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63 老神父 文 / 壽限無
&bp;&bp;&bp;&bp;十四分五十五秒，楊綺來到了b12區的月台上。與那四處滿溢著次世代科技感的核心區大為不同，這個b12區在很多細節上甚至還保留著上個世紀的習慣與風貌。比方說，封鎖月台的大門並非那種輕薄小巧卻密閉等級甚高的納米材料，而是二戰潛水艇艙室中一般粗厚敦實的鋼鐵大門。
當楊綺去開這個大門的時候，她甚至找不到刷生物芯片的地方，只能雙手抓住大鐵門上的絞盤硬生生轉動起來。
角落中的監控器光圈漲縮，看到楊綺毫不費力的樣子，可疑度評分再次略有上升。但楊綺已經懶得再裝了，咯吱咯吱，一個個保險連桿 嚓嚓的分開。轟隆一聲響，門開了，門後是一個略顯森冷古舊的漆黑走廊。高跟鞋啪的一下踏在走廊中時，甚至能听到孤寂的回聲。
這就是b12區，遙遠、陰森、老舊。
遙遠，是為了安全。所有“花瓣”實驗室中，進行的實驗項目越危險、泄漏風險越高，則會被分配到越遠的區域中。剛剛一路坐著膠囊車過來的時候，楊綺用余光就看到了至少十道密封門閘。想想那些超級戰士，想想那些屠戮者，一旦真的發生什麼險情，這十道門閘就會全部封死。
這個b12區，幾乎是所有試驗單元中最遠的那一檔。
陰森，不僅僅是因為這里的布局擺設——雖然這里的布局也的確很顯陰森。
楊綺一路前進，一路感受著這個b12區。b12區的走廊被粉刷成上個世紀戰地醫院一般的顏色，一種發青的慘白色。不知是不是為了省電，這走廊上只有楊綺頭頂前後一小段是亮著燈的。隨著她的前進，一盞盞燈便隨之亮起又熄滅。而在前方、後方的更大段的空間中，都只有幽綠的熒光小燈如鬼火般閃爍。
再看走廊兩側，一扇扇門、一扇扇窗，這些門窗若都開啟應當窗明幾淨，似乎曾有大量的人員在此緊張的工作過。但現在，這些門窗全都被一個個橫橫斜斜的鐵條封死。這鐵條銹跡斑斑，頭頂燈光偶爾失靈，如同半壞的老燈棍一般呲呲啦啦閃閃滅滅，照在這些封死的門窗上端的是陰森嚇人。
而且，這里陰森，不僅僅是因為布局，更是因為一股縈繞不散的陰氣。這陰氣半濃不淡，彌漫在整個b12區中。楊綺眼中溢出金光，在審視視覺里，這些陰氣如同飄散的煙塵、骨灰，在整個空間中擾動、周流。
楊綺知道，這里死掉的人一定不少，而且這里的心念思想怕是都陰狠鬼蜮的很。醫院里死的人更多，但活人心中若有浩大正氣則陰氣自然消散。也只有這里的人大多數都在想著狠毒的念頭，方才能夠在幾乎沒有神秘度的地球上顯出這般規模的陰氣來。若在魔幻異世，恐怕已經催生出厲鬼凶魂來了。
陰氣一旦成了規模，便會對活人有百害。所以即便不明所以、即便只憑本能，剛剛那個技術宅也不願意走入b12區中。
楊綺這般異人自然兩說，連百損道人的玄冥神掌都奈何不得，些許陰風只要近身立刻就會燃燒一空。所以凡是楊綺大踏步走過的地方，空氣立時清爽了不少。但那個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里的老神父，又是何等情形呢？
耳朵微動，楊綺听到了遠遠傳來的蒼老吟詠聲。
【要寫明這人算為無子，】
【是平生不得亨通的。】
楊綺立刻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那邊。莫說整個b12區現在只有一個人，就是這里擠滿了人，會這麼神神叨叨的說話的人也只有他了吧。所以楊綺加快腳步，向著聲音傳來的地方快速走去。
【因為他後裔中再無一人得亨通，】
【能坐在大衛的寶座上，】
【治理猶大……】
低低的吟詠聲中，楊綺已經找到了位置。在一個不大不小的空屋中，一個老人坐在橘黃色的昏暗亮光里。他竟然沒有開燈，而是點燃了幾根蠟燭，坐在簡單的椅子上，對著燭光讀著自己的經書。
雖然完全不明白他讀的到底是什麼，但可以看到環繞在他四周的陰氣在一點點的消散。雖然沒有十字架、沒有雕像、沒有豪華的排燭和桌椅，雖然只有手中的一本書，但這個老神父依然如同在教堂中講經一般認真、肅穆。
看他的樣貌，和楊綺所知一模一樣，應該就是他本人，只是不知道他剛剛到底叨叨了個啥……
“他念的是《耶利米書》。”亓夢悄悄傳音。
“耶利米書？”楊綺頭一歪，滿臉莫名。
看著楊綺滿腦袋冒出的問號，亓夢又稍稍解釋了一句︰“剛剛這一段所說的是耶哥尼雅王的事，這個耶哥尼雅王也出現在《馬太福音》里。”
于是楊綺的腦袋上冒出了更多的問號︰“馬太福音？”
“《馬太福音》說的是耶穌家譜，講了從亞伯拉罕一路到約瑟的譜系傳承。”
楊綺開始撓頭了︰“亞、亞伯拉啥……”
“算了，你這個宗教盲……”根本沒法打機鋒，亓夢決定還是說點簡單明了的吧︰“總而言之這個老頭念這麼一段明顯是意有所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諷刺老扎德。”
“妥了！”楊綺立刻一打響指，諷刺好啊，越是諷刺策反起來越容易！什麼“算為無子”啊，什麼“不得亨通”啊，我看他已經擺明了迫不及待的想要跳反了！用一段經文來指桑罵槐，這逼格也是沒誰了，差點都沒听懂。
但算算時間，接近十七分了，還有三分鐘多一點的時間。三分鐘一過，事情就要鬧大，所以現在先把這個老家伙帶走再說吧，回頭再慢慢說跳反的事。
于是楊綺一步邁出，走進了那團明滅不定的昏暗燭光中。
“你來了。”楊綺的突然出現並沒有讓這個老神父意外，他顯然已經收到研發部傳來的消息。這位實驗室的老資格很有老資格的氣度，不緊不慢的合上書本，不緊不慢的收起老花鏡，不緊不慢的一抬頭，然後忽然愣住了︰“你、你你、你是誰？”
“連我都不認識？我是安吉麗娜-卡佩羅。”楊綺不容置疑道︰“有重要事務找你，跟我走一趟吧。”
“不對，不對，不可能！”老神父卻大搖其頭，一雙昏花老眼中竟然快要放出光來︰“你不可能是她，她見到我不可能是這個樣子。不可能這樣說話、這樣看著我、這樣的——”
啪，楊綺屈指一彈，牆角中的監控器瞬間爆炸成四濺的零件。同時上前一抓，穩穩抓在老神父的頭頂。滾滾內力洶涌而去，探測著老神父體內的暗手。她知道自己的行為一定會大規模提高智能系統中的可疑度估值，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老神父體內頑疾處處，但除了生物芯片外沒有什麼暗手，尤其是沒有納米視覺監控。于是楊綺松開手，干脆的直接承認了︰“沒錯，我不是安吉麗娜。”
“呼……呼……”剛剛的內力沖刷讓老頭出了一身虛汗，他一般喘著氣，一邊哼笑一聲︰“看來，你是專門來找我的。我平生也沒干什麼了不得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價值，但這一段日子竟然不得安寧，連躲到這種地方都躲不過。”
他人雖然老了，但腦子倒還好使，喘過這口氣後聲音平穩下來︰“冒這麼大的風險來這里找我，自然是來找泰伯利亞的線索的。但你又是誰的人？帕伽門儂，還是約書亞？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力氣了，不論你們怎麼看待那個實驗室，它都不像你們想的那樣。”
老神父垂著頭，不無嘲諷道︰“想去那里尋找權勢、力量、地位的話，找到的只有災厄。而且，很多事情問我也沒用，僅僅是‘知道’並不能改變什麼。”
“我不想去找什麼權勢力量，我只想去救人。”楊綺一撩頭發，仿佛有一道波紋從頭掃到了腳。白發飛揚，她已經變回了自己的本貌︰“至于‘知道’之後會怎樣，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要把你‘知道’的事告訴我就行了。”
楊綺向外掃量兩眼，考慮著怎麼脫身。她可沒打算現在就讓這老頭和盤托出，畢竟這麼點時間根本不夠策反的。還是二話不說把人帶走，回去讓大師兄慢慢炮制才是正理。
安吉麗娜這個身份恐怕不能用了——不過听這老頭的意思，打泰伯利亞實驗室主意的人不少，看來必須趕在其他那些潛在的對手之前找到實驗室才行。不過好處是，倒是可以把自己偽裝成別的勢力的人。
老頭剛剛說有誰來著？帕伽門儂？好，就這個名字吧，現在起我就是受帕伽門儂指示的間諜了！
束好頭發，楊綺準備出發。但一回頭，卻發現老神父正死死盯著自己，再一次的愣住了。
“你……你……你是……不、這不可能！”老神父好像受到了什麼巨大的精神沖擊，他踉踉蹌蹌後退兩步，一臉失魂落魄的崩潰表情。
不可能是她！但、但是這臉龐眉眼、這風姿儀態、還有、還有這眼神、這神韻，像，真像，太像了！
“索菲亞……”老神父嘆息著，昏花的老眼忽然模糊了。他閉上了眼楮，穩了穩激蕩的情緒︰“你和強納森是什麼關系？”
“他是我表弟。”楊綺稍作猶豫，最終鏗鏘有力道︰“他媽，是我姨。”
老神父豁然睜開眼楮，決絕而干脆︰“我跟你走——我帶你去找泰伯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