他這樣一說,就更難堪了。
“剛才不是挺自信嗎,錯成那樣,也能扳回來。現在是怎麼了?”郎天白輕聲質問。
服的戰栗。不算那晚,她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踫過男人的肌膚,心跳劇烈得似乎要從喉間跳出來。
他的仔細、他的耐心和他的溫柔以待,足以將甦剪瞳心頭的一點點火苗燃燒成熊熊烈火。
“坐下。”他又說。
他很溫柔,聲音也不大,可是他每個字出口,甦剪瞳都覺得自己一定不能拒絕,她的內心只有一個意識︰乖乖照做。
她坐在琴凳上,和他相對而坐。她的腦袋只到他的下巴邊,他淺淡的鼻息噴灑在她的腦袋上,他太溫柔,以至于初始的時候,她忽略了他的身高。
“手放在腦袋上,做一個自然點的動作。”
甦剪瞳照著他的話,將長發捋起來,手放在腦袋上。抬眸,墨色的長睫扇開細縫,隨之緩緩張開,印入他的眼眸。
“拿下來。”
甦剪瞳將手拿下來。
郎天白伸手接過來,“看到沒有,這個時候的手型是最自然的,彎度不大,手指有很自然的弧線。手指自然,才會舒
服,也才最方便手指活動,也最好看,必然最正確。”
“原來是這樣,我完全沒有概念。”甦剪瞳感嘆道,往常她偷偷跟著表姐練琴的時候,老師說手要彎到一個能抓起雞蛋的弧度。她拼命這樣做,又沒有得到別的指導,手型僵化,導致彈久一點就會很累。掌關節也不是很舒服。
“你試試有沒有好一點。”
甦剪瞳點頭,坐在鋼琴前,試著彈了一首《小星星》,最簡單的音符,最單純的音調。心里充盈著喜悅。果然比之前手指的受力度要好得多。
“好了,你以後按照我說的這樣調整,調好你的手型。不然彈起來會很累的,長此以往,手會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
“嗯。謝謝郎老師。那我先走了?”甦剪瞳不太確實他是否還有話要講,不過她耽擱了他不少時間,心里有點過意不去。
“就這樣走了?”郎天白問。
不然咧?還要怎樣?甦剪瞳不解。
郎天白指著她胸口的校徽,她剛才一出現在他視線里,他就看見了。剛才不以為意,直到听過她的琴聲後,他覺得他該問問她來的目的。
甦剪瞳大,現在看來,她不光是彈琴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好,連手型指法都大有問題。來時的惆悵大為減輕,也許,她還需要學的東西很多,光憑天賦,是無法走遠的。
郎暮言說,失去名額對于她不是壞事,也許還真的沒有說錯。
甦剪瞳躊躇了一下,“我本來是想來請你幫我評判一個正確的分數的……算了,不提這個也罷。”
郎天白對上十指,撐在下巴上,來了興趣,“怎麼,郎暮言給你多少分了?”
“他給我的分數,也許,是我應得的。我往常被呵護得太久,漸漸的便分不清自我。”甦剪瞳望著他的手指,笑起來,“說來很意外,我的生活並不完美,但是我一直都很一帆風順,做什麼事情都異常順利。這一次的挫敗,讓我認清了很多事情。我來這一趟,也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而且,遠遠比我原本想要的多。”
“刻意去尋求的東西,總會離你更遠。沒有必要將整顆心放進去,不斷被消磨。”他的話如智者一樣。
“是。”甦剪瞳想起自己這一年來,時時刻刻都在等待名額公布的那一天,提心吊膽,有時候整夜無法安眠,錯過了很多快樂和美好。追求夢想的道路上,不該將心思消磨在這些地方。
郎天白見她唇角的酒窩里蓄滿了笑意,不由說︰“你以後想練琴,直接過來就可以了。”
“真的嗎?真的嗎?太好了”甦剪瞳高興得跳起來,家里的二手鋼琴太破舊了,音準和音色都成問題,她這一兩年都是在學校的琴房里蹭鋼琴用。想到學校,她眸子里的光輝黯淡下去,“可是……我也不是成韻館的學生啊,這樣影響會不會不好?”
“我說可以,就可以。”郎天白溫柔的聲音微微拔高,是另一種霸道,不容置喙。
甦剪瞳被他嚇到,馬上說︰“那你不介意,我天天來。”
郎天白斂起眸子中的溫柔,輕聲說︰“嗯。手機給我。”
甦剪瞳掏出破舊的手機,看著他在上面輸了連串的號碼,心頭砰砰直跳。
要離開的時候,甦剪瞳忽然想到那個問題,雲海酒店那個夜晚……可是這個問題讓她心生羞意,她想問,幾次都沒有問出口。
算了,以後吧。她相信自己的直覺,他不是會做那種事情的男人,不是麼?
將注意力從德國、漢諾威、名額這些地方轉開,下午的遭遇讓甦剪瞳心里好受許多。
原本總是覺得,世上的一切是非都如琴鍵一樣黑白分明。那時候陽光明朗,似乎一切邪惡都無所遁形。
但是看到的越多,想到的越多,遭遇的越多,才會發現世界黑白兩色中夾雜了那麼多多深深淺淺的灰色。
她不得不接受這些灰色。
回到醫院,才知道老劉叔已經接外婆出院了。外婆醒來後,舍不得再花錢,加上身體沒有大礙,硬是逼著老劉叔不通知甦剪瞳,帶著她出院回家。
回到家,外婆剛好睡下。老劉叔憂心說︰“瞳瞳,外婆的病,隨時都會復發,醫生說你得時時注意著點兒。最緊要的是,不能讓外婆再受什麼刺激了,一定要讓她保持愉快的心情啊。”
“我會注意的,老劉叔。謝謝你。”
“和我還客氣個啥?唉,醫生說,要是可以,在醫院里住著最保險,可是這……”他瞧了瞧空蕩蕩的屋子里,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後面的話就沒有說出口。
甦剪瞳咬牙,這一刻,她徹底接受了無法去德國的現實。
外婆為她付出了一生的心血,現在正是需要她的時候,就算得到公費名額,她能忍心在這個時候離開嗎?向夢想進發的道路有很多條,這一條不是唯一,也不是必須。
老劉叔看她擰著眉頭,開解道︰“瞳瞳,只要你孝順,外婆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你放寬點心,啊。你盈盈姐那邊的工作,你好幾天沒去了,還去嗎?”
“啊,是,我跟盈盈姐請了假,過兩天就回去。”甦剪瞳的聲音越來越低,原本以為是再也不用回去的。
回到外婆的房間,外婆還沒有醒。甦剪瞳給劉盈盈打了個電話,劉盈盈在電話那頭大聲笑道︰“瞳瞳,這是要去德國了?該請我吃飯了啊?”
“盈盈姐,我……”甦剪瞳聲音低落。
劉盈盈打斷了她,“哎哎哎,我是那麼摳的人嗎?你選地方,我付錢,把咱們院子里的人都叫上。咱哥咱嫂子咱佷女兒,都一起。咱們瞳瞳要出國留學,這是大事,也是咱們院子的榮耀啊。喂,瞳瞳,你怎麼了?”
甦剪瞳壓抑住哭聲,“盈盈姐,我去不了德國了……我分數不夠,被刷下來了……”
潛意識里,她沒有提李明露設計陷害她的事情。
劉盈盈愣了一會兒,說︰“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去不了就不去唄,今年去不了還有明年。去不了德國還有其他地方,這有什麼好值得哭的。等著,我選地方,咱該吃飯還得吃。”
“嗯。”
“要哭就哭出來,別憋得難受。”
甦剪瞳放聲哭出來,在電話里足足哭了五分鐘,才止住哭聲。
次日一早,外婆早早的醒來,換了一身新衣服。
甦剪瞳听到動靜,趕忙跑過來幫她。外婆看上去氣色比前兩天好多了,笑眯眯地說︰“我听說露露要去德國了,也是考上的公費名額,一早的飛機,我們得去送送她。”
甦剪瞳強擠出真誠的笑臉,“是啊,我陪你一起過去舅舅家。”
“就不去舅舅家給他們增加麻煩了吧。”外婆說。她心髒病發的時候,接到的電話是警察要求繳納甦文的罰金電話,醒來的時候已經知道真相了,不知道兒子會不會因為這個家庭不合,不想去打擾他們,“我們直接去機場。”
甦剪瞳明白外婆的顧慮,點頭。做早餐,吃早餐,她都或多或少避著外婆,生怕她問起名額的事情。
好在,外婆一心沉浸在李明露這件事情的喜悅里,沒有追問。
去機場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因為四年一度選送公費學生去漢諾威是大事,學校里非常重視。除了家人,來了不少老師和同學,將送行的道路擠得水泄不通。
浩浩蕩蕩一排豪華小車停到機場,車子停下,一排黑衣人下車,恭謹地拉開車門,等待少主人出現。看那陣勢,甦剪瞳猜想是楚睿辰,楚睿辰家里是音樂世家,低調又奢華的家庭,出現這樣的排場並不奇怪。
半天卻都沒有看到楚睿辰的身影,遠遠看到一個陌生的身影,甦剪瞳才回過神來那個人是方想。方想長得帥氣,可是不像楚睿辰一樣平和近人,平常在學校里,人影都很少見。甦剪瞳甚至從來沒有和他正面照面過,自然不熟悉。
沒有想到,原來方想背後的家世也這樣聳人听聞。
方想根本沒有和任何來送的人接觸,直接進了vip休息室,再也沒有露面。
楚睿辰也是在嚴密保護下進了機場。
只有李明露,表現得非常親民、接地氣,站在人群中不停的感謝老師,感謝同學,感謝朋友。看到甦剪瞳,她走過來,大大方方的說︰“瞳瞳,我出國後,你要幫我好好照顧奶奶啊。奶奶,瞳瞳,我會想你們的。”
她說得十分不舍,眼淚先流下來。外婆一直照顧甦剪瞳,對李明露少了很多關注,心里愧疚,看著她這樣懂事,不由老淚縱橫,將準備了好半天的吃的用的塞給她。
甦剪瞳喉嚨上被哽住什麼,想說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舅舅甦文和舅媽李學都在,到了這個時候,往事如何似乎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