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少年意氣 文 / 古道驚虹
天機老人和小書下樓的時候,一位白衣如雪的女子剛好上樓,飄然而過,正是謫仙子。她听到了兩人的對話,不過並沒有在意。
“是謫仙子。”小書小聲道。
“怎麼了?”天機老人問。
“爺爺,你以前不是暗地給謫仙子算過一卦,說她一生都會為……”
“哎,你都說了,爺爺的卦沒多少準。那次不過也是胡說一通,蒙混過去。”
“但她師父卻十分相信呢。”
“那我也沒辦法,誰讓她硬要爺爺給她徒兒算卦。”
“唉,我看,爺爺那一卦是要準的。”
“呵呵,小書,準不準也扯不上你,只扯上了那個……呵呵。”
兩人邊說著出了望江樓。
謫仙子現身樓上時,馬上引來了一陣嘩然,誰都沒有想到突入間來了這麼一位天仙般的女子,其中最驚喜的莫過于楚楓。他想不到這麼快又見著她了,想起她昨天在古蕩山曾拔劍相助自己,連忙向她招手示意。
謫仙子也一眼看到了她,也知道他在向自己示意,她猶豫片刻,沒有走過去,卻找了一張空桌坐下。樓上的店小二連忙一臉殷勤走去招呼。
楚楓大為失望,心道︰“算了,人家美若天仙,怎會在意你這等初出茅廬的無名小卒。”
正想著,“ ! ! ! !”上來了一位闊少爺,不是別個,正是剛才在杭州大街驕橫跋扈,欺壓百姓的江少堡,也就是震江堡的少堡主。
震江堡在杭州一帶極有名望,江老堡主一把大環刀,威震一方,且仗義疏財,急公好義,甚得江東武林人士敬仰。可惜生了個兒子,虛有其表,終日沉迷與花間柳巷,父親的武功只學得三、四成,卻仗著震江堡之勢,到處為非作歹,為所欲為。只因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江老夫人對他是疼愛有加,百般縱容,江老堡主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今日,這位少堡主不知從那收到了風聲,知道天下第一仙子現身杭州,于是一大早就在杭州四處轉逛,踫著那賣果子的兩婆孫,就仗勢欺壓一番,剛好就讓楚楓看到。謫仙子前腳踏入望江樓,他後腳就跟了進來。
江少堡搖著折扇故作瀟灑來到魏嫡坐的桌子旁邊,店小二趕忙堆起一臉笑容,點頭哈腰道︰“江少爺,您……”江少堡也不作聲,只用折扇向後擺了擺,那店小二當然會意,馬上躬身退開了。
江少堡一收折扇,清了清嗓子,故作優雅一揖到地,道︰“仙子遠道而來,怎不知會小生一聲,好讓小生恭迎仙駕,稍盡地主之誼。”那強作斯文的語氣,直听得讓人發抖。
魏嫡皺了皺眉,道︰“江少堡主客氣了,我不過恰逢路經此地,怎敢打擾少堡主。”
江少堡連忙道︰“仙子此言就太見外了,我震江堡在杭州也算小有名氣,仙子駕臨余杭,小生怎可以怠慢。”
說著看了魏嫡對面的座位一眼,又道,“不知小生可否坐下,與仙子同席?當真不勝榮幸!”口雖是問著,但已經作勢坐下去。
“且慢!”
魏嫡喊了一聲,江少堡愕了一下。
魏嫡道︰“少堡主莫見怪,這位置已經留人了。”
江少堡搖了搖扇子,道︰“哎,這位置明明空著,仙子何必如此狠心,拒小生與千里之外?”說著又要坐下去,這江少堡也真夠厚顏的。
魏嫡眉頭大皺,忽向楚楓招了招手,道︰“公子可否移位同席?”樓上食客一時紛紛望向楚楓,十分驚訝。
楚楓皺了皺眉,還是站起身子走了過去,一下坐在魏嫡對面,也不作聲。
江少堡見眼前這個藍衫少年貌不驚人,雖有幾分英氣,但頂多不過是初出茅廬的無名之輩,怎能與自己堂堂震江堡少堡主相比,不由心生不忿,雙眉一挑,道︰
“不知閣下尊姓大名,居府何處,還請賜教!”那語氣真是輕蔑不屑之極。
楚楓淡淡一笑,道︰“在下不過一無名小卒,既不會砸人攤檔,也不懂燒人茅屋,更不曉強搶婦女。正所謂道不同也,何必說出名字沾污了少堡主之威名。”
這幾句話可真是極盡嘲諷之能事,樓上的食客誰人不知這少堡主所作所為之“好事”,一個個在偷偷竊笑。
江少堡滿臉漲紅,勃然作色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楚楓奇道︰“少堡主以為我這話是什麼意思?”
江少堡勃然大怒,一展折扇,正想發作,轉眼一看魏嫡,“唰!”的收回折扇,強將一口氣咽了回去,反哈哈一笑,道︰
“好!好!青山不改,我們後會有期!”說完一搖折扇,冷“哼”了一聲,走下樓去了。
魏嫡向楚楓莞爾一笑,道︰“多謝公子。”那笑容當真絕美迷人而無半點修飾。
楚楓笑道︰“不客氣。我還沒有謝過姑娘昨日在古蕩山拔劍相助之情呢。”
魏嫡微微一笑,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
能與這位天仙般的女子同席,楚楓實在歡喜,他取過一杯子,自斟了一杯茶,正要放入嘴邊,魏嫡忽開口︰
“公子……”話至一半,卻欲言又止。
楚楓奇怪,問︰“姑娘想說什麼?”
魏嫡遲疑半響,終于開口道︰“公子可否……可否坐回原位?”
聲音雖小,但每一個字楚楓都听得真真切切,他霍然站了起來,望著魏嫡,淡淡說了一句︰
“告辭!”
轉身頭也不回徑直下了樓。
魏嫡朱唇輕啟,想要說什麼,終是沒有作聲,只看著他身影,心里嘆了口氣。她當然知道楚楓心中慍惱。剛才他向自己招手,自己沒有理會他,現在自己借他來擺脫別人糾纏,卻眾目睽睽下叫他走開,任誰也受不了,他必是以為自己在耍弄他。
楚楓確實心中慍惱,正所謂少年意氣。魏嫡借他來擺脫江少堡,他並不介意,但他萬沒想到魏嫡竟然又叫他返回原位,這簡直是一種羞辱。既然你本來就不想與我同席,何必要叫我過去,你以為長的漂亮就可以隨意作弄人麼。換著其他女子,楚楓還不會這般惱怒,偏偏是這位西湖初遇,又在古蕩山暗助過自己的女子。
楚楓走出望江樓,百無聊賴。
“好小子,終于下來了!”
原來江少堡並沒有離開,就在酒樓門口等著,一見楚楓出來,折扇一展,要撲過來。
楚楓心情正郁悶,懶得與他糾纏,看都不看他一眼,舉步就走。
“想跑!”江少堡拔腿就追。
楚楓在大街上不緊不慢的走著,十分從容逍遙,但任憑江少堡把吃奶的力都使出了,又吼又叫,就是追不上。
當然了,憑江少堡那點兒功夫,楚楓就是單起一只腳,也能讓他塵都見不著。
江少堡追了一段,連楚楓人影都不見了,又恨又怒,道︰“哼,小子,被本少爺找著,一定有你好看!”
他轉身剛走了幾步,忽又停住,心道︰這小子走了,沒有他礙著,本少爺正好再去望江樓會謫仙子。”這樣想著,心中暗喜,于是又轉回望江樓。
謫仙子還在樓上,不過她對面卻已經坐了人,一名四十來歲的師太,背著長劍,冰冷著臉,謫仙子坐著對面,一臉恭謹。
江少堡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知道這師太絕不好惹,于是縮回樓下,又有點不舍的回頭看了樓上一眼,心道︰算了,下次再尋機會,還是找張兄、李兄一道尋春花秋月去。想著就離開了望江樓。
楚楓去了哪里?原來他是去了虎跑泉。
虎跑泉有天下第三泉之稱,“龍井茶葉虎跑水”,被譽為西湖雙絕,他無論如何也要去品嘗一下以虎跑泉之水煮的西湖龍井之茶。
虎跑泉就在數里外白鶴峰下虎跑寺內,很快就到了。泉水果然很清冽,楚楓以手掬水,嘗了一口,當真甘甜。他見旁邊有一組“夢虎圖”浮雕︰石床上,有一和尚頭枕右手,閉目斜臥,神態安靜慈善,兩只老虎,正從右側向入睡的高僧走來,栩栩如生。
旁有一楹聯︰虎移泉眼自南岳童子;歷百千萬劫留此真源。
原來這虎跑泉的來歷,還有一個饒有興味的傳說。
相傳,唐代高僧性空和尚來此,喜歡這里山色靈秀,便住了下來,但因為附近沒有水源,準備遷走。一夜忽夢見神人對他說︰“南岳有一童子泉,當遣二虎將其搬至此處來。”第二天,他果然看見有兩只老虎刨(跑)地作**,泉水隨即涌出,故名為虎跑泉。
楚楓心道︰既然來了這里,無論如何也得喝上一口虎跑龍井。正想著,耳邊忽響起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聲音有點熟悉。
楚楓轉頭一看,哈,正是之前望江樓那個小和尚無戒。
“無戒小師父,你也來了?”楚楓笑道。
“小僧受了師命,要來這里嘗一口虎跑龍井。”
“哦?”楚楓有點奇怪,正要開口問。無戒又道︰
“小僧先謝過楚兄那頓齋飯。”
楚楓一听,一拍腦袋,道︰“哎呀,那頓飯,我還沒有付錢呢!”原來當時魏嫡要他返回原位,他心中慍惱,徑自下了樓,竟忘記了自己還沒有付錢。
無戒雙手合十道︰“那施主豈不是與小僧同吃了霸王餐。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楚楓有點尷尬,道︰“吃了霸王餐,還善哉,善哉麼。”
無戒卻道︰“施主沒有付錢,就是掌櫃沒有收錢,掌櫃沒有收錢,就是布施了我們。布施乃六度之首,當然善哉,善哉。”
楚楓笑了,道︰“那我以後吃飯不給錢了,就讓掌櫃的布施布施,好善哉,善哉。”
無戒一本正經道︰“施主這樣可不要說是小僧教的。”
楚楓笑了。
無戒道︰“想不到在這里又遇著施主,果然施主與小僧有緣。”
楚楓笑道︰“你不會是想拉我去當和尚吧。”
“阿彌陀佛,心中一念便是緣,施主當不當和尚也一樣。”
“也許還真有緣,我來這里也是為了一嘗虎跑龍井,就是不知道哪里有。”
“阿彌陀佛!”兩人身後忽然響起了一聲佛號。一位老和尚不知何時以已經站在兩人身後。這老和尚須眉皆白,一臉慈善,穿著一件深赭色僧袍,看模樣似乎是寺中主持。
無戒連忙雙手合十道︰“弟子無戒拜見慧空主持。”
楚楓也連忙行禮道︰“在下楚楓見過主持。”
老和尚顯然認識無戒,道︰“無戒,你不在少林寺,怎跑來這處?”
無戒恭謹道︰“師父讓弟子來嘗一口虎跑龍井。”
楚楓連忙道︰“老道士也是讓在下來嘗一口虎跑龍井。”
慧空微微一笑,道︰“你們隨我來。”
兩人隨著慧空主持入了禪房,盤膝坐下,已覺茶香裊裊。
慧空為兩人倒了一杯茶,道︰“老衲正好煮了一壺龍井,你們嘗嘗。”
無戒嘗了一口,慧空問︰“怎樣?”
無戒答︰“既不失泉水之清甜,又不失龍井之甘郁,好茶!”
慧空微微一笑,又問楚楓︰“楚施主以為如何?”
楚楓也嘗了一口,撓撓頭,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我不知如何描述。”
慧空也微微一笑,道︰“施主不說,卻是說了。”
楚楓道︰“老道士說虎跑龍井乃茶中上品,雖同時得虎跑之泉水和西湖之龍井,今日終于可以一嘗了,當真妙不可言。”
慧空道︰“施主也是茶道中人。”
楚楓笑道︰“我只會喝,不會煮,主持才是茶道中人,不知主持用何方法煮出如此香妙之茶。”
慧空道︰“老衲隨意而煮,並無定法。”
楚楓哈哈笑道︰“那茶味豈不是會隨意而變。”
慧空道︰“施主是得老衲煮茶之真意了。”
楚楓撓撓頭,道︰“我只是隨口說說。”
無戒道︰“隨口便是隨意,隨意便是真意。”
楚楓聳聳肩,笑道︰“我可沒有這般高深禪意。”
慧空忽道︰“楚施主,老衲觀你,印堂暗生晦澀,恐怕將有無妄之災。”
楚楓鄂然,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印堂,即兩眉之間,道︰“不會吧,老道士常說我印堂飽滿、光澤紅潤的。”
慧空微微笑道︰“印堂為人之命官,精氣元神所聚,隨時運而變,施主要小心。”
楚楓不以為然道︰“我下山才沒多天,人也認識不了幾個,那能有無妄之災!”
慧空道︰“無妄者,始料之不及者也。老衲不過隨口說說,施主也不必放在心上。”
品過茶,楚楓和無戒離開了虎跑泉。
楚楓問︰“無戒小師父,你準備去哪?”
無戒道︰“我要回少林,回復師命。”
“阿?你師父真的讓你大老遠跑來這里嘗一口茶?”楚楓十分奇怪。
“正是,小僧開始也不甚明白,現在卻明白了。”
“明白什麼?”楚楓更覺得奇怪。
無戒雙手合十,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楚楓笑了,無戒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