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城南(17) 文 / 酒徒
第17章 城南(17)(本章免費)
驢屎胡同在城南最破敗的地段,朱家的大門卻位于城北的成賢街,緊鄰香火鼎盛的夫子廟。據說家住在這條大街上的人,兒孫們都會中進士,做大官兒。雖然朱萬章 在此住了三十多年,連郡里的第一波選拔都沒能順利過。
從城南走到城北,足足花了程小九半個時辰。在這半個時辰里,他終于強迫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那麼僵硬,以配得上一個未來女婿的身份。可剛剛與岳父大人見了面,所有的努力便在瞬間崩潰了。朱老夫子最擅長的本事也許就是惹人發怒。雖然他在地位比自己高的人面前總是能保持一幅彬彬有禮模樣。
“你身上是什麼味道!”老夫子抽動著鼻翼,不滿地質問。從程小九進屋到現在,他連碗茶都沒有命僕人端,反而毫不客氣地對未來的女婿品頭論足。
碼頭上扛了半天大包的人,身上自然帶著股濃烈的汗臭味道,無論怎麼洗,也不會輕易洗干淨。程小九被問得窘迫,低下頭,強忍住怒氣回答,“不瞞舅舅,我今天找了些力氣活干,所以才賺了些白米。娘親說讓我送過來些,算不上什麼東西,但好歹新鮮。”
“嗯,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智。你能出去做活補貼家用,也是件好事!”朱萬章 將胡凳向遠處稍稍挪了挪,避開少年人身上那令人窒息的窮酸氣,沉吟著道。看在放在屋子腳的米袋面子上,他不想立刻趕對方走,但也提不起太多說話的興趣,只好有一句沒一句的瞎掰。
“多虧了最近舅舅的點撥!”程小九咬咬牙,低聲回應。
“點撥談不上,你明白我對你的良苦用心便好!”朱萬章 笑著擺擺手,毫不客氣地將奉承話當做感激,“你們母子兩個現在住的那個胡同,原名本是禮士胡同。取的是禮賢下士之意。是坊間的閑人愚昧,領悟不到古人勸晚輩上進的本意,硬將好端端將禮士誤解成了驢屎。真的是侮辱斯文,侮辱斯文!”
程小九心中不信,卻也好生佩服堂舅的口才,抬起頭,笑著回應︰“怪不得自從搬到那里,外甥就覺得讀書越來越有精神。很多原本覺得生澀的地方,讀著讀著便順暢了。原來是先賢暗中庇佑的緣故。我回去後一定把這件事情跟我娘說說,讓她也明白舅舅的居心!”
“沒必要跟你娘說這些。都是一家人,不用說兩家話!”朱萬章 很受用程小九的馬屁,手捋胡須,本來就不甚大的眼楮笑得愈發模糊,“你努力讀書,舅舅看好你。一旦哪天魚躍龍門,也不枉了你娘這些年的辛苦!”
“是了,舅舅放心!”程小九笑著拱手。“只要朝廷重開科舉,我一定去郡里邊嘗試一下。”
“其實你這樣子,最適合去做驍果。可惜朝廷點兵的時候,平恩被賊人圍困,你沒看到邸報!”朱萬章 見程小九絕口不提婚姻大事,心中巴不得對方忘記了,因此將話題越扯越遠。
“嗯,我也覺得可惜了一次機會!”程小九笑了笑,順著朱萬章 的話頭回答。
如此干巴巴的話題,自然持續不了太長時間。又勉強應付了幾句,朱萬章 便起身送客。程小九本來就沒賴著不走的打算,笑著向堂舅告辭。臨出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靴子底,確信沒踩走了堂舅家任何富貴氣,才邁開腳步。
朱萬章 將未來女婿的小動作全看在眼里,偏偏抓不到對方的把柄,發作不得。正憋得火燒火燎間,一個粗壯的身影硬生生從正房追了出來,三步兩步追上程小九,熱情十足地問候道︰“是小九啊。好不容易來一次,怎麼不多坐一會兒?杏兒帶著貼身丫頭去她好朋友家里了,估計再過片刻就會趕回來!”
光听身後的動靜,程小九就知道說話的是自己的妗子朱杜氏。連忙笑著回頭作揖,斟酌著答道︰“不坐了,舅舅很忙。我也得回家去讀書。再晚了日頭就落了。”
“你這孩子,每次都急匆匆的,凳子都沒坐熱就走!”朱杜氏擋住丈夫,用七寸長的繡鞋狠狠地踩了後者的腳面一下,滿臉惋惜。“杏兒前幾天還說給你做件衣服呢。我見天熱,便讓她入了秋再動手。反正你夏天時也穿不到。”
“多謝杏花妹妹。也多謝妗子!”程小九再次抱拳,“我這次來得匆忙,也沒給杏花妹妹帶什麼禮物,妗子別怪我疏忽便是!”
“嗯!”朱萬章 剛欲開口,腳上一疼,呲牙咧嘴。
“你這孩子!”朱杜氏換了一只腳去踩丈夫,將丈夫的客氣話硬生生給踩回喉嚨里。“怎麼還叫我妗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和杏兒沒定親呢!該改口了,你們兩個都老大不小了!咱們親上加親,這是十幾年前就說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