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0章 楊氏余孽 文 / 八月猴子
太陽升上了天空,馬嵬坡上,血跡斑斑的黃土上,萌生出淡綠色的草芽。
陽光下,是黑壓壓的戰陣和寒光刺眼的刀槍。
號令聲在馬嵬坡上空,此起彼伏。
發布號令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子。
而是六軍中的各級軍官,中郎將、校尉、騎尉、伍長,一級接一級,有條不紊。
號令聲中,散布在山林亂石間的禁衛六軍,左羽林軍、右羽林軍、左龍武軍、右龍武軍、驍衛軍、神策軍,在號令聲中,迅速集結起來,形成一個個井然有序的方陣。
所有的方陣整齊劃一,步調協調,與禁衛軍往日的懶散,截然不同。
似乎是一夜之間,這些被邊軍視為繡花枕頭的京城闊少們,變成了久經戰陣的精兵。
一共組成了二十個方陣,幾乎是在同時,二十個方陣同時涌動起來,向皇帳方向逼近過來。
最前面的,是由四百名刀牌手組成的四個方陣。刀牌方陣走到距離皇帳二十步遠的地方,同時止步,方陣中的校尉一聲令下,四百名刀牌手同聲吶喊,手中盾牌插進泥土中,形成鐵壁。
又是一聲號令,八百名槍手組成的八個方陣,從八個方向走到鐵壁之後,又是一聲吶喊,八百支長槍,在鐵壁之後,組成四排槍林,槍尖直指皇帳!
槍陣之後,則是三千騎兵,以皇帳為核心,呈園形展開,卻是擺開了攻擊陣型。
“他們要干什麼?他們真敢光天化日之下殺皇帝?”拔野古瞪大了眼楮。
“他們當然不敢殺皇帝,他們是要保命!”步雲飛淡淡說道。
“保誰的命?”
“保他們自己的命!”
“誰要殺他們?”拔野古瞪著眼珠叫道︰“沒人要殺他們啊!”
張通幽冷冷說道︰“要殺他們的人,就在皇帳之中!”
“你胡說,,你所說的人,絕沒有如此殘忍!”步雲飛的眼楮里要冒出火來。
張通幽一聲冷笑︰“雲飛兄,我是不是胡說,這並不重要!那個人是否殘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六軍將士相信,那個人不死,他們就活不了!”
步雲飛仰天長嘆。
禁衛六軍是一群毫無戰斗力的軍隊,這樣的軍隊,根本不能用于保家衛國。但是,如果是保他們自己的命,他們馬上可以變成一支凶悍無比的精兵!
這是人的私心在作怪!
……
皇帳前,晁用之手下的三百軍卒,刀槍出鞘,與數千禁衛軍對峙。
晁用之一把拔出長刀,指向太子李亨︰“請太子殿下下令,六軍後退!”
李亨搖了搖頭︰“他們不會听我的!”
“你是太子,太子的話,難道他們都不听!”
“事到如今,他們只听他們自己的!”李亨冷冷說道。
張良娣也是一聲冷笑︰“晁用之,即便是皇上出來,他們也不會後退!”
“放屁!”晁用之厲聲喝道。
帳簾一挑,高力士、韋見素、薛景仙出現在了皇帳前。
晁用之厲聲喝道︰“請高大人、韋大人傳皇上聖旨,六軍後退!”
高力士神情疲憊,面向六軍,高聲喝道︰“皇上在此,六軍回避!”
黑壓壓的戰陣,卻是紋絲不動。
每個人都相信皇上里面,但是,無人後退!
韋見素大怒︰“你們難道要造反!”
一陣轟響,戰陣前,刀牌手讓開一條通道,魚朝恩昂首走過通道,面向高力士,按劍高聲說道︰“請高大人、韋大人轉告皇上,楊國忠蒙蔽聖上,攪擾天下,劫持聖駕!六軍將士奉太子之命,誅殺楊氏一黨,乃是忠心報國!皇上應赦免太子和六軍將士先斬後奏之罪!”
高力士、韋見素沉吟不語。
晁用之怒道︰“胡說,六軍可赦免,但太子……”
高力士急忙打斷晁用之的話︰“太子忠心,當然無罪!”
“高大人……”
“請晁將軍放過太子和太子妃!”高力士說道。
“太子謀逆……”
“太子何曾謀逆!”薛景仙厲聲喝道︰“晁用之,未得皇上之命,拘押太子,才是謀逆!”
仇文博走下了尸山,來到晁用之身邊,低聲說道︰“晁將軍,若不釋放太子,皇上危矣!”
晁用之猛然醒悟——六軍已經被黑雲都挾持了!
晁用之望了望常山身陣方向,隔著常山蛇陣,步雲飛緩緩點頭。
晁用之回頭,冷冷說道︰“太子殿下,請自便!”
“多謝晁將軍!”李亨一聲冷笑,催動戰馬,和張良娣一起,沿著戰陣中的通道,揚長而去。
……
常山蛇陣前,拔野古眼見晁用之釋放了李亨,急的大叫︰“大哥,晁用之放了太子,拿什麼彈壓黑雲都?”
“黑雲都無所謂了,六軍反了!太子也無法號令六軍!” 步雲飛嘆道︰“通幽兄,太子已經獲釋,現在,你應該放我過去了吧。”
張通幽搖頭︰“對不起,現在還不行!”
“放屁!”拔野古一聲怒吼︰“你以為你的常山蛇陣能擋得住我拔野古!”
“拔野兄若是要硬闖,張某奉陪!”張通幽淡淡說道。
拔野古舉起長刀,卻被步雲飛按住︰“殺不得!”
“大哥,為什麼殺不得!”
步雲飛搖頭不語。
張通幽笑道︰“雲飛兄不願說,張某替你說了吧。六軍將士已成驚弓之鳥,也是到了垂死之地!這馬嵬坡貌似平靜,其實就是一堆干柴,只要一點火星,便可騰起沖天大火!拔野兄一但開了殺戒,六軍將士便會將皇帳踏為平地!”
“大哥,是這樣嗎?”拔野古問道。
步雲飛點點頭。
“為什麼?”
“因為楊貴妃!”
步雲飛話音一落,就听數千禁軍將士同聲高呼︰“楊貴妃!楊貴妃!”
呼喊聲如山呼海嘯,聲震九天!
……
李隆基端坐在皇帳中央,面無表情。高力士、韋見素、薛景仙匍匐在他的腳下,而楊玉環則是站在李隆基的側下首,同樣是面無表情。
所有的人都听見了禁軍將士的齊聲吶喊——楊貴妃!
一陣風起,李隆基打了個寒戰。
風吹開了帳簾,他看見皇帳之外刀牌手組成的鐵壁之上,懸掛著四顆人頭——秦國夫人、韓國夫人、楊國忠的兒子楊暄,還有一顆,已經被燒成了枯骨,那應該就是楊國忠!
“他們要干什麼?”李隆基發出一聲低吟。
無人作答。匍匐在地的高力士、韋見素,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們究竟要干什麼!”李隆基一聲怒吼︰“禁衛六軍,膽敢弒君!”
“皇上,到了這個時候,無人膽敢弒君,但是……”薛景仙緩緩作答。
“住嘴!你不過是個陳倉縣令,沒有詔對之權!”李隆基歇斯底里。
高力士慌忙說道︰“薛縣令有護駕大功,若不是薛縣令率陳倉軍卒死戰,只怕現在……還請皇上容薛縣令進言。”
高力士知道,到了這個時候,有些話,他說不出口,韋見素也說不出口,只有這個薛景仙可以說。
“你說!”李隆基咬牙說道。
薛景仙整了整衣冠,吐了一口氣,說道︰“皇上,這些年來,楊國忠把持朝政,禍亂天下,楊國忠為政十年,中原崩壞,民不聊生!安祿山之亂,乃是他一手造成!叛軍攻破潼關,他又劫持聖駕,意欲效仿漢末故事,挾天子以令諸侯,甚至不惜出賣佛祖真身舍利,勾結敵國,終于釀成馬嵬坡之變,將皇上置于危境!楊國忠乃天下逆賊,雖死不能恕其罪!楊氏五家,依仗楊國忠,飛揚跋扈,欺辱百官,魚肉百姓,廢止一日,百姓恨之入骨!如今,禁軍不待聖旨,誅殺楊國忠,雖有罪于皇上,卻是有功于社稷!”
“朕不曾怪罪他們!”李隆基喝道︰“他們已經殺了楊國忠一家,還想要什麼!”
薛景仙昂然說道︰“楊氏一族罪有應得!但他們貪贓枉法,魚肉百姓十年之久,卻是無人能夠管束,他們憑依的,不僅僅是當朝宰相楊國忠……”
“你是說朕護著他!”李隆基的臉色幾乎要變形了!他很清楚,他今天落到這等地步,是他自己作繭自縛,楊國忠背後的靠山,其實,正是皇帝自己!可是,一個小小的七品縣令也敢當面指斥他的昏庸無能,這讓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臣不敢!”薛景仙俯首說道︰“皇上,微臣以為,若是皇上身邊沒有楊貴妃,楊國忠、楊氏五家,豈敢如此放肆!”
薛景仙話音未落,便被皇帳外,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聲淹沒了——“楊貴妃”、“楊貴妃”!
六軍將士,是在向李隆基索要楊貴妃!
李隆基呆若木雞,高力士俯首垂淚,韋見素搖頭嘆息。
楊玉環臉色平靜如初,那震天動地的呼喊,似乎沒有在她的心上蕩起絲毫漣漪。
薛景仙昂然說道︰“皇上,六軍未奉詔而斬殺楊氏一族,唯一幸免的,只有楊貴妃!若是楊貴妃在皇上身邊,六軍心決不能自安!六軍不自安,便不能服從聖上!皇上,此時,無人敢當眾弒君,但是,若是皇上不能當機立斷,六軍必然大亂,馬嵬坡上,豈能沒有渾水摸魚之徒!”
薛景仙的話沒有說得太明,但大帳之中,每一個人都听懂了!
就在晁用之押著太子李亨來到中軍的時候,張通幽的一句話,點醒了懵懂中的六軍將士——“楊氏余孽不除,六軍豈能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