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浮萍歸月 十三 納布爾 文 / 宛木
;安特列芙把視線轉移到眼前一幅幅無聲的畫面上,仔細觀察著,猛然發現那個金屬框架不知不覺見已經變得龐大,橫七豎八的筒狀管道不斷連接,變成一棟沒有地基、沒有牆壁的建築物。從行星上出來的飛船大部分都會在這個巨大建築物上逗留,而且聚集的不是一兩艘,而是十幾艘幾十艘,如此龐大數量的飛船停泊在宇宙建築物上,仍不能全部覆蓋對方。那棟建築物實在太浩大,完全不能用對比來評價。在安特列芙集中注意力于“框架”上的時候,又一個金屬框架正在建造。一個環、兩個環、三個環……十多個大小不一的環通過中央幾百根直形的柱子連接起來,形狀非常奇怪。如果說第一個建築物是無數個正方形聚集起來的人造物體,那麼新造的正像一個球體。安特列芙注意到這個球體的形狀與納布爾有點相似,于是問︰“那是你嗎?”
納布爾簡單地回答道︰“是我的前身。”
安特列芙靜默了,看著那個球體的環框架外面慢慢地被一層網包裹,網是由金屬管道連接起來,與原來的方形框架建造的方式一模一樣。有所改變的是網的結構,既要橫向連接交錯連接,又要在某處伸出縱向的長臂,連接內層的環,一直通往心柱。建造期間,心柱由一個圓形的金屬體支撐,環與柱相交的平面鋪設成一塊地面,不久十數個地面開支轉動。“成功了,成功了。”突然間有了聲音︰雀躍的歡呼聲傳入安特列芙耳里,令她覺得如果當時在場一定會被這些震撼的聲音所感動。可是現在的她沒有這種體會,即使看著納布爾的前身一點一滴地建造起來,對于安特列芙,卻是在置身事外,如觀看紀錄片那般。
成功的興奮其實伴隨著失敗的痛苦。建造這個巨型建築物的時候曾經踫到數不清的大小災難,大火、氣體泄漏、機械故障、能源供應中斷等等。讓安特列芙印象最深的是建成後的一次大火,大火首先從心柱周圍的框架燃燒起來,熔化心柱與四周的聯系,而後破壞了框架的穩定。這不要緊,因為明火很快就被澆滅,斷裂的部分露出焦黑的痕跡,有人乘坐飛船在外面工作,修補損壞的部分。然而悲劇就發生在這種時候。明火滅了,暗火卻依然存在,沿著管道內的某些線路延伸向遠方。由于管道縱橫交錯,暗火就無聲地向建築物的遠處蔓延。按理說在宇宙空間,一個沒有氧化氣體的地方是不能燒起來的,可是納布爾這時候說道︰“恆星是一個由高溫形成的巨大火球,是一個核能反應場,並不需要助燃劑,許多的星球也存在這種劇烈的燃燒方式。我的前身也一樣,但在太陽爆發的影響下產生爆炸,等大家發現的時候,全部人逃走已經來不及。”納布爾聲音里帶點嗚咽,悲痛由心底涌出。
“大部分的人都死了嗎?”安特列芙問,低沉而顫抖的聲音顯示出她的不安和害怕。
納布爾沒有說話,但在安特列芙話音剛落的時候,環的一角爆涌出一團火焰,強烈的脈沖沖擊著附近的框架,引發更多的爆炸。安特列芙正驚訝間,金屬框架在火焰中熔化,絕望中只有三艘船飛出來,還有幾艘想逃離卻已經大火吞噬,喪失生命的人不計其數,而且對于一個在建的人造物體上聚集的全部都是精英份子,一次就喪失了大量的高材,另一種絕望將降臨納布爾的母星。龐大的宇宙建築物不像地面那麼簡單,消耗的資源非常大量,這一次災難令納布爾母星與新開發的行星中斷聯絡了一段長時間。當兩者再度聯絡後,那次的大火已經熄滅,納布爾的母星再度站起來,並且利用這些殘存的碎片重新制造出新的建築物。
“這就是你的過去嗎?”安特列芙問,卻不企求得到答復,“藍色星球也會走上這條路嗎?”
“我的前身確實被熔毀了,可我也說過‘失敗是難免的’。”納布爾略略疏緩了語氣,道︰“至于藍色星球,在它上面已有數個文明消失,他們或在開始的時候被終結,或是在自我毀滅的過程中消失,或者被外來入侵者的破壞所擊敗,那個星球上的文明能否走下去,那就要你自己去體會,去驗證。反觀我納布爾,也並非一帆風順,何況就算能夠踏出誕生文明的行星,這個文明體系也未必能夠真正走出行星、踏入宇宙。我曾經見過比藍色星球更強大的文明,亦曾經幫助過比較原始的文明,但能不能走出去並非由我的意志所決定。後來我才發現曾經受到我們幫助的原始文明因為承受不了強大的知識和技術,過度開發的結果就是枯萎。”
安特列芙喃喃地說道︰“要一步一步踏實地了解知識的含義嗎?我也一樣?”
納布爾十分同意︰“是啊,就因為我的講述太快,也太過超越你的知識水平,讓你一時思想混亂,是我的過錯,現在我才想起來,對不起。”安特列芙愣了一陣子,似乎不能料想到納布爾竟能對這種事情道歉。圍繞在少女身邊的立體畫面消失了,故事才到一半,後面的應該是納布爾的建造過程;安特列芙想知道這一過程,雖然向對方提出要求,可之前那句“承受不了”的話令少女失望而回。納布爾又道︰“知識要一點一點地積累,經歷過失敗後才會珍惜難得的真理,對生命也是,失去以後才懂得珍惜。我的女兒安特列芙,”他長嘆一聲,“記住,以‘簡單的線’去看物質的流動,然後讓無數‘簡單的線’編織成時空環鏈,或許這才是以現在的你最容易理解的事。”
“納布爾,謝謝。”安特列芙本想說句“對不起”,卻變成這麼一句話,讓她自己吃驚不少。可轉瞬之間,不安取代了驚訝,安特列芙眼前浮現了某個人的影子。雄偉的身材,鎮定而飛揚的神色,模樣雖然看不清楚,身影卻異常熟悉——“金善?”安特列芙自問了一句,心底話倒沒有說出口。她還未來得及細想,金善的身影消失了,展現于眼前的是高樓林立的都市以及荒蕪的大地。
納布爾道︰“好了,我的女兒安特列芙,討論了這麼多事情,你應該感到疲倦,其他的話暫時收回,下次再說。”納布爾說畢,不等安特列芙有所反應,立即失去蹤影。安特列芙怎麼呼喚也找不到對方,只帶著滿腹疑惑地睡去。
——
樊貝菲爾的碑柱安靜下來,藍色的熒光慢慢退去,黑鶴的身影伴隨著藍光的退去而消失。既然安特列芙已經轉移到心柱,樊貝菲爾也就不必顧慮什麼。比恩沃夫、科舍艾利和古費立思被安置在樊貝菲爾與納布爾之間的交界處,這個地方地處偏僻,是生活在莫古因那的人無法監測到的位置。樊貝菲爾這麼做是應納布爾的要求,既避免被發現,又可封鎖樊貝菲爾的唯一出入口,真是一舉兩得。
同時為了防止安特列芙在心柱的事情曝光,納布爾還特地做了一件事︰私下給康麗發出一些假消息。內容大概是說安特列芙已經從碑柱里出來,精神弈弈地在樊貝菲爾“地面”活動;而科舍艾利和古費立思正專心照顧她的起居,打算下一步向少女說明他們的意圖;安特列芙好像對高樓大廈的城市環境並不喜歡,樊貝菲爾正想著如何調整環境以配合安特列。前面這些是納布爾無中生有的假信息,但有些信息是確實無疑的︰康麗除了有安特列芙這個女兒,還有一個兒子卡脫納夫;一出生就病弱的卡脫納夫是個脆弱的新生嬰兒,正在保溫箱里療養,什麼時候能夠離開還是未知之數。
兩難局面下,康麗仍只擔心安特列芙︰“可是,卡脫納夫和安特列芙不同,安特列芙的未來應該是納布爾的領導者。”她的話到此為止,納布爾中斷了通訊,留下一張空白畫面。康麗無奈地低頭,暗暗飲泣,“委員會什麼時候才把我放出去?”這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實現的夢,根據安特列芙後來所見,康麗被釋放是安特列芙死後的事,那恰恰是樊貝菲爾再度從藍色星球上返航的時候。
納布爾退出來,發現安特列芙已安穩地睡在心柱里,現在是時候去整理球體的工作。掌握人造行星的納布爾有什麼工作?他的工作多得很,數十萬不同類型的樊貝菲爾的運作,曼恩曼夫流動熔岩的移動,莫古因那的天氣、水文、地質變動,這些全都是納布爾的工作範圍。看起來,這個沒有實體的意識才是人造行星的主導者,而非創造他的人;或許應該說納布爾就是這顆行星的靈魂——他自己的時間取代了創造他的人的時間。
完成了所有工作以後,納布爾不經意地經過康麗的家,但他什麼也不說,也不去看,穿行而去。“自古以來能得到唯一的黑色‘艾克斯芮’的人都死于非命,而安特列芙也一樣,她的命運應該由她自己選擇,身為父母應該是教導她學會做人,教會她生存之道,而不是替她鋪好前程。你明白嗎,康麗?”
納布爾突然停下腳步,在充滿水的海底漂浮。“安特列芙小姐已經有她的孩子,是個獨立的人,她會掌握自己的命運,而我竟然強迫她執行那種沒有回頭的任務,多可憐。可是……可是我必須離開這個太陽系,在這個地方逗留太長時間會失去與其他同伴的聯絡,可能從此消亡。弄斷和連接時空環鏈需要黑色‘艾克斯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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