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卷 二十七節 文 / 鼎鼎當當響
;因為自幼練琴養成的樂感,充沛的體力,雄渾的肺腑,只要他願意,他的歌聲隨時可以像春風細膩,像百靈般婉轉,像王河之水千曲百撓,像海東青一樣高高盤旋,像野狼般淒厲悠遠……
只要他願意,只要不是盲人,就能被他感染。
可是此刻,他的歌聲是多麼的不合事宜。
瞬間失去足足十三匹馬之多的一筆財富,他卻旁若無人地唱起了歌兒。
哪怕他能感動天神,也只能徒添楊小玲,李多財和趙過的不滿。
李多財和趙過雖然沒說,臉上的表情卻表現了他們的想法︰你還有臉唱歌,一轉臉就給人十三匹馬?!
也只有楊小玲才不怕他惱羞成怒,敢拽著他的衣裳制止︰“你別唱了,丟人死了。”
狄阿鳥不知道“咋丟人”,楊小玲就用拳頭使勁捶他。捶著捶著,她忍不住大哭,當著眾人的面數落︰“你這個敗家子,你一家子以後吃啥,你爹,要是還活著,也非被你活活氣死。”
一群等著要馬的人想想,也覺得逢到個這麼敗家的男人,家里人不知該受多少罪,也听著辛酸,聞著不忍。他們是一邊等牽人家馬,一邊鄙視狄阿鳥的行徑,在一路上,紛紛試著安慰說︰“想開一點吧,小嫂子,男人年輕的時候,哪個不敗家?!我們也為了打韃子,將來打完了韃子,再把馬還你們……”
這樣一路到家,這屋,筋疲力盡的狄阿鳥上炕一躺,楊小玲一哭,隔壁那屋中,楊二嫂就在為人述說經過︰他心里猴,老想發橫財,一听說打仗,天不亮就和他們家的那個小子去戰場上撿便宜。在人家地里撿便宜,人家願意?!人家見他是外鄉人,上去就打,幾十個人打倆,還不打得在地上到處亂滾,要不是老李和俺家小玲出去找他,先找草料場,又找到地兒,打死了都沒有人知道。老李認得穆二虎,把他救了出來,他又不看人說話,罵人家,把人家也惹上了。穆二虎,穆二虎是啥人?提把鬼頭刀就敢追小韃子的惡棍,砍下來的人頭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人家一個不願意,他又怕了,要給人十三匹馬,你看他那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他拿什麼養活。
周馨荷不相信,但她知道楊二嫂害怕被沒錢了的狄阿鳥拖累,也跟著,一道說狄阿鳥的不是。李思晴好早就想去問狄阿鳥,因為一群要馬的鬧咧,沒有去,听楊二嫂在這兒亂講,听著、听著就听得眼紅,非要跟楊二嫂爭執,動不動就針鋒相對地說︰“才不是,你不知道的事別亂說。”
家里來之前叮囑過她話,她也始終記得,判斷的依據她一句也不敢多說,有理說不清,就始終被一口悶氣憋著,感到悲憤、難受,轉眼間,又听楊二嫂一根食指當空繞,講得更讓人窩心,一賭氣就想哭,就站起來往外走。
她找個沒人的地方哭了片刻,跑去看狄阿鳥,就見一件衣裳破破碎碎掛在炕邊,不是撕的就是燒的,找找擔心的那個人,攤成“大”字,死了一樣,仰躺在被褥中露個頭。旁邊楊小玲剛打了熱水,正在攢他臉上的傷口。注意看一看,楊小玲的臉也青腫幾片,頭發不知被誰扯的,上頭糊著血。李思晴剛剛抹干的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強忍著問︰“誰打的?!”
楊小玲苦笑,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抓在身邊,說︰“還提它干啥?!”
李思晴摸一摸狄阿鳥的臉龐,突然感到自己的內心中有多麼愛這個人,發覺他睡了,臉上的傷有青有紫,不像是沉睡,而是昏迷或死亡,心里越發慌張,推了就喊︰“阿鳥。阿鳥。”狄阿鳥和趙過都陷入身體透支的睡眠中,這一睡,怕是天王老子打雷,都沒有感覺。李思晴越是推他不醒,越是害怕,楊小玲勸著她,她才罷休,便垂下頭,趴在旁邊大哭一陣。
哭著,哭著,段含章也進了來。
她兩眼眈眈,不知听人說些什麼,來了追問︰“人家一要跟他單打獨斗,他就把十三匹馬送給人家?!”
話里有點子啥味,楊小玲變得很緊張,連忙說︰“兩天兩夜沒睡覺,又給人打一架,他哪里還有勁兒和人單打獨斗?!既然為了救人一命,救了人,他也顧不得那些馬了,他怎麼說也是你男人,看他這樣兒,你別心疼那十三匹馬了……”
段含章就地吐了一口吐沫,用腳一踩,冷冷地說︰“他丟盡了他們家族的臉,沒有一點出息,出去撿禿鷹嘴里的殘食,把自己家的馬匹白白送人,這是一個奴隸才情願去干的事。你把叫醒,把他叫醒。”
楊小玲愕然,問︰“撿禿鷹嘴里的殘食?!”
她很快明白過來,說︰“他也是為了你們這個家呀。”
李思晴說︰“雙拳難抵四手,你是想他死了才甘心。”
段含章說了句“一群帶著騷味的母羊,給你們說,你們也不懂”,回頭走了。
李思晴想沖出去跟她計較,被楊小玲拉住,就說︰“看她是啥人呀。”楊小玲勸她說︰“也該罵罵他,他也是充好漢。我在旁邊看著,誰也沒逼他破筆財,是他自己犯混蛋,不是被人打糊涂了,就是犯渾,十三匹馬,咱家這麼一個鐵鋪子,值不值這麼多都難說,放在你家那姐妹心里,還不是跟刀剜了一樣,讓她發兩句脾氣,也就好了。”
李思晴想想是的,不聲不響就往外走,喊也喊不住。
楊小玲追出來,見她喊丫鬟,往大門口走了,連忙再追到大門口,往她走的方向看看,心里頓時忐忑起來,回來喊狄阿鳥。
狄阿鳥好不容易被喊醒,只听楊小玲說︰“那妮子心疼你,肯定找她娘家兄弟去了,要是在那哭鬧得他哥心軟。他哥也不知青紅皂白,帶著人找人家咋辦,事兒本來結束了,萬一又動私又動官的,你以後咋在這里落戶?!”
李思廣並不是莽撞的人,但要是李思晴話說半截,只跟她哥好多人打她相公,逼要財物,李思廣肯定不願意,一個不願意,自己就成了笑柄,連忙下來揣雙鞋,光著半個身子往外跑,跑到一半回來,接楊小玲手里的衣裳,再跑。
到了,李思晴果然在,哭哭啼啼。李思廣則左走右走,說︰“官府要趕外鄉人,不是今兒,就是明,我們就得動身回去。”他一抬頭,看到狄阿鳥,立刻大罵︰“你堂堂……,還要不要臉?!怎麼就被幾個鄉村無賴打了一頓?!害得我妹妹哭哭啼啼,跑我這兒來,讓我給你出氣。”
李思晴說︰“我自己來的,你妹夫被人打成這樣,你多光榮。”
狄阿鳥連哄帶騙,把她勸住,跟李思廣說︰“官府不讓住了也好,你也早點回去,現在不比從前,動員老少爺們幾十送嫁妝,有那必要嗎?!”
李思廣說︰“咱隴上人听說為你送親,都爭著來,咱爹也護臉不是?!我們哪,也是放不下你們幾口子,這校尉相公幾次都沒有見著,我還是不放心,我看這驅逐令也是應付上面的,一逢集,方圓百里照樣趕集,就不怕混入奸細了?!”
狄阿鳥是從城外回來的,說︰“外面設了好幾道口,也盤查,再說了,方圓多少里就這麼一個大集,不讓鄉人趕,怎麼得了?!”
李思廣分辯說︰“旁邊也住了幾個外地人,人家就沒讓走。”
狄阿鳥問︰“你怎麼知道?!”
李思廣說︰“我怎麼不知道?!掌櫃說的,我正準備找個理由去見見,探探他們走誰的門道。”
狄阿鳥說︰“城外草料場燒了,不是一件小事,你還是回家吧,別撞身霉運。”
他問到這里,突然懷疑這幾個人來路不正,改口說︰“要不,我和思晴在里間呆會兒。你去打听、打听,也好死心?!”
小二突然推門送菜,李思廣便解釋說︰“是啦,我已吩咐酒菜,邀他們來飲。讓我妹子去避避,你陪客就是。”
狄阿鳥萬萬不肯,連忙說︰“這會兒別說喝酒,就是瓊漿我也飲不下,我還是帶思晴去里頭歇歇。”
李思廣沒有堅持,再著小二去請人。片刻之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陸某是粗人,不懂禮數,听說公子做東,不敢推辭,我來為公子引薦一番,這位是校尉相公的二公子,貴字取平,這位是在下的小叔,姓陸名玉。”
幾句客套話雖然文雅,但狄阿鳥還是清楚感到里頭裝腔的成分,頭腦頓時“轟隆”一聲︰“假斯文,陸川來了,樊英花遠嗎?!”
在他的記憶中,李思廣應該和陸川見過面,但究竟見過沒見過,他也記不清了,只知道現在,瞎貓已經撞到死耗子身上,駭然沉思︰“她和我想到一塊去了?!我送出去的消息泄漏了?!不然,怎麼這麼巧?!”
鄧平是校尉家的公子,本不想隨著應對,見李思廣風度不凡,也客謙了一番,多是今日踫面,如何、如何有幸的話,而陸川那小叔一開口,狄阿鳥就懵了,他分明地感覺到人家在回答他心中的疑問,是說︰“……說來慚愧,陸某在家鄉混不下去了,只好帶著自己的佷子到這里,投效鄧大人,做點小生意。我怎覺得這位李兄好生面熟,該不是……”她停頓了一下,大概是側身跟鄧平結識︰“陸某家中一妹,也是陸川的小姑,幼年時訂有婚姻,而今成年,兵荒馬亂的,也不知那家人去了哪里,她小小年紀,卻又倔強得很,是非那人不嫁。我听說那家人到了這兒,也就順便尋訪,方才見到這位兄台,竟覺得有幾分面善,該不是……”
李思廣大吃一驚,連連說︰“不是,不是,兄台認錯了人,我家世居隴西——”
那人高興地打斷︰“兄弟姓李?!令父諱為成昌?!”
狄阿鳥憑感覺就知道現在的李思廣已是汗涔涔,在心底說︰“她怎麼就不臉紅呢?!”
李思晴也吃驚,連忙說︰“從未听父親提起。”狄阿鳥只好跟她說︰“岳父當然不會提起,假的呀。”
外頭,李思廣聲音都發抖了,連連說︰“這不可能。”
那人卻還在高興︰“想不到這麼巧呀。”她又說︰“那個人,不會就藏在里面吧?!”說完闖進了內屋。
狄阿鳥和李思晴正隔牆旁听,湊著頭,撅著屁股,反應不及,頭一下撞在一起,相互發出“哎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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