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3章 問鼎(6) 文 / 酒徒
第543章 問鼎(6)
即便對著溫婉恭順的妻子曹氏,竇建德也絕不願意將自己剛才在噩夢中看到的景象說出來。那不會有一點正面作用,只會令曹氏白白地替自己擔心。萬一哪天曹氏不小心在後宮里跟姐妹們說起來,很容易便會將他心神不寧的謠言傳播到宮牆之外。要知道,如今在後宮中可不止是他和曹氏夫妻兩人,王府要有王府的氣派,即便不太沉迷女色,長樂王的後宮內也必然要按照傳統增加若干妃嬪。而這些被屬下和當地豪強們進獻來的女人,誰知道其背後長沒長著另外一雙眼楮。
默默在丈夫的後背上趴了一會兒,曹氏的情緒漸漸平穩。既然竇建德不願意說,她就不會再追問。男人們有男人的考慮,女人最好別亂跟著瞎摻和。只是丈夫的脊背,如今越來越消瘦了。雖然依舊堅實,卻隱隱已經可以觸踫到骨頭。
這就是做王的代價。錦衣玉食,一呼百應。數年前,曹氏做夢也不曾夢到今天的日子。她為丈夫感到驕傲,心里卻隱隱作痛。丈夫的肩膀上支撐的東西太多了,幾乎一力頂住了半個河北。自己偏偏又沒什麼見識,關鍵時刻幫不上半點忙。想到這一層,她的眼楮又潮濕了起來,慌忙把頭從竇建德的背上抬起,伸手去擦淚水。
“我真的沒事兒!”竇建德的感覺非常敏銳,立刻從沉思中驚醒,回過頭來安慰妻子。“人家李密據說每天要批二百多份奏折呢,我連他一半的活都沒干。你看你,好端端地哭什麼?”
“我困了,眼干!”曹氏溫柔地笑了笑,給自己找了個非常蹩腳的借口。竇建德心頭一暖,將身體完全轉過來,握住妻子冰涼的手指,溫柔地命令︰“困了就去睡吧,不必每天都等著我。你看高妃、劉妃她們,就從來不像你這麼操心!”
“她們是大哥的妃子!”曹氏笑了笑,輕輕搖頭,“妾身是大哥的發妻。大哥不睡,妾身便睡也睡不踏實。”
“你這又是何苦!”竇建德緊握妻子的手,低聲嘆息。他知道勸也沒用,即便他晚上睡在其他妃子的寢宮,妻子房前那盞燈也會一直亮到他安歇之後。這是妻子的固執,溫柔而堅韌,讓他永遠無法拒絕。
如果我只是個富家翁。一瞬間,竇建德心里不由自主地想。這個念頭卻立刻被他全力壓了下去。心障,心障,這是心障。成大事者豈能貪圖溫柔鄉?後宮,只是巴掌大的地方;身外,那可是如畫江山。
如畫江山,自古以來哪個英雄能放得下?竇建德在心里默默細數自己認識的豪杰,其中掌握了巴掌大塊地盤就想當皇帝,並且為此丟掉身家性命者比比皆是。斷然退出,將兵馬地盤拱手出讓者卻只有李仲堅、羅藝和程名振三個。前兩者是因為時運不濟,不小心折光了上賭桌的本錢。而至于程名振,那小子之所以落到今天這地步卻十有八九是因為見識少,信心不足!
想到去年在自己面前大聲提醒自己別忘了當初誓言的程名振,竇建德就啞然失笑。他看得出來,程名振當時真的是怕得要死,唯恐一時拂了自己的意,被自己推出去砍掉。可內心里惶恐成了那般模樣,此子居然還要硬著頭皮向自己進諫。倒真有幾分寧可死于殿前,也要名留史冊的錚臣味道。
一個膽小卻執拗的錚臣!呵呵,竇建德再度走神,忍不住笑出了聲音。曹氏見他臉上的表情突然又變得輕松,楞了楞,笑著問道︰“大哥笑什麼呢?能不能說給我听听!”
這一回,的確沒什麼需要保密的。竇建德點點頭,笑呵呵地說道︰“我剛才突然想起程名振,這小子,做事總跟別人不一樣!”
“他啊!”曹氏對程名振卻不是非常感興趣,眉頭輕蹙,鼻子擰了個小巧的彎兒,“一個不知道好歹的家伙!上次,紅線可是被他給氣得眼淚 里啪啦往下掉!”
“紅線難過不是為了他!”竇建德笑著搖頭。有關自己嫁妹,卻被程名振拒絕的傳言曾經傳得有鼻子有眼,令當事人都非常尷尬,卻誰也無法出面解釋。好在那件事對竇家軍的影響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大。王伏寶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漢子,一點兒沒有因為紅線的變心而影響對竇家軍的忠誠。而紅線也只是當時覺得有些懊惱,很快就找到了其他值得關注的事情,把這些無稽之談拋到身後了。
“那又是為了誰?”喜歡八卦是女人的天性,曹氏亦不能免俗,趁著丈夫高興,便探听起小姑的隱私來。
“你別管了。紅線自己估計都不清楚自己傷心什麼!”竇建德笑著搖頭,“我當年把她給慣壞了,現在後悔已經晚了,也只能由著她。個人有個人的緣法,隨她去吧。即便成了老姑娘,咱們家也不在乎多留一雙筷子!”
“嗯!”曹氏輕輕點頭,像只小貓一樣將身體貼在了丈夫的膝蓋上。小姑紅線跟自己不一樣。非但跟自己不一樣,跟自己認識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那是個自己想給自己做主,也有本事給自己做主的女子。雖然更多時候,也許紅線自己也不知道她自己要什麼,想去何方?
“睡吧,咱們一起去安歇!”竇建德戀戀不舍地望了輿圖一眼,笑著吩咐。
“嗯!”曹氏溫柔地答應,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慢慢地站起身。“大哥不是說過,程名振很有見識麼?如果遇到為難的事情,干什麼不寫信問問他怎麼想?”
“他啊!”竇建德笑著搖頭,站起來,用手攬住妻子盈盈一握的腰肢。“不能問他,問他沒用!”
曹氏抬起頭,沒用追問具體原因,目光里卻充滿了迷惑。竇建德從妻子的眼楮中就能讀出對方在想什麼,低下頭,貼著妻子的耳朵說道︰“那小子的長處在于守成,而我現在需要開拓進取。所以就不用問他的意思了。”
“嗯!妾身不懂。不過這話妾身肯定不會告訴別人!”曹氏的眼楮亮了亮,笑著低聲保證。雖然自己的主意沒被丈夫采納,但自己畢竟成功地盡了一回王後的責任。
趁著身後沒人跟來,竇建德迅速抬起手,輕輕地拍了下去,“敢傳播出去,孤就治你的罪。十八般刑罰,定然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雖然是老夫老妻了,曹氏依舊被竇建德拍得面如桃花。水汪汪地眼楮看著自家丈夫,低聲沉吟,“大哥息怒,妾身不敢。妾身真的不敢。不知今晚,妾身有沒有犯錯呢?大哥.....嗯....嗚....”
所謂後宮,規模也沒多大,竇建德抱起妻子,三兩步就走到了。寢宮的門吱呀一聲合攏,燭影搖紅,春色瀲灩,引得夜幕深處無數雙目光里充滿了嫉妒。小半個時辰後,竇建德翻身坐起,披著衣服走到窗前。半個時辰內心無旁騖,使得他的靈台又清明了起來。這種難得的清晰感覺他不想浪費,所以又開始琢磨白天遺留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