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6节 文 / 羽蛇神
宣化西南郊的宛平城,景平侯的庄园中最幽静的一处院落中,四角的石质庭灯燃放亮黄的光芒,给这座初冬的北方庭院释放出好多暖意。一席细竹门厅帘将庭院和正厅的风景错开,竹帘的道道缝隙中透出更为柔和的烛光,在门前的地面上映射出一个萧索孤寂的半身人影。
“公子,夜深了,你还是早点歇息吧,奴婢这就去铺床。”里面传出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
没有人应答。地上那个半身人影的手臂动了动,一曲《虞美人》缓缓响起,琴音清越脱俗,哀而不伤。一个着翠蓝马面裙的窈窕女子把竹帘内层的团花织锦帘子放下来,彻底隔绝了厅内与庭院的风景,但仍有夜风吹拂,把织锦帘幕吹得轻轻鼓动。女子又端来装满热水高脚铜盆,绞了张雪白的面巾,叠成四方块,恭恭敬敬地从侧面双手捧到弹琴人面前。操琴之人本来沉浸在自己的琴音中,此刻被女子的伺候所扰,便停了手去接热气腾腾面巾净面。
“翠珠,为何我弹这曲《虞美人》总不能得其神韵?难道真如天巫所言,此曲只合女子演奏吟唱?”
“奴婢不通音律不敢妄加评说。”
“你照实说罢。你不通音律可以完全不受框框套套所限,就说你的感觉。”
“嗯……奴婢感觉,能写出这样词曲的人,一定经历过很多事情,郁结于心。奴婢总觉得,作曲的人好像不得自由,应是一个亡国的落魄之人。天巫……天巫,也许是她说的那个中国可能已经不在了,她才流亡到此?”侍女字斟句酌地说,又担心地瞥一眼自家公子。
“是么。”公子若有所思地擦脸、擦手,把面巾递给了侍女。他陷入沉思:天巫何来的故国之思,亡国之恨?这些愁绪本该是自己才有的,奈何偏偏自己在意的不是那些失落的东西。
更鼓轻敲三声,翠珠又端了平底四方红漆木盆服侍洗脚。公子不自觉看一眼银质计时漏壶后便坐到睡榻沿上,翠珠跪地捧起公子双脚,细心地脱下白色袜套,撩起木盆中的热水浇在公子脚上,再用帕子细细搓洗。
榻上的公子微闭了双眼享受热水和翠珠揉捏足趾和脚心带来的放松感。烛影摇红,氤氲的水汽中,公子的一绺墨发散在肩头,使他整个人更形疏懒淡漠,俊逸分明的五官却偏偏跳脱了这样懒散,淡色的双唇微微上翘,显得冷傲出尘。
惊骇之下阿拉耶识本能地朝慈心飞扑过去,两人同时倒地,飞蛇也落在了阿拉耶识身上,浓烈的腥气吓得阿拉耶识扭转上身,脖子上一直挂着的那块鲜红的龙凤戏珠暖玉从衣襟中掉出来,飞蛇高昂着蛇头正要啄食猎物时却突然变软,飞快从阿拉耶识身上游开。不仅如此,空中的飞蛇好像是断线风筝一般,齐扑扑全部掉下来,黑压压挤做一处,昂头看着慈心他们,急得阿拉耶识操起地上的剑朝最近的群蛇砍去,狂叫:“该死的东西,我砍死你们!”
剑锋落下,蛇群被阿拉耶识砍得七零八落,其余的飞蛇见状齐齐掉头往后窜,争先恐后挤作一团,逃得比来时还快,眨眼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阿拉耶识愣在当场,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看怀中的慈心,他此时脸色转好,原来鼓突的双眼此时也恢复正常。少顷,所有的黑羽军也安静下来,失魂落魄地蹲坐在地上。
“你怎么样了?”阿拉耶识心疼地拂去慈心嘴角噙着的鲜血,“刚才你们所有的人全都捂着耳朵满地打滚,到底听到什么了?”
慈心眨眨眼睛,深深吐了口气后抓住阿拉耶识的手臂,“方才我听到沉闷的鼓声,脑子立马撕裂般疼痛,胸口也如同巨石压身,几乎不能呼气……你没有感觉?”
阿拉耶识点点头,又马上摇头:“我只看到你们打滚,失去抵抗力。有飞蛇过来,我把你扑倒后,那些蛇不知怎么回事,突然统统跑了!”阿拉耶识抬头向远处噬魂灵蛊船张望,见那上面隐隐约约有黑影晃动,第三盏和第四盏灯笼已经灭了。
“奇怪,只剩两个灯笼了。船上似乎有人,可能是银月婆在和他们交涉,他们停止攻击了?”
“此地不是说话处。”慈心从地上撑起上身,看一眼灵蛊船后招呼阿拉耶识和其余幸存的黑羽军立即撤退。
其实,银月婆没有露面,她早赶到了噬魂灵蛊船附近,凭借血巫卫高超的潜行隐踪术观察动静。当她看到戴面纱的青衣女巫立在船头后,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使得她立刻改了主意,打算先袖手旁观。然而她没有能够置身事外,第四盏灯笼亮起时,她也吓了一跳,哪里还有看热闹的闲情?她咬破舌尖躲在一颗大树上,闭目调息抵抗魔音幻术。
巳方的蛇灵阵营传来的灵咒力量突然莫名其妙消失,巫术反噬的力量回到操鼓的蛇灵身上,蛇灵大叫一声昏倒在地,第三盏灯自动熄灭。青衣女巫大惊失色,令人前去打探时,忽然一道劲气划破长空,第四盏灯笼被一支箭射中掉地!失去两股灵力的噬魂灵蛊船一阵摇动,石闵感到压力顿减,紫黑色鲜血溢出口鼻,脑中不复有剧痛,但尸毒已然入体。
瞬间又是两支连珠飞箭破空而至,把仅剩的两盏灯笼射瞎。失去动力的噬魂灵蛊船在吱吱嘎嘎声中降落在地上。石闵飞身落地,单手拄着银枪,另一只手仍然将合金横在身前,不曾丝毫懈怠。恢复状态的三个飞龙卫亦落在他身旁,全副戒备地注视前方。
青衣女巫从倒地的噬魂灵蛊船上跨出来,她头上戴着的黑纱帽已经掉落,露出一头散乱的青丝和一张姣好的容颜,而此刻,她的神情是惊惶的,脸颊褪去健康的红润,露出一片灰败的颓丧,她原来是秦国毓秀皇后奈丽。离她十丈远处的夜色中,浮现出成片黑压压的人马,旌旗招展,当先一面黑色大旗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旗下立着一匹雪白骏马,马上的人手持一柄劲弓,紫金冠束顶,面孔冷严邪魅,三团火云纹萦绕在眉心和颧骨上,愈增其威势和酷烈,正是秦国皇帝嬴少苍。
“陛下,您……您怎么来了?”奈丽马上双膝跪地,结结巴巴地对着前方说。
只见他的嘴唇翕动,冷冷道:“奈丽,你是嫌命太长了。”他轻轻打个手势,立刻有几个巫武上前,拖了奈丽就走,吓得她挣扎着扑在上带着哭腔道:“陛下恕罪!臣妾、臣妾也是为大秦江山社稷着想才动用了噬魂灵蛊船——杀了赵国皇子大将,牺牲点士兵也是值得的——陛下,臣妾见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而朝堂内忧外患纷争不止,臣妾立功心切,才想到这个法子……本想一举功成后为我南蛮立威——”
“住口!”嬴少苍煞气大炽,双眼精光暴涨,火云纹在火把的映照下红得几乎滴血,“我秦国之事,岂容他人置喙。南蛮公主奈丽僭越失仪,大胆妄为,祸乱朝纲,特废去皇后之位,着即赐死!”
奈丽浑身一抖,睁大美丽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绝情之语——这是自己新婚不足二月的皇帝夫婿说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