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4章 二六三 文 / 太玄經
雲開霧散,雨過天晴。
下了一日一夜的雨,不知不覺間就停了。大雨過後,天空一碧如洗,藍澄澄的天仿佛最純淨的藍寶石。
隨著雨停,江水褪去不少,原本江心大石,已經與河灘連成一片。險灘便通途。
江鼎抬起頭時,正和江雪濤四目相對,兩張有六七分相似的臉上皆淚痕未干,相互之間都帶著幾分激動之後的怯場。
剛剛哭泣的時候,情緒釋放到極限,自然相對而泣,毫無距離,哭過之後,十多年的隔閡隱隱約約還在阻攔著兩人,使氣氛總有那麼一點隔澀。
尤其是江雪濤,看著江鼎,目光柔和中多少有些無措,嘴唇動了幾次,始終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個時候,父親更像未經世事的孩子。
見江雪濤情怯,江鼎反而釋然,平靜下來,再次行禮,道︰“您老人家一向可好?”
江雪濤忙彎腰將他扶起,道︰“我很好……你起來……咱們去那邊……”一連幾句語無倫次,江鼎笑著反手握住他的手,道︰“父親,找個地方敘舊可好?”
江雪濤手心一暖,方開心起來,道︰“好啊,跟我講講你的事情。”
兩人攜手走上岸,就見岸邊空蕩蕩的,並無其他人影,江鼎道︰“叔父呢?”
江雪濤手略一緊,道︰“你倒是對他挺親近的。”
江鼎道︰“我認識叔父四五年了,受他幾番救命之恩。天高地厚。”
江雪濤沉默片刻,道︰“莫非是他良心發現?又或者是……”
江鼎道︰“當年的事,您不妨說說看,多半其中有誤會。”
江雪濤道︰“誤會……怎麼會……”他停了一下,道,“你這孩子還是年輕,容易輕信。既然你不信,我便給他個機會,把這件事說清楚,我叫他無話可說。”
江鼎微笑道︰“就是等您這句話呢。”
江雪濤目光逡巡,道︰“就怕他趁機逃走……”
江鼎道︰“在那邊。”
江邊有一大片梅林,此時梅子熟透,綠蔭掩映下,一個個黃澄澄小燈籠一樣掛在樹上。
梅樹林中,兩人對面而站,氣氛十分嚴肅。一人背著□□,正是甄元誠,另一個一身富貴打扮,卻是陸天舒。
江雪濤道︰“大哥。”
陸天舒轉頭看來,見父子並肩而來,露出喜容,道︰“怎麼,你們相認了?”
不等江雪濤吩咐,江鼎恭敬行禮,道︰“大伯。”
陸天舒眉飛色舞,一溜小跑過來,道︰“好好好,好孩子。再叫一聲大伯來听听。”
江鼎笑著道︰“拜見伯父。”
陸天舒扶他起來,道︰“你看這孩子,又聰明又漂亮,比你更強。”他一邊說,一邊取出一枚玉佩,道︰“初次見面,我得給你個禮物,這玉佩留著玩兒吧。”
江鼎謝過,接了掛在身上。江雪濤在旁邊看著,一直微笑,直到目光移向甄元誠,這才面色沉了下去。
陸天舒道︰“對了,那個事兒,我跟老三說了一下……”
江雪濤眉頭一皺,道︰“大哥,你怎麼也……”
陸天舒擺了擺手,道︰“唉,當年的事情,就該一起說開了,不然就這麼不清不楚的鬧下去,也不像話。我佷兒也不高興,是不是大佷子?”
江鼎笑道︰“伯父做主啊。”
陸天舒拉過他,道︰“你跟我站這邊兒。二弟你站這邊,老三站那邊。先這麼站位。回頭有了結果,我再決定站哪邊兒。”江鼎十分配合,站在陸天舒旁邊,將梅林中一塊石頭擦好,道︰“青天大老爺,請上座。”
陸天舒笑著撩袍坐下,道︰“小的們,給我升堂。”
氣氛在一老一小兩邊攪動下,緩和了不少,江雪濤索性轉過身,面對甄元誠,拂袖道︰“甄元誠,都說你沉默寡言,不善言辭,倒是我小看你了。你說說看,到底是用什麼說辭,連我兒子,我大哥一起帶跑的?”
甄元誠緩聲道︰“小弟永遠只說一種話,就是真話。”
江雪濤挑眉,陸天舒道︰“你讓他從頭說吧。”
江雪濤沉默下來,甄元誠便即開口,從頭說起,與和江鼎那番話一般無二,只是前面的相識過程不提,從江雪濤回來開始,到最後莫名失蹤結束,又多了些細節,顯然是經過幾日的思考,又想起了許多事情。
不過即便如此,其中的許多疑團依舊還在。陸天舒靜靜地听著,眉頭時不時皺一下,一直到最後,也沒發表意見。
江雪濤最後開口,道︰“說完了?”
甄元誠道︰“完了。”
江雪濤勃然道︰“一派胡言!”袖子一拂,身上的氣勢升上三分。
甄元誠目光一縮,握住槍的手微微一緊,接著松開。
陸天舒起身,道︰“二弟!且慢,你來說說,他到底哪里胡言了。”
江雪濤道︰“前面還罷了,自從我們分別之後,就不對。他說他閉關以後,我們就消失了。我們分明是打過招呼才走的。”
江鼎道︰“當面打招呼?”
江雪濤道︰“隔著閉關的門,聲音可是听見了。當時我們接到危險報訊,連夜撤走,是跟他交代過的。我也說過,有急事就去只有他知道的那一處聯絡點報信。然後我們才撤走的。”
甄元誠道︰“我絕沒听過你們要離開的消息。”
江雪濤哼了一聲,江鼎問道︰“撤走之後怎麼樣了?”
江雪濤壓住火氣,道︰“當時情況很是危機,從我們一下山開始,就遭到了截殺,一路截,一路殺。當時我只覺得敵人太過凶狠,後來才反應過來了,甄元誠,那是你的洞府,你找人埋伏在底下,在各個出路上,早算準了我們出去的道路,才會有到哪里都離不開的截殺。”
甄元誠沉聲道︰“我沒有。”
江雪濤冷笑,道︰“當時我還沒清醒,還依舊信你。當時我已經知道,崇清博謀算我們,我將她們母子安置在秘密的地方,帶著信去你說的那個地方找你。你猜怎麼樣?我一進城,便遭到了埋伏,他們早就做好了口袋等著我去鑽。”
說到這里,他提高了聲音,大聲道︰“甄元誠,你說那個地方除了我,你沒跟任何人說過,是你十多年前租下的房子,為什麼會有人早就埋伏好了,做好陷阱等著我?別告訴我,你是無意中說走嘴的。”
甄元誠道︰“不可能,我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江雪濤又是一聲冷笑,道︰“我當時已經擺脫了他們。若非相信你那個地方,我早就離開舒庸國,豈能再落入陷阱?可恨當時我已經按照約定,把交托妻兒的信傳了出去,自然是你收到了。我匆匆忙忙趕回去,你猜怎樣?”
甄元誠道︰“嫂子和……”他想說佷兒,但江鼎明白就在身邊,自然也不可能有事。
江雪濤道︰“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找到她的不是那些蟊賊,而是她娘家人。那些人雖然霸道,倒沒傷害她。我拼死救她,卻敵不過他們的神通。他們本來要殺我,是她拼死保住了我。她跟我交代了我兒的下落……”
江鼎在旁邊微微一震,江雪濤道︰“我當時記下,但剛剛離開,還沒有從打擊中恢復,那些謀奪寶物的惡棍又找上門來。我當時受傷已重,哪里能御敵?危機之中,還是依靠保命的遁術,才能逃脫。”
他冷冷道︰“那遁術是一門代價沉重的偽神通,我使用之後,直接道基破碎,修為跌落的連凡人都不如,藏身蠻荒之中,隱姓埋名數年。也虧了運氣不錯,在蠻荒百族得到機緣,重築道基,一步步恢復修為,也花了數年時間。”
“數年之後,我剛剛恢復築基修為,去她告訴我的地點找兒子,當然是一無所獲。據說那里住的孩子被人排擠,早搬走了。我妻離子散,生無意趣,就想跟崇清博拼個同歸于盡。便懷揣利器尋訪崇清博。結果那奸賊已經成了金丹修士,在道觀大排筵席,賓客如雲。”
“我知道和一個金丹同歸于盡是不可能的,只好再回去潛修,好在我已得機緣,總不會落在人後。可是你知道那天我還看見了什麼?”
他咬牙道︰“你給他的賀貼,專門有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朗讀!我的大仇人,你去恭賀他,你是什麼意思?”
甄元誠臉色青白,道︰“我不知道他是仇人……二哥,對不起。”
江雪濤冷笑道︰“砌詞狡辯——那你解釋一下,我為什麼會在你提供的住址遭到圍殺?你是有心泄露,還是無心失言?我送給你的信,你收到了沒有?我妻兒的藏身之處為什麼會泄露?也是你無意中說的?”
甄元誠道︰“我沒有。我發誓,除了你,我沒跟任何一個人說起過那里。我接到過你的信,讓我去保護嫂子,可我去了,那只是陷阱……鼎兒,你將信給二哥看看。看我說的是不是對的?”他無措之下,想起了江鼎,仿佛求救一般呼道。
江鼎听著,神情從凝重一點點放松下來,突然釋然道︰“事情到這里,不就合上了?”
幾人同時一怔,江雪濤一口氣一泄,有些惱怒,但剛剛相認,他實在不忍說一句重話,只是哼了一聲。陸天舒道︰“怎麼,你有頭緒了?”
江鼎微笑道︰“*不離十吧。我先確認一件事——父親,您說我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