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四章 心中煎熬 文 / 尚書台
郎中此時走出了內室,高岳立馬站起身來,不待他出口相詢,郎中施了一禮,捋著胡須,徐徐道︰“好叫高明府得知。這位官差和那位官差,”他指了指多柴和祁復延,“本來肝火大盛,又逢濕寒入體,兼且勞頓疲憊不堪,故而寒熱交攻,心脾難耐……”這郎中說了好一通,高岳焦慮急躁,卻沒有出言喝止催促。
郎中最後道︰“這二位其實倒並無大礙,我開的方子里,除了姜湯,還有些專門對癥的藥物,只要日夜三服,連喝五日,可保無虞。若是體格強健,像這位醒了的官差,估計第四日上便可自由行走。”
高岳斂容謝道︰“我代幾位兄弟,多謝先生妙手回春,及時援救。”
郎中卻嘆了口氣,斟酌著道︰“高明府過獎。正要相告明府,里間那位小官差,情況倒有些麻煩了。”
高岳聞言,心中如重錘撞擊,他深吸口氣,面色未改,低低道︰“便請先生直言相告。”
郎中本來一面說,一面觀察高岳表情。他听士卒所說,那小官差似乎是高明府的弟弟,非比尋常。奈何此人確實是情況特殊,難于救治。此時不說又不行,直說又怕高岳當場失態或是遷怒于他,心中有些忐忑。
此刻,郎中見高岳面色不動,但細看之下,額頭上已是沁滿了細密的汗珠。說明他內心已是極度煎熬。郎中不由喟然嘆道︰“這位小官差,和另兩人不同。乃是濕寒入肺。我方才拿了脈,他的脈相低沉,細不可察,且胸肺間,略有雜音宛如破舊風箱。唉,很有些麻煩。”
高岳垂下了頭沉默無言,不過咬肌已經高高隆起。
郎中鼓了勇氣,直接道︰“不瞞高明府。我開三道方子。讓這小官差每天喝一道。切記,要每日寅時空腹灌下,寅時乃是對應著肺經,肺便是在此時排出毒素,此藥可以加劇他肺部寒毒的排出。連喝三天之後,他若是能睜開眼楮,那麼自然是恭喜。若是三日後,他仍是毫無反應,那麼再往後最多有兩日,他多半就要駕鶴西游。屆時在下醫術淺薄,再無,再無辦法了。”
連喝三日藥,三日後,若是有反應甚至睜開眼,那麼馮亮便沒有事,若是三日後還是這個樣子,那麼,再過得兩天後,馮亮是必死無疑。
郎中又道,三日後,無論什麼結果,他都會再登門回診,善始善終。高岳尋了個椅子無力的坐下,悶悶的喚了差役,封了診金給郎中,郎中謝過之後,收拾藥箱自去。
韓雍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他站在一邊,靜靜地听完郎中的講述,心中也是沉重無比。這出師未捷便先損親將,內衙初建便迭失首腦,于公于私來講,對目前的隴西上下,尤其是對高岳而言,都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醫術一道,常人哪里精通。況且韓雍信奉生死有命,人力不可扭轉。他無法可想,見高岳呆坐如泥塑,便輕輕上前道︰“主公,這位郎中,在郡中號稱良醫翹楚。想必他回春妙手,肯定能救得馮都帥的性命,你也不要太過憂思。”
高岳呆呆的望著他,短短一會,高岳本來俊秀英武的面龐上,憔悴之色,再無法掩飾。
片刻,高岳低聲道︰“三日內,我自在此,親自看顧喂藥。城中軍政大事,我只好偷一回懶,不再過問,韓兄可暫且全權負責。”
韓雍急待要言,高岳用眼神制止了他,又道︰“我看多柴,後日恐怕就已無大礙。他的情報,決定咱們下一步該如何行動,韓兄,你的擔子很重,挑選禁軍兵士,你要親自去把關,務求打造精銳敢戰之軍,沒有濫竽充數之徒。時間很緊了,咱們沒辦法再拖下去。”
這些天里,上 都已經來了兩封諭令。詢問高岳何時出兵武都郡。雖然言辭倒沒有什麼不客氣,但是南陽王司馬保的不耐煩,已經溢于紙上。
上峰催逼不顧,馮亮凶多吉少。當此心亂如麻之際,難為高岳還要用心謀劃、統籌軍政要務。韓雍心中有些難過,卻听高岳疲憊的聲音又道︰“另外,速速曉諭首陽,讓那邊挑選精銳士卒五百人,遣來襄武,一起編入禁軍。還有,特別命令李虎,不得擅自來此,以擴充軍力,加強城防為要。”
李虎重情重義,萬一得知馮亮將死的消息,怕是再也坐不住,連夜都會趕來。故此,高岳特別提出這一點,用來約束于他。
韓雍一一領命,保證絕不會耽誤大事,末了還是忍不住勸道︰“主公,你集萬千重擔于一身,哪里能夠日日熬夜!還是挑選沉穩細心的兵士,在此值守吧。”
高岳沉默,片刻忽而慘然一笑。“馮亮于我,有救命之恩亦有手足之情。舅父將他托付于我,無論怎樣,我都要看著他,守著他,盡到我做兄長的職責。哪怕是死,我也要眼睜睜的親自送別他,方能對得起心中的道義。”
韓雍不曉得馮亮對高岳有什麼救命之恩,但是高岳話中深深的兄弟情誼,讓他開不了口再勸解。他搖首嘆息,施了一禮,轉身便欲離去。
韓雍剛走兩步,高岳森冷陰寒的聲音,從身後一字一句的刺了過來。
“韓兄切記︰馮亮若死,我必屠盡下辯滿城之人,以為報復。”
韓雍一下停住了腳步。那話中毫不掩飾的濃烈殺氣,讓人心驚膽顫,深感不安。韓雍站了片刻,終究沒有回頭,邁著沉重的步子,憂心忡忡的無言離去。
高岳呆坐一會,便獨自進了內室,吩咐士卒要小心看顧多柴和祁復延,有事立即來奏報,無事不要來打擾。
高岳拖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怔怔的看著靜靜躺在床上的馮亮。那張還略帶稚氣的臉,此刻已經蒼白黯淡,生命的光澤,似乎在一點點的消逝。
“大個子,你叫誰小娃娃呢?”
“要是比靈活比速度,大伙都比不上我,誰不曉得?”
“這是我大哥,我大哥是好漢子!”
“七歲的娃娃,沒了爹娘,在我老漢身邊吃不好養不好,瘦瘦弱弱的,讓人心疼。”
“大哥,你不要嫌我是累贅……”
往昔的一幕幕,像浮光掠影般,緩緩又清晰的在高岳腦海中浮現。那些曾經的笑臉、往日的歡聲,都縈繞在耳邊,那般真切仿佛就在昨天,又遙遠的已經觸不可及。
等到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痛!
曾經和義父朝夕相處,不以為意,現在又即將要失去這一世最親的人。究竟是犯了什麼天條,為什麼自己已兩世為人,這般生離死別時噬人靈魂的痛楚,還是陰魂不散,總來撩撥攪擾。
什麼雄圖霸業,什麼刺史王公。這些我都可以不要,便是重做一個貧賤的山民也好,只要你能睜開雙眼,再清脆快樂的叫我一聲,大哥!
高岳虎目之中,霧氣升騰,心中像被毒蠍不停蟄刺,痛楚難言。他伸出抖索的手,想摸一摸那曾經伶俐機敏的臉,卻終究不敢觸踫,生怕從指尖傳到心里的,是讓人惶恐驚懼無法忍受的冰冷。
低低的悲泣聲,傳到了外堂。一眾士卒都傻住,俱是震驚的面面相覷。多柴躺在榻上,無力的閉上雙目,流下了兩行深深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