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文 / 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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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轉的。
劍聖邪皇兩大尊長坐在中間,兩邊是前輩成名的用長短劍的劍客。
想投入門下的弟子進來,第一個問題︰“什麼是劍?”
有人說︰“劍是一種修行。”
邪皇對劍聖說︰“這個徒弟你教比較合適,但他資質一般。”劍聖點點頭,隨便派個長劍劍客叫他收徒弟。
有人說︰“劍是凶器。但看在誰的手里。”
劍聖對邪皇說︰“這個徒弟資質更一般,不過你教合適點。”邪皇點點頭,隨便派個短劍劍客叫他收徒弟。
如此等等,直到有一天來了個少年,他很秀氣,眼神清澈,手指白皙修長。
兩大尊長問︰“什麼是劍?”
那少年想了半天,最後站起來轉身要走,兩大尊長急了︰“你怎麼要走?”
那少年無可奈何地說︰“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是劍。”
兩大尊長臉色忽然凝重起來,半晌,說︰“去京城,找上代醫仙,他會探你的經絡,然後,听他的指點。”
于是少年稀里糊涂地到了京城,找到上代醫仙。上代醫仙讓他躺在床上,從頭到腳捏了一便,又扎了幾十根針。少年更糊涂,問︰“你老人家是搞按摩出身?”
上代醫仙臉色凝重︰“不是。”
“那你在干什麼?”
“我在看你的資質。”
“哦?”少年來了興趣︰“那我資質怎麼樣?”
上代醫仙在紙上寫字,一邊寫一邊說︰“我不能告訴你。”
少年很悵然。
然後上代醫仙遞給他那張紙,上面原來是一幅彎彎曲曲的地圖。上代醫仙問︰“你真的想入劍之道?”
少年點點頭。
上代醫仙嘆口氣,揮揮手︰“去吧。別後悔。”
然後少年就循著地圖來到了一處高峰上,有個老者來接他。這里竹林遍地,茅屋草舍,峰頂有一個天然的池塘,水清冽,池塘底部有無數的劍。少年忽然大夢初醒道︰“這里是逍遙峰的藏劍池,所有劍客的聖地。原來世上真的有這個地方!為什麼讓我到這里來?”
“為了讓你去研究什麼是劍。”老者徐徐開口︰“如你所見,這里是逍遙峰藏劍池,所有劍客的源頭。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對結義兄弟聯手闖蕩江湖……”
“那故事我知道。”少年說。
“你听我說完行不行!”老者大怒︰“死小孩不要找我打你。”
“你說吧。”少年吶吶地說。
“那對結義兄弟都是數百年難得一見的武學天才,他們除暴安良,打抱不平,匡扶正道,成為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大俠,後來他們功成身退,結廬在這里參悟劍道的奧秘,但他們無法取得統一……”
“我知道。”少年漫不經心地說︰“這兩位就是第一代劍聖和第一代邪皇嘛。”
老者青筋暴跳,終于忍了。繼續道︰“後來他們知道自己沒有領會劍之極意,就分別開創劍聖和邪皇兩大門派,相約將後世弟子中資質最高者送到這里來,繼續參悟劍之道。這數百年來,只有不到五十人通過考驗被送到這個地方,最近十年只有三人。他們一個瘋了自殺而死,一個走了,還有一個就是你。”
“那麼說我資質很高?”少年大喜︰“我自己都不知道。”
老者忽然嚴肅起來,指著一棵十余丈外的竹子對少年道︰“看著。”
少年凝神觀看。
老者似乎曾經動了動,恍惚之間,天地俱靜,七道劍光充塞宇宙,一閃即逝。過了半晌,竹子上的竹葉紛紛飄落,只剩下光光的竹枝。少年瞪圓了眼楮︰“你一次發了七劍,砍落了十丈外竹子上所有的葉子,卻沒有讓最嫩的枝條顫動?”
老者緩緩點頭︰“當今江湖,發得出這一劍的人不超過三個。還有兩人你猜是誰?”
“上代劍聖和上代邪皇。”少年說。
“沒錯。他們是我的師兄和師弟。那麼你說,這一劍算是幾流的劍法?”
少年謹慎地想了很久,最後搖搖頭︰“我不知道。”
“下九流都不如!”老者暴躁起來︰“但江湖中沒有第四人能達到這個境界!我讓你來就是為了突破這個境界!你學過劍嗎?”
少年點點頭︰“學過一點。”
“把它們都忘了,忘得越快越好,越干淨越好。”老者說︰“我該教的已經都教了,以後就靠你自己參悟了。你在這山上住下,做什麼都行,我絕不干涉,因為你要領悟的東西,不能教,也沒有一定之規。”
“真的干什麼都行?”少年來了興趣︰“我下山去騙個妹妹上來玩游戲行不行?”
“你敢!”老者暴跳如雷地大喊。
于是少年在山上住了下來,第一個月他天天睡覺,第二個月他整天蹲在野地里等著看一朵花開,第三個月他讀兩位第一代尊長留下的書,練字,第四個月他下山雇了工匠在山上建起冶鐵爐開始鑄劍,忙了半個多月,他拿著鑄出來的一把東西去見老者問︰“師父,這把劍怎麼樣?”
老者臉色鐵青地看了看這個無疑更像蒼蠅拍的東西︰“不錯。”
少年嘆息一聲。“可惜咱們這里人跡罕至,要不雇個精練師上來砸一砸也許還能賣點錢,話說回來咱們這里風景這麼好不開發旅游業真是可惜了。”
老者終于問︰“你現在想做什麼?”
“閉關鑄劍。”少年道︰“我似乎領悟到什麼東西了。”
老者點頭︰“去吧。”
少年閉關,這一閉關就是三年。其間老者只見到他幾次,也見到了他鑄出來那些不成模樣的東西。老者在一次見面的時候問少年︰“你現在領悟到什麼程度了?”
“我終于明白了師父你那一招是多麼弱。”少年認真地說,老者認真地听。說完,少年拎起自己鑄出來的一把稱之為鐵錘更合適的劍**朝一塊磚頭砸下去,把那塊磚頭砸成兩半︰“師父,我這一劍如何?”
老者的眼楮里忽然有了光芒︰“不錯。”然後他又加一句︰“我很欣慰,也很傷心。”
“為什麼傷心?”少年問。
“你要比這一劍再稍好一點點,我就不知道它是好還是壞了。”老者嘆了口氣。
“好就是壞。”少年笑道︰“師父,我要鑄最後一柄劍了。若成,我就要下山,若敗,請師父把我葬在藏劍池旁邊。”老者點頭,少年將自己鑄出來的所有的劍都沉進了藏劍池,轉身而去,不再回頭。
數月。
夜晚。
老者正在打坐之中忽然感覺到強烈的殺氣,他冷哼一聲站起來出門,茅屋外不知何時出現了上百打扮古怪的蒙面人,只有一個人不曾蒙面,老者認識他,那是多年前他不告而走的二徒弟。他見了老者,冷冷笑了一聲,抱拳道︰“請師父賜教。”
然後又小心地問︰“師父劍術已到爐火純青之境,徒兒要倚多為勝,師父不反對吧?”
少年在屋中踞坐,呆呆地望著烘爐,忽然之間,門被推開,少年沒有回頭,只是出神凝望。一個人走來,在他身邊繞了一圈,用劍拍拍他的臉︰“師弟?”
少年不回答。來人冷笑一聲︰“看來跟大師兄一樣瘋了。放心,我已經殺了他幫你們報仇。”
少年終于抬起頭來︰“你是誰?”
來人頗為驚訝︰“看來你還沒瘋。我是你的二師兄呀。”
少年眼珠一轉︰“你犯了弒師之罪。”接著又補充一句︰“你帶的人是什麼人?不像我朝人。修羅人?”
來人哈哈大笑,道︰“那老東西騙了我半輩子!老實告訴你,我早已知道那些老東西問新弟子什麼問題,最好怎麼回答,進了谷,本以為能找到前輩的絕學,稱霸武林,沒想到那糟老頭子什麼都不教,還一個勁說我資質不夠……別說我,你這幾年用過哪怕一次劍嗎?”
少年搖頭。來人冷笑一聲,繼續說︰“我見留此無益,就出了谷,混了幾年江湖。修羅族派人來找我,你知道他們給我什麼嗎?算了,你不知道。我這次帶著修羅高手來,就是為了鏟除這個中原劍客的聖地,我要讓他們心如死灰,再不敢和修羅國對抗!”
“你怎麼騙過上代醫仙按摩那一關的?”少年問。
“過關?”來人一笑︰“你以為我是誰?我從四歲起就被人認為經脈奇絕,是學劍的天才!我還需要騙他?”
少年終于低下頭,一滴淚水掉在地面。半晌,他說道︰“師父。弟子悟到了。”
“你悟到什麼?”來人目光一緊,急問道。
“關于劍……”少年簡單地說︰“告訴你你也不明白。”他站起身,推開烘爐,來人只見烘爐中有一柄幾乎透明的劍,純潔得有如少女的淚一般。他只听到少年喃喃地說了一句︰“師父,弟子要開殺戒了……”
中原各劍派接到急報︰修羅高手已經潛入逍遙峰藏劍池,欲要毀滅這個所有劍客心目中的聖地。一時間,天下所有用劍的高手都緊急增援,等他們到了逍遙峰藏劍池,卻驚訝地發現這里躺了數百具修羅高手的尸體,還有以前曾經在這里修行的一個武林盟叛徒。而最可怕的是?
“他們身上只有一道傷口,傷口的深淺、位置都完全一樣,最可怕的是死亡的時間幾乎相同,前後絕不超過四個剎那。”上代醫仙很肯定地說。沒有人敢懷疑他,在人體生理這個範圍內,他的話就是法律。但上代劍聖和上代邪皇不敢相信︰“你是說,有人在四個剎那之內,把這幾百人同時殺死,精確得好像用沙漏和尺子量一般?”
“是。”上代醫仙說出一個字,再不說話。
一個時辰是四刻,一刻是六十須臾,一須臾是六十彈指,一彈指是六十剎那。
四個剎那的時間里連上代劍聖和上代邪皇都沒有把握能拔出劍。更別說殺人,更別說同時殺幾百人。
他們尋到藏劍池,藏劍池旁一座新墳,墳頭插著一柄劍。
一柄透明的劍。上代劍聖與上代邪皇對望了一眼,忽然欣喜若狂地流出淚水︰“他悟道了。天劍有傳人了!”
這就是天劍的故事,後來,一批又一批資質優秀的少年登上逍遙峰,長時間地凝望著那把劍,從中極力領悟劍的極意。
江湖依然如紅塵中靜靜的秋水。
明王
邊地重鎮。鎮國寺。國師住持之地,天朝最大的寺院,執天下禪宗之牛耳。
他從小就在寺廟里長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只知道他們在自己出生之後的一個大雪天里把他放在寺廟門外,若不是老僧發現了他,他早已凍死在雪地里。那時鎮國寺還是一個又小又破敗的寺院,遠不像現在這樣規模宏大,氣勢輝煌。老僧將他撫養成人,十六歲。
老僧問︰“你習文練武的,也成年了,將來想干什麼?”他想了想,說︰“不知道。”
老僧說︰“不知道也不行,好好想想。一輩子的事。男怕入錯行。”他于是說︰“那我做和尚吧。也算你度了一個人,反正我看得多了,業務熟練,不會出差錯。”
于是他就順理成章地做了和尚。在別人看來,這是一件大美事。從小在三寶燻陶下長大,廣有緣法,最後皈依佛門,正是前世因緣……老僧不知道他怎麼想,只覺得他的眼楮里總有化不開的惆悵。
老僧說︰“要是不喜歡當和尚就還俗吧?你不用顧慮我的感受,我雖然想讓你做和尚,但未來是你自己的呀。”
他說︰“也無所謂吧。做什麼都一樣。”
于是安心地做起了和尚,他懂點玄術,懂點醫術,懂點武藝,做僧人的相關知識熟練豐富,無論是誦經超度還是做道場都從沒出過差錯,但所有的人都不大認為他是個好和尚,因為他總是顯得心不在焉,眼楮里總是有著遠山一般寂寞的惆悵。後來老僧圓寂了。臨終前對他說︰“要是實在覺得不如意,那就還俗吧。”他點點頭,目送老僧安詳地閉上了眼楮。之後嘆一口長氣︰“這下和尚看來要做一輩子了。”
旁人問︰“你不想做和尚?”
他說︰“我只是不知道做和尚的目的是什麼。”
再後來,來了新的住持,是禪宗有名的高僧。漸漸地,寺院的香火繁盛起來,屋宇翻修,佛像也換了貼金,善男信女絡繹不絕,建造了新的佛殿、鐘樓,寺院面積越來越大,不斷有僧人來這里掛單。不過十年之間,這里成為天朝最大的寺院,住持也被敕封為國師,燕然山之戰開始後,為前線的將士們日夜祈禱,治療祝福。他去找住持說︰“師父,目前戰事頻繁,我們可以組織一支僧兵作戰。”
住持搖搖頭︰“善哉。出家人六根清靜,了無俗念。以殺止殺會墜入魔道,多年修行付之東流,我們只能做僧人哲學所允許的事情。”
他說︰“但佛祖也有一怒之時,佛的忿化身明王不就是為了斬妖除魔而出現的嗎?”
住持合掌道︰“那是佛,而不是你我。”
他問︰“什麼是佛?”
住持閉上眼楮︰“在于你怎樣理解什麼不是佛。”然後入定,再怎樣問都不回答。
他大笑了三聲就排門而出,整整三天沒有歸來。滿寺的和尚都去尋找他,最終找到時卻發現他醉醺醺地,滿臉油汗,正在賭場和幾個軍士賭博,骰子擲得山響。眾人大怒,一擁而上把他半拉半拖地抓回寺院,請住持發落。按照寺規,須打一百板子,逐出寺院,但住持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吩咐道︰“把他洗干淨放在禪床上等他酒醒。”
眾人大驚︰“師父,他這幾天里把五戒都犯盡了,如此惡業,我們怎麼能容得下他?”
住持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修行方式,殊途同歸。爾等的修行方式不適合他,記得數百年前有過一支宗派‘破敗禪’,不守戒律,說佛是干屎撅,把佛祖的木像剁碎了燒肉吃,修行並沒有一定之規,或許他更適合如此灑脫無礙的修行。”
眾人大怒︰“那我們也這樣修行?出家人怎能不守清規戒律!”
住持笑道︰“他那是無心之為,是修行,你們這就是有心之為了,這不是修行,是犯戒律。”說完自己回方丈室去打坐,眾僧無可奈何,說︰“住持也太護短了。”于是把他拖回禪房安排躺下。
他醒來之後去找方丈︰“弟子再不敢了。”
方丈道︰“下去吧。”
不到半個月他就又犯了酒戒,如此多次,住持沒有辦法,說道︰“你去修閉目禪吧,否則眾僧不能容你。”
所謂的閉目禪就是在禁閉室中用黑帶蒙住眼楮進行修行。在視力消失之後,人的心思會變得異常敏銳,在這種狀態下進行孜孜不倦的修行有可能會得到更大的成效。但是這種修行方式非常艱苦,有若受刑坐牢一般。其他的僧人寧可還俗也不願意進行這種修行,但他卻欣然道︰“弟子遵命。”
從此他在寺院中失去了蹤影,僧人們只知道他在修閉目禪,但寺院里沒有了這個人正好清靜,誰去管他。再者,修羅的大軍也越來越近了。
終于,修羅大軍包圍了這里,守城的軍士奮勇抵抗,箭矢蔽空,火光沖天,喊殺聲、馬蹄聲和兵刃的撞擊聲持續了整整一天,住持和眾僧忙著將受傷的軍士抬進寺院,孤城終于在頑強戰斗之後陷落。修羅軍隊的統帥指揮手下包圍了寺院,要將所有的傷兵都殺掉。住持和僧人們護住傷員,哀求道︰“阿彌陀佛,他們已經無力再戰,上天有好生之德,就放過他們吧。”
修羅統帥微微一笑,道︰“我听說你們修行是為了修到極樂淨土,免墮地獄受輪回之苦,這是真的嗎?真的有極樂淨土和地獄嗎?”
住持點頭︰“這是真的。有極樂淨土和地獄。”
修羅統帥的臉突然變得十分猙獰︰“那你們就給我看一看極樂淨土和地獄,如果我看不到,就證明你們在撒謊,我就把這里的人都殺掉!”
住持愣住了,這東西怎麼給人看?修羅統帥一聲令下,士兵們狼一般撲向傷員和僧人。接下來就是地獄一般的屠殺。但正當修羅統帥和士兵們殺得快紅了眼,眼前已經沒有一個活人的時候,卻發現大殿里緩緩走出一個黑布蒙眼的僧人,年輕安詳卻帶著一陣說不出的氣勢,修羅士兵們後退了一步。
修羅統帥鎮鎮心神,沖上前去,舉起刀大喝一聲︰“哪里是地獄?”
那僧人隨手一擺,說︰“這里就是地獄。”
修羅統帥環顧四周,這里的景象確實有如地獄一般,他有些惶惑,問︰“哪里是極樂淨土?”
僧人淡淡地說︰“你看不到。”
接著他向空中一招手,供奉在大殿里無能勝明王座前的輪忽然憑空飛來,圍繞在他身邊回旋不停,他合掌對空祝道︰“謝師父。弟子經過修行已經參悟了不少,天下萬物皆可為佛,我當然也是佛,每逢妖邪橫生的時候,明王出世,那就是佛的忿化身。”
接著他慢慢地摘去眼上的黑布,擲之于地道︰“我佛慈悲,弟子接下來可能會有頃刻失去理智,之後一定誦經贖罪。”
說完之後,他忽然仰天狂嘯,全身的斗氣光芒有如火焰一般噴薄而出,圍在身邊凝聚不散,依稀看去,就有如怒目金剛的明王像一般,修羅統帥抬起頭,蒼天之上有無數繁花有若雪崩一般帶著雷霆之勢壓了下來,沖擊在地面之上,修羅大軍被打得如同暴雨中的浮萍般四散翻飛,哀號逃命。
天花越來越密,怒氣澎湃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