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十一 遠之歿 Ⅱ 文 / 卷軸
二叔，二叔，你還能听見我叫你嗎？
如果能听見，就請再應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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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熱鬧的程家人，已經都看到了他們最想看到的喜劇。
遙望那兩個歪歪倒倒，半步路都要走半個小時的兩人。
不，是一個瘋子，和一具死尸。
他們紛紛氣定神閑的坐上了自己的車，三十幾輛小轎車就這麼緩緩開出了離島，有的朝東開去，有的朝西開去，有的朝南開去，有的朝北開去。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好像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程志明還打開了歡慶鼓舞的電台音樂，在副駕駛上興奮的吹著口哨。
小車隊剛剛銷聲匿跡，鼓噪的引擎聲剛從耳邊消失，一輛炫白的跑車在路邊急急剎車，堪堪的撞在了電線桿上。
“二叔！”程非凡摔上車門，一眼就看到了跪在不遠處的那三百個人，還有他們左臂上刺眼的白色布條。
即便是在如此濃墨般的光線里，這些微微隨風浮動的白色，也如此的醒目。
那三百人一動也不動，好像變成了早已僵立的送葬雕像。
黑色雪花，在眼前回旋，他不禁後退了一步，捂住嘴巴，看向扶著二叔向前的母親。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二叔，那冷硬側臉，已經沒有一絲威嚴的情愫，脆弱的靠在母親的肩膀上，連那小時候可以把自己輕易舉起來的雙臂，也早已沒有印象中的力度，軟趴趴的垂落在一側。
雙腿，是被母親，拖著向前挪動。
淚水措手不及的從程非凡的眼中流出，他手里緊緊攥著福伯出門前交給他的噴霧，越攥越緊，程非凡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在淚水模糊的視線中，他凝視著手中的噴霧。
半秒鐘後，程非凡抬手拭干眼角的淚水，他脫下自己的大衣，從車後箱拿出了雨傘，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
“嗯……程遠……靠近點，我們向前走，走啊？”韓愈臉上的淚痕已經結成了冰晶，程非凡走到兩人身邊，才看到程遠胸口早已結冰的血水，還有那蒼白的嘴唇。
“媽。”程非凡輕輕喊了一聲，他想把自己的大衣放在程遠的肩頭，韓愈立即抱緊程遠，驚醒般的大叫︰“你是誰？走開，走開！不準你踫我的程遠！”
她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狠厲決絕，程非凡默默吞下淚水，他上前走一步，韓愈就防衛似的向後退一步，呼喝著，“走開！走開！”
“媽，媽，是我，非凡啊？”程非凡知道自己的母親，此時已經看不到任何人，他擠出一絲笑臉，“媽，我開車過來了，你要帶二叔去哪兒？告訴我，好不好？”
韓愈緊緊的把程遠的頭按在自己的側頸，她顫抖著不停抽噎，戰戰兢兢的指著程非凡身後的程錦聲，阿童，安東尼，和一眾錦幫的成員，“都是壞人，他們要傷害我的程遠！”
“媽，兒子在這里，誰也不會傷害你們。告訴我，你要帶二叔去哪兒？”程非凡看向程錦聲，“五叔，無論今晚發生過什麼，請你現在不要出現在我媽媽和二叔的面前。謝謝。”
“……消息已經走漏了，路上可能會有記者，或者……不安全的因素。”程錦聲也深吸一口氣，他將左手輕輕的放在程非凡的肩膀上，“哄孟回……哄你媽媽上車，我護著你們回去。”
程非凡看了程錦聲一眼，他轉過頭，繼續和韓愈說話，“媽？”
韓愈剛才似乎在想什麼，听見他這麼叫她，差點倒在地上，她險險的站直身子，愣愣的看著程非凡，好像突然又認出了他。
她伸出手，張張嘴，小聲說︰“你二叔沒事，他就是睡著了。我……我要帶他回家！我要帶他回家！”
程非凡咬緊下唇，點頭道︰“嗯，我們回家。”他走上前，終于把自己的大衣，裹上了程遠傷痕累累的身軀，他拉過他的臂膀，韓愈也不再喝止他，小聲說︰“你慢點，別弄疼他。二叔只是睡著了，真的。”
“嗯。我們帶二叔回家睡覺去，媽？”韓愈漸漸將程遠交付給了程非凡，喃喃道︰“慢點，慢點，別弄疼他。”
程非凡點頭，一邊也攬過韓愈，“媽，靠過來，我帶你們……回……家……”
“噢。”韓愈仔細的給程遠整了兩下的大衣，說︰“程遠，非凡長大了，你瞧，他這件大衣，你穿也正好呢。”
“是， (4)以後……以後……媽媽給二叔買衣服的時候，就照著二叔的尺碼，順便也給我也買一件吧。”程非凡說著，輕手輕腳的把程遠放進車里，鮮血和泥濘已經瞬間染紅了羊毛坐墊，他轉過身，把韓愈輕輕抱起來，“媽，你坐在二叔身邊，前面的路有點顛簸，你……你要照顧好二叔，我再給你們，拿……拿……”
韓愈爬到了程遠身邊，動作笨拙的再次給他扣好大衣，又舉起袖子，給程遠擦了擦臉，做完這一切之後，她又將程遠的頭，輕輕按在自己的肩膀上，顫抖著握住他的雙手，神情期待的說︰“馬上就到家了，程遠，馬上就到家了。”
“……”程非凡側頭擦干不受控制涌出的眼淚，又從後車廂拿出毛毯，將兩人裹在一起，“媽，二叔，坐好了，我開車了。”
車內的暖氣開到最大，韓愈臉上的淚痕很快就融化了，她靜靜凝視著程遠臉，小心的撥弄著他的頭發，用力揉搓他毫無血色的臉頰，“程遠……暖和嗎？”
她握住他的手，又用袖子擦擦他的手，“程遠……”
奔涌的淚水，順著程非凡的兩頰，一刻不歇的流淌。
他一再加大的油門，炫白的跑車在空無一人的高速路上飛馳。
程錦聲坐在車內，說︰“把非凡那輛車圍起來，一會兒下了高速，會有……很多車。”
“是。”阿童坐在副駕駛上，二十幾輛車原本是穩穩的跟在程非凡的那輛車後，此刻開始變化隊形，打開防御車型。
程錦聲的手搭在唇邊，一刻不放的，看著前方的車內，凝視著程遠的韓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