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鶯柯(1) 文 / 酒徒
第26章 鶯柯(1)
王二毛得不到期待中的回應,氣得直拍對方肩膀,“你這家伙,一點兒也不仗義。我只是偷偷看看,又不會招惹是非!”
程小九輕輕一沉肩,便將王二毛的大巴掌閃了開去,一邊加快腳步,他一邊低聲數落,“你今天惹得是非還不夠多啊。你這小子,平時畏畏縮縮,今天怎麼膽子如此地大?!居然想一個人對四個,嫌自己命長了不是!”
“這不是有你在旁邊麼?我對付不了他們四個,你不是練過武麼?”王二毛撓撓腦袋,訕訕地回應。自從家里有了那十幾斗米,他的膽氣一下子就足了起來。以往忍一忍就可以躲過去的挑釁,現在卻總想立刻反擊回去。這也許就是人吃飽了的緣故,若是換做平時空著肚子的狀態,他絕對不會對著藥鋪的賬房伙計們大抖威風。
“以後能忍還是盡量忍。剛才咱們若是把巡街的幫閑們招來,肯定撈不到半點好處。有道是官字兩張口,全憑嘴來說。那些幫閑都是富人家養的狗,無論咱們有沒有理,都不會幫咱們出頭!”程小九嘆了口氣,再度鄭重叮囑。
王二毛想想剛才自己的“囂張”模樣,心下也覺得有些後怕。收起滿臉的疲懶,低頭“嗯”了一聲,算作答應。但想想自己現在已經不再是一無所有,膽氣立刻又壯了起來,拍了拍胸脯,惡狠狠地說道︰“怕個球,我家里現在有米,有錢。即便我不在,老娘和妹妹兩年之內不會挨餓。誰再敢欺負老子,老子就跟他們玩到底。有本事他們把老子立刻弄死,否則,老子雞蛋踫石頭,也能踫他一身蛋黃蛋白!”
說罷,他的眼里果真冒出了兩道從來沒見到過的凶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走在他身邊的程小九吃了一驚,趕緊拉住他,笑著說道,“行了,行了,誰要你老子娘命來,用得著這樣凶麼。別人不惹咱們,咱們也不惹別人就是!若是真逼到了萬不得已的份上,再去拼死拼活也來得及!”
“奶奶的,看不起老子。老子將來一定活出個樣子來,讓他們見了我就後悔!”王二毛又跺了跺腳,仿佛得罪他的人就在腳下般,惡狠狠地賭咒發誓。程小九不知道他賭咒發誓的起因,笑了笑,低頭不語。
“老子反正今後再不忍了!”王二毛又丟下一句,邁開雙腿,大步流星向家走去。
程小九拔腿去追,一時間怎能跟得上?望著王二毛氣勢洶洶的背影,他忽然意識到好朋友變了性子,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膽小,懦弱,遇到麻煩就向自己背後藏的王二毛。這個變化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無從考證。但這個變化切切實實地進行著,讓兩個人彼此都感覺到對方的陌生。
也許,這就是長大。望著腳下被夕陽不斷拉長縮短的影子,程小九默默地想。自己感覺到王二毛在變,在對方眼里,又何嘗不以為自己也在變化。變化之後的他和二毛,還會如親兄弟般彼此呵護麼?他不知道,那背後的秘密已經超越了他這個年齡所能預測的範疇,並且在書本當中永遠找不到答案。
回到家,阿娘還是懨懨地睡著。程小九在院子里用土坯搭了個灶,將一個裝咸菜的壇子洗刷干淨了,架在火上權做熬藥的砂鍋。這藥實在金貴,他不敢慢待了,從煙冒起來的那一刻開始,兩只眼楮就一直緊緊盯著藥壇子,唯恐不小心濺出一星半點兒。
炭火不停地舔著壇子底兒,燒得壇子內的藥湯沸聲如鮫魚吐珠。片刻後,有股濃郁的藥香開始在院子里邊彌漫,伴著暮色和炊煙,將寒門小院點綴得格外寧靜。
“吃過這幾副藥,阿娘的身體會好起來吧!”望著一縷從眼前飄過的炊煙,程小九默默地禱告。想到藥湯的效果,他便不由自主想起今天听說的那個食療辦法,“也不必日日大魚大肉,苦菜、黃花、野木耳、蘿卜干都是上上之選。”
簾後人的聲音如蕭鳴笛韻,在他耳朵旁一直淺酬低唱。想起這聲音,他眼前就會浮現一幅朦朧的圖案。有位輕紗蒙面,衣裾飄飄的女子伴著雲霧在碧波上走過,不像寺廟里的飛天,寺廟里飛天的模樣太輕薄,太低俗!那女子應該來自雲中,如洛水神女,凌波微步,羅襪皎潔。轉眄流精,光潤玉顏……
她不會食人間煙火,也不會對凡夫俗子假以辭色。擁有善良心腸和鳳鳴般聲音的她宛若一朵盛開的紅蓮,御風憑水,不染縴塵,裙亦翩翩,發亦翩翩。
“後生崽兒,看什麼呢,眼楮都直了!”突然,有人用力扣了扣柴門,硬生生打斷了程小九的春夢。
“啊!沒,沒!什麼都沒想!”程小九的臉立刻就像被火燎了般,又紅又燙。他愕然抬起頭,看到一名身穿金色華服,手持紅色拐杖的老漢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深邃如井,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在對方那井水般深沉明澈的目光里,程小九立刻覺得自己像極了被剝了殼的活蝦,肚子里的一切都暴露得干干淨淨。他不敢再與老人對視,慌里慌張站起來,拱手施禮,“老人家,您找誰?”
“當然是找你了,後生崽!”老漢笑咪咪地打量了他幾遍,用拐杖挑起一塊土坯,施施然坐了下去。根本不管身上的亮色綢袍和屁股下那塊葬兮兮的土坯之間的反差到底有多大。
“您找我?”程小九瞪大眼楮,不敢相信對方的答案。來客身上的衣服,手中的拐杖,以及言談舉止間流露出來的氣度,根本就不是這驢屎胡同所能承納的。在少年人的記憶中,甭說驢屎胡同,整個館陶城都不可能存在這樣一個氣宇軒昂,行止從容的人物。只有在他極小的時候,家中往來的客人里能找到一兩位堪與對面的老丈比肩,可那些人只要出行必然前呼後擁,根本不會如眼前這位老丈般,獨自一人走進普通庭院。
老漢饒有興味地笑了笑,然後輕輕點頭,“當然找你,程小九,大號程名振。平恩人,眼下無所事事,在碼頭上扛包過活!昨天冒著驚雷給東家幫忙,賺了十斗米,兩吊錢。今天去給母親抓藥,遇到一個好心女子,回來後便開始發呆,總想著……”
“行了,行了,您老人家找我什麼事情!”程小九嚇得連連擺手,迫不及待地打斷老人的陳述。“我好像不認識您老人家,您為何把我打听得如此詳細!”
“不認識,就不能打听你了麼?”老丈低聲反問。
“那您總得有個理由吧?或者說有什麼目的?”程小九慢慢後退了半步,手掌虛握,雙腿悄悄蓄力。傳說中的江湖騙子,也會裝的像個大人物般。但他們都是為了謀人的錢財。買藥花剩下的錢還有一千七百多文,如果對面的老家伙敢提一個錢字,程小九就準備不管對方年齡有多大,先打翻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