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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長安危急 文 / 尚書台

    劉胤,字義孫。乃是劉曜的次子,為劉曜的原配正室所生。從小時候,便深得堂伯父、漢國皇帝劉聰的喜愛。隨著年紀漸長,劉胤美姿貌,善機對,年十余歲便已身長七尺五寸,眉鬢如畫。皇帝劉聰告訴劉曜應該以劉胤作為世子。但劉曜彼時不過是一個藩王,說自己能有個繼承人守著祭祀也就行了,沒必要廢長立幼。但劉聰說劉曜乃是國家棟梁,不同于其他藩王,應該選擇聰穎有為的劉胤作為繼承人。最後,劉聰干脆降旨,直接封劉胤為王世子。

    由于劉胤在平日的大事小情中,逐漸表露出了過人的機敏和謀斷,再加之形象愈發英俊不凡,劉曜也慢慢將一顆心完全移在了劉胤的身上,開始著力的培養他,對他抱有了很大的期望。

    “嗯。胤兒能夠有這樣的判斷,為父很是欣慰。”劉曜剛肅的面上,難得擠出些笑容,雙目中有一絲柔情閃過。老虎再凶猛,也處處看覷自己的幼崽;豺狼再無情,也不忘捕來獵物哺育後代。除了極少數真正冷血之物,這血脈親情,乃是世間萬物中的真理,顛撲不破的。

    劉胤此番話,若是換了旁人這般說,劉曜八成會怫然不悅,斥之為擾動軍心消磨斗志,便是當場嚴懲也是有的。只不過換從自己心愛的兒子嘴里說出來,劉曜反而覺得見識不凡,一語中的。

    劉曜回頭望了望左右,才低聲對劉胤言道︰“我本來在襄垣擊敗了割據晉陽的劉琨軍隊,並打算趁勢進攻陽曲,將劉琨的殘余勢力徹底拔除,將晉朝在並州的最後一個據點也就此抹掉。那是多好的機會!但陛下卻認為要先攻取長安,再度俘虜晉朝君臣,可使我大漢一統中原,威勢加于四海。詔令連番而來,所以我無奈之下才撤軍回師蒲阪,帶了趙染來打長安。其實我私心以為,這次進攻……”

    “父王乃是先翦除羽翼、最後再直搗中樞的策略;而陛下卻是索性放著枝蔓不顧,直接挖去根睫,乃是集中有生力量給予敵人中樞毀滅性打擊,從而在最短時間內滅亡殘晉。這不過是所處的位置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就也不同罷了。”

    “說得很好。”劉曜很是高興,仿佛一時也忘了去關注不遠處烽火連天攻殺不休的殘酷戰斗。“然而依你之見,究竟是贊同哪一種策略?”

    “依孩兒之見,還是父王的觀點更加妥帖一些。”

    “嗯?這話對陛下有些不恭啊。你說說看。”

    劉胤小心的望了望劉曜,見父親確實是真心在詢問自己,並沒有什麼計較違礙之意,便大膽道︰“逐本舍末,本是萬世不變的真理。然後也要貼合實際情況才好實行。往年父王攻陷洛陽,俘其君主,對晉朝已經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其控御中原之勢已不復存在。如今長安城中殘晉君臣,不過是憑借一城在負隅頑抗,再也掀不起什麼大風浪。”

    “若是此時能夠暫時置其不顧,先將各地反抗勢力一一撲滅,那麼長安城無所憑恃,孤城一座早晚必會為我所得。但若是集中兵力攻取長安,即算得奏凱旋,那麼其各地的藩鎮,要麼割據自立,要麼再擁立新君,重演當朝晉君即位的故事,屆時又是東征西討,年年戰斗不休,徒然多費力氣。”

    “好,好好!”劉曜嚴肅的面龐上,早已綻放出發自肺腑的笑意,“吾兒見識不凡,能夠撥開雲霧而見真章,為父心中很為你高興。你好好做!來日前途,必將在為父之上。”

    “父王弘文強武,氣勢凌然,天下敬畏。孩兒能及得父王十分之一,便好算是資質出眾了,哪里敢和父王相提並論?”

    劉胤忙在馬上躬身遜辭,劉曜擺擺手,復斂了笑容道︰“道理雖然不錯,然而眼下,為父還是要再強攻長安一番。”

    迎著劉胤不解的目光,劉曜傲然道︰“攻取長安,雖乃是陛下旨意所在,不得不遵,但為父少年從軍,跟隨先皇帝及今上,沖鋒陷陣,親冒矢石,不知經歷了多少廝殺,打了多少硬仗,敗在我手下的晉朝名臣大將不計勝數,方才成就了如今的威名。眼下坐擁五萬虎狼之士,正是發奮前驅之時,怎好無緣無故收兵回轉,讓人以為為父惜名怯戰,徒然惹敵訾笑。”

    劉胤也知道自己父親的剛愎強硬一面。不過劉曜如今的爵位和名望,確實都是他一刀一槍干出來的,迎難而上,已經成了劉曜的家常便飯。

    劉曜傳知親兵,飛速奔至前軍,下達了加強攻擊的軍令。匈奴兵本就因劉曜親自督陣而絲毫不敢怠慢,俱都咬牙埋頭向城上苦斗,如今二次軍令又下,愈發逼人亡命的歇斯底里起來。有一匈奴兵干脆卸去了甲冑,落個輕松暢快,筋突著黑蠻牛般的身子,只持著大刀,頂著流矢落石,狂吼著從雲梯底端飛速而上。

    城上守卒,雖已左支右絀幾乎要累到癱軟,但看敵軍即將攻上城頭,那猙獰的怪臉好似青面獠牙,望之可怖。生死一刻的本能反應,還是逼得守兵們咬牙抖擻起精神來,掇起長矛便從垛口攢刺而出。那被刺穿了身體的匈奴兵怪叫一聲,口中立時涌出血來,但卻竟然並不就此摔下梯去,反而卻奮起蠻力,便就抵著那長矛,還死命的往城牆里殺來,勢若瘋魔。

    那匈奴兵似乎不知疼痛為何般,被長矛捅穿了身子,口中不斷噴著血,竟然還能反戈殺來。他左手扳住城頭,右手早已舞起鋼刀,趁著面前兩名晉兵手忙腳亂之際,干脆利落的一刀一個,登時便砍死在垛口後。匈奴兵張口桀桀狂笑起來,那白森森的牙齒被鮮血染得赤紅,愈發映襯的他像是從地獄里沖出來的吃人惡鬼,幾個城新兵,竟然被他駭得猶如釘在了原地一般。

    “去你*媽的!死到臨頭還笑!”

    眼見這匈奴兵就要躍過牆頭,有晉軍老兵,畢竟膽色壯些能沉得住氣,兩步奔過來,怒罵著一矛便又正正的扎進了匈奴兵的胸膛里。那匈奴兵狂吼一聲,生命的光彩在雙目中迅速褪散。但在最後一刻,他似乎迸發出全身的力氣,突然身形往前猛撲過去,死死地揪住了那給了他致命一擊的晉軍老兵,下一刻,二人雙雙慘呼著從城頭墜下,再無聲息的一同摔死在了城下尸堆中。

    趙染高坐馬上,視若無睹,抽刀大呼向前,疾言厲色。劉曜在中軍親自監軍坐鎮,他正要在那頂頭上司面前,好好的表現一番,用攻取長安城、親手滅亡晉朝的戰功,來換取更大更顯赫的帽子。在他的指揮下,匈奴軍攻勢如潮,長安漸漸有些招架不住了。

    城左,滿面黑灰的麴允看在眼里,心中如螞蟻亂爬。他急速瞥了兩眼,見城右的索也早已仗劍向前,大聲呼喝著指揮拒戰,中間靠里些,司馬鄴被侍衛護持著,正靠在廊柱下緊張萬分的左右梭視,手足無措。

    卻見索幾步遠遠招呼了他一聲,便就往司馬鄴身前跑去。麴允惶急,便暫且離了前線,也奔過去。到了跟前,听得索正急急地低聲道︰“怕是撐不住了……陛下,事已急矣!可隨臣等設法突圍,暫且去荊州駐蹕!”

    司馬鄴驚懼猶疑。此前他已表過態,說了不願離開長安,更不願去陌生且並不安寧的荊州。但眼下他靠在廊柱下,都已經能看到一張張匈奴兵獰惡的臉,在垛口外起起伏伏,情形確實很危險了。正沉吟不決之時,索已急的連連跺起腳來,“陛下!再要拖延,怕就難以突圍了!屆時胡虜蜂擁而上,難免玉石俱焚,陛下!快走吧!”

    司馬鄴六神無主,求助似的看向麴允。麴允本來也不贊成去荊州,但此刻他同樣非常驚懼不安,心亂如麻。荊州雖然也不是什麼好去處,但緩得一時是一時,看眼下匈奴軍這般瘋狂,怕是要不了一個時辰,長安城就得陷落,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麴允滿頭大汗,心口狂跳道︰“臣,臣方寸已亂,拿不出什麼主意,便就,便就听索太尉之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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