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三十四 文 / 太玄經
這一聲仿佛沖鋒號,淨明彈起身來,丟下一句“回頭聊”便沖了出去。
江升平停了一下,跟了出去。
就見院子里,淨明已經挑著一大堆柴火在院子里劈起柴來。小小的身材掄起巨大的斧子,一下一下,將木柴劈成碎片。旁邊的兩三和尚穿入穿出,在廚房中收拾。
江升平略感奇怪,怎麼那些和尚各個比淨明塊頭大,反而做輕活,淨明個頭最小,卻做最重的活?不過隨即想到,自家門中也是小弟子要為師兄師姐執役,或許是廟中規矩如此。
雖然這麼想,他又覺得這樣唯利是圖的惡心地方,無論如何不該和自家山門相提並論。
起身上前,江升平道︰“我幫你劈一會兒吧。”
淨明一愣,笑道︰“你開玩笑吧?這種活兒哪是你干的?別看你個子跟我差不多高,拿起斧頭來怕是不知道怎麼用。”
江升平笑了笑,伸手道︰“給我試試。”
淨明無奈,遞給他道︰“可別砸了腳。”
斧子入手,升平掂了掂分量,還真不輕,當然是對于現在的身體來說的。他現在身體素質很差,也只比之前病病歪歪好上一點。雖然他不知道凡人應該是怎樣的素質,但看淨明就知道,連人家一只手都不如。
不過即使如此……江升平將柴火擺好,舉起了斧子,往下一落。
擦地一聲,木柴精準的被分成兩半,切口平滑光亮。
淨明真是吃了一驚,掄斧子力氣夠就行,但要把柴劈的這麼漂亮可不是難事,倘若用力點不對,能劈上木頭就不錯,說不定劈不準砍在墩子上,還能把腰閃了。
江升平道︰“我十歲開始劈柴。”
天心派劈柴的功課是從十歲開始,之前是挑水。他劈的時間不長,但仙家鍛煉弟子可不是瞎練,都是為了練心練力,是有人指點的。
淨明呆了一下,道︰“我九歲砍柴。”
江升平一笑,道︰“咱們干嘛比這個?我是說我從小也做過這個。”
淨明道︰“是嗎……看不出來,可是你的手不是干活的手啊。”
江升平伸出手來,只見兩手手指修長,肌膚細嫩,指甲修飾的干淨整潔。他前世也是這樣的手,若論光滑無暇還要更勝一籌。他是不明白這其中的分別,道︰“什麼叫干活的手?”
淨明也伸手,道︰“這樣子的手。”
只見他的雙手皮膚粗糙,骨節粗大,指尖虎口盡是厚厚的老繭,手背上生了青紫的凍瘡,有的地方甚至凍出道道血口,。升平看了一眼,覺得心里便生不舒服,目光垂下。
淨明笑道︰“所以說啊,你還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就算你以前干過活兒,現在也不用干了,這就是命好。我們這些人要干一輩子。”
升平支持著斧頭,心里十分不適,這是他在天心派絕對看不到的事,見不到的人。
這時淨明伸手去接斧頭,升平搖頭道︰“你還有別的活兒吧,先去忙,我替你劈了。”
淨明再三確認道︰“沒問題嗎?”然後才笑道,“我先去挑水,你把腳下那堆柴火劈完就行。”
等淨明走了,江升平劈了一會兒柴,便覺得手臂酸軟,和那天在百煉閣打鐵時一模一樣。他心中喪氣,雖然技巧還在,但力氣就在那兒擺著,干不出什麼像樣的事兒來,便如一個水池,就算倒水的速度再快,水池容量小,終究只是個水坑,永遠也成不了江河。
如果真氣還在就好了。
這麼想著,他不自覺的用真氣灌注手臂。
丹田中還是空蕩蕩的,一絲真氣都沒有。但當他就要放棄的時候,心念一動,從頭頂靈台灌下一股氣息來,附在手上,登時壓力一輕,斧頭好像輕了十斤。
這……這是……
江升平呆了一陣,思維混亂而活躍的跳動著,排除了許多異想天開的念頭,終于死死地抓住了那一點真相——
玄典!太玄經!
這不是仙家真氣,而是玄氣!
這就是當初被江升平斥于妄言,不從天地求靈氣,反而從人情求玄氣的法訣。
升平霎時間明白過來,絕道之體無法溝通天地,但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只要還有感情,就符合太玄經的修煉條件,一樣可以修煉。
縱然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還可以求己。
霎時間,他真有絕處逢生的感覺。
天無絕人之路……不,天心派無絕人之路。縱然師父不要他,老祖宗還是給他留了一條生路。
眼角在這一瞬間濕潤了,兩行清淚緩緩落下。這麼多天的壓抑仿佛找到了傾瀉口,情緒如決堤的洪水,一潰千里。他扶著斧頭,將全身的力氣都壓在支持的木柄上,仿佛要把這些天背負的壓力通過傳導壓到地心。
這時,身後飄來兩句閑言︰“你看那個小白臉,當少爺當慣了,才干這麼兩下活兒,居然哭起來了。”
升平臉色一紅,擦掉眼淚,深呼吸幾次,平復了激動地心情。重新劈柴,一面掄斧子,一面檢視玄氣的情況。
他體內的玄氣只有一絲,比頭發絲還細。但從靈氣的修煉來說,有一絲也是入門,跳過感氣期,正式踏入煉氣期,勉強可以叫做練氣一層。有一絲靈氣,很多小巧的法術和障眼法就可以使用,他的路一下子就寬了。
從前途上來說,升平歡喜過後,卻隱隱擔憂。玄典說得清楚,是求七情六欲散發出來的能量,情緒越爆發越好。他能這麼快修出一絲功力,應該是那天晚上關在房中,絕望和思念交織在一起,接近極限,才直接打開玄氣的大門的。
那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升平這麼多年修道,縱然不至于無情,也不是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性格,心態平和的修煉收貨怕是有限。再說天地靈氣取之不盡,人之情緒總有盡數,別說極限爆發,老是喜怒變化也傷身體。
這一道的前途似乎堪憂。
江升平突然暗道︰我也太愚蠢了。這一道是老祖所傳,掛在摘星殿做至寶的,怎會技止此耳?我想到的,老祖自然早早想到,在經文中必指有明路。我不回去參悟經文,琢磨內蘊,摸索自己的道路,反而在這里胡思亂想。這不是南轅北轍了麼?
想到這里,他不再想之後的事。專心熟悉體內一絲玄氣,考慮如何運用。
雖然只是一絲氣息,連煉氣期一層都勉強,但到底是仙家法力,比武者內力更精純百倍,運用輸了之後,掄起斧子如搖動紙片,端的輕松隨意。
正劈柴,背後又有和尚經過,指指點點道︰“你看那小子,放著小少爺不做,居然來劈柴,夠多麼犯賤啊。”
升平听後不覺生氣,倒覺得好笑,暗道︰這些人的腦子都想的是什麼啊?奇蠢無比,奇俗無比。果然庸人自擾之,不必理會。
淨明干活回來,見升平早早把柴劈完,驚訝非常。于是一上午的活兒提前做完了,兩人都很輕省。
到了中午,兩人一起到前院吃飯。升平才知道白色的叫饅頭,黃色的叫窩窩。淨明只能吃窩窩,他可以吃饅頭。縱然他將饅頭分給淨明,淨明也不受,道︰“寺里的規矩向來如此,你今天破例給我饅頭,我吃順了嘴,回頭你走了,我又吃回窩窩,更咽不下去。”
升平無言可對。
到了下午,升平不再干活,而是在寺里轉了一圈,查看了一下地形。
對,他就是要跑。
之前不跑是沒有機會,他身體太差,牆也翻不過去。現在有了玄氣翻牆輕松許多,就是有人追上也有應付的辦法。不跑還等什麼?等著騙局揭穿了大打出手麼?
江升平听說,俗世勢力最大的是官府。這小廟恐怕沒什麼勢力可言,只要跑出去,他們還能出來抓人?
探查清楚之後,他打算拿點饅頭和衣服走人。畢竟是凡人了,不能像以前那樣瀟灑,種種事情都要考慮到。
至于去了外面怎麼生活,那只有慢慢再說。先逃出這囹圄才是。
當天晚上,江升平擠在小柴屋里睡覺。反正最多就兩日功夫,他也不怕委屈。
只是現在這個位置,他在里側,淨明在外側,他若趁夜晚逃跑,非得跨過淨明不可。需要想法子將位置換過來。
今天晚上還不急。
睡到半夜,升平突然听到輕輕的響動,眼楮微睜,就見淨明靜悄悄爬起身,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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