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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4章 出重手 文 / 古城西風

    曉文獨自一人把車開出了市委大院。然而,不巧的大門不遠,就被另一輛車堵上了。

    那是一輛桑塔納。車門一開,從桑塔納里鑽出來的竟然是煙草專賣局長何建清。

    何建清快步走到他的車前,說︰“張書記,我來領聖旨來了。”

    張曉文把車窗搖下來,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今兒我有事。有話改天再說。”

    不料,何建清跟他 上了。何建清說︰“張書記,我知道你有事。可我這事比你那事大。這事能給財政上弄一個億!你要不想要就算了。”

    張曉文車上的.自動玻璃只關上了一半,又停住了。張曉文沉著臉說︰“何建清,你詐我呢?”何建清說︰“您是大領導,我哪敢詐你?你給我個臉,我這是往死里給你干呢。剛才我不是說了,我是領旨來了。”

    張曉文沉默了一會兒,.說︰“上來吧。”

    待何建清上.了車,張曉文說︰“說說吧,咋給我弄一個億?”

    何建清從隨身帶的包里掏出了一盒煙來。他三下兩下揭了封口,從里面掏出一支,遞給張曉文,接著又從兜里掏出打火機,“啪”地給張曉文點上,說︰“嘗嘗,味怎麼樣?”

    張曉文吸了一口,.含沙射影地說︰“嘿,吸上‘大中華’了。”

    何建清沒接這.個話茬,接著問︰“品出來沒有?”

    張曉文“哼”了一聲。說︰“還行。味挺正。”

    何建清把煙盒遞過來。又讓張曉文看了看。那煙地包裝十分精美。也看不出什麼。可何建清卻說︰“我實話告訴你。這是假地。”

    張曉文又吸了一口。說︰“假地?假也可以亂真哪。”

    何建清說︰“就是以假亂真。”

    張曉文並不喜歡何建清這個人。策略是策略。他覺得對這個人是應該防範地。就說︰“說說那一個億。”

    何建清說︰“張書記。咱們市李子鄉有個億元村。你知道不知道?”

    張曉文說︰“知道。”

    何建清說︰“他們是干什麼的,你知道不知道?”

    張曉文沉吟了一會兒,默默地說︰“知道。”

    何建清說︰“那是一個造假村。在那里,造假已經達到國際水平了。我讓你吸的‘大中華’就是那個地方造的假煙。那個地方是造假‘一條龍’,啥煙都造,全是最先進的機器包裝出來的,你根本看不出真假。他們那里年年先進,是造假造出來的先進。這個造假村的村長姓李,叫個李自明。他是個精明人。據說,這家伙為了對付突擊檢查,還專門設計了一套暗號。啥人啥打發,要是煙草局的來查,那暗號是‘鬼子進村了!’;要是工商來查,他們的暗號是‘二號包間有飯局’;要是公安來查,他們的暗號是‘洗頭的’來了;要是稅務部門來人,他們的暗號是‘洗腳的’來了……我們準備把這個造假的窩點端了!”

    听了這番話,張曉文心里生出了無限的感慨。他心說,人真是可怕呀!關于李子鄉的那個億元村,他是知道的。

    過去,那個村一直是陳江抓的點,那個叫李自明的村長,跟陳江幾乎好到了稱兄道弟的程度。陳江曾經有個理論,叫做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農民要學會鑽空子。兩手空空,你讓農民怎麼去致富?唯一的辦法就是鑽空子。

    就看你會鑽不會鑽,鑽得巧不巧。到了一定的時候,有了資本積累,他們會慢慢走上正路的。當時,這套“陳江理論”在市里還是有一定市場的。

    于是,這麼一個造假村就保下來了,而且年年先進。那個村可以說是陳江的根據地,陳江有很多上不得台面的“條子”,大多都是在那個村報銷的。

    現在,何建清提出要端掉這個億元村,就等于說是斷陳江的“後路”!這對全市震動將是非常大的。

    問題不在于這個村是不是造假村,他造假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誰都知道。可這件事由何建清提出來,就不得不讓人吃驚?!何建清是誰?他曾是陳江的鐵桿呀!

    烏紫市真是一個出“叛徒”的地方哇。

    何建清本就是陳江的人,可陳江人還沒走,他就“反水”了。人是活臉的,你只要給他一個臉,他就能跟著你干。看來,他用何建清是用對了。

    張曉文心里已經非常清楚了。可他仍然說︰“我還是有點不明白。毀了一個億元村,怎麼就能給財政上弄一個億?”

    何建清說︰“他不光是造假的窩點,還是一個非法的煙葉集散地。為啥咱們的煙站收不上煙葉?管理只是一個方面,主要原因是,煙葉都流到他們那里去了。他出的價高,有一多半煙葉都從他們那里流走的。他們那里是億元村不假,可錢都窩在私人手里,是個別人得利。把那個窩端掉,煙葉進了煙站,是國家和縣上得利。兩個都是億元,一個是村里的,一個是縣里的。你要哪一個?”

    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誰都知道煙葉是人類的天敵。一個億元假貨村,與方方面面都是有聯系的,事關重大呀!最後,張曉文一咬牙,終于說︰“干他!”

    何建清說︰“我就是來取‘上方寶劍’的。只要您一句話,我們就干了。”

    張曉文很干脆地說︰“干吧。”

    何建清說︰“張書記,你光說句話不行。你想,這麼一個億元村,那李自明是何許人,我說干就干了?”

    張曉文臉一沉,說︰“怎麼,想動用公安?你跟他們聯系就是了。還吞吞吐吐的,哪那麼多毛病?”

    何建清說︰“咱市的人,不是用不用的問題,是一個也不敢用。你只要一集中,風就給你透出去了,到時候,叫你啥也查不出來。這一次,麻煩您給市武警支隊打個招呼,讓他們出面。再加上咱們的稽查,聯合起來搞個突擊行動……”

    了想,說︰“也可以吧。

    注意,不要出什麼問題。”

    何建清說︰“光這還不行,還要借您的大駕。您必須坐鎮。也不要你出來,你在車里坐著就行,我只要你露露面。萬一縣里和市里有人出面干涉,有您在場,就不會半途而廢了。要不然,就是查出來也白搭。”

    話說到這里,張曉文明白了,看起來,這個何建清並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是粗中有細呀。他問︰“你什麼時候行動?”

    何建清說︰“就等你一句話了。不過,今天是星期六,是他們那兒的交易日,正好打他個措手不及。”

    張曉文立時火了,說︰“好哇,你敢搞我的偵察?!”

    何建清苦笑說.︰“我哪敢呢?我只是每隔十分鐘,給看大門的老頭打個電話,看你出去了沒有。”

    張曉文沉著臉說︰“再.敢這樣,當心我剝了你的皮。”

    何建清連連.點頭說︰“好,好。不過,我還有個要求,進入之後,你得把你的手機關了。這個李自明神通廣大,說不定省里都會有人替他說話。”

    張曉文皺了一下眉頭,說︰“行,我關了就是了。”

    就這樣,張曉文臨.時改變決定,叫上了羅虎,跟著何建清到李子鄉去了。

    在平紫縣城的.西南方,有一個叫小河口的自然村。

    這里就是人們說的那個造假億元村。

    河口彎在一個河套邊上,這里說是河套,卻常年沒有水,是個干河套。路沿上長有一趟一趟的柳樹,是垂柳。因為沒有水,那柳葉是半卷的,像是一個個小卷筒似的,倒也顯得有些特別。如今,這個河套就成了天然的交易場所。每逢到了星期六,這里可以說是盛況空前,據說,這里的交易範圍可以直達中南五省!當然,是非法的。

    而這麼一個造假販假的“大本營”,就是李自明,李先生搞起來的。

    起來,李自明還算是個殘疾人,他的右腿有點瘸,是小時候爬樹跌壞的。據說,兒時,他娘曾給他算過一卦,卦象很不好,說他命里有大災,怕不成人。于是,就照卦人的吩咐,給他起了一個姑娘的名字,叫李花枝。李花枝六歲時上樹掏喜雀,一不小心,從樹上摔了下來,把右腿摔壞了。

    從此,李花枝就走路一搖一搖的,常走“劃船步”了。李花枝上邊有四個姐姐,他在家里排行老五,一般都叫他李自明。可他最樂意听的,還是人們稱他為李先生。

    李自明年輕的時候,曾在村里當過幾年民師。他愛好非常廣泛,教過小學的圖畫和體育,是畫貓像貓,畫狗像狗。偶爾呢,也代過幾節語文,幾節算術,是通些文墨的。人就那麼瘸著,還特別喜歡打藍球,也是滿場飛,跑起來一尥一尥的,冷不丁就投進去一個!瘸是瘸,人很躥哪。這樣的人能不精明麼?他的發展自然是從卷煙開始的。最初的時候,他是自卷自吸。那會兒,鄉下人是吸不起卷煙的。村里人吸煙都是“一頭擰”,揉上一把煙葉,隨便用廢紙一卷,就那麼裹巴裹巴吸了。李自明不同,他吸得講究,一吸就是“兩頭平”的。他先是用煙斗卷,煙斗是自己用幾塊木板做的,紙也是事先裁成一條一條,那樣壓出來磁實,卷出來也好看些。後來就越來越講究了,煙絲切得細細的,用酒噴過,再放上香料,卷出來比賣的還好吸,就又自做了煙盒,白包,出門去就在兜里揣著,誰見了就討一支吸吸,很美。日子久了,周圍人有了婚喪嫁娶,買不起正牌香煙的,為了體面些,就來他這里訂上個十條八條白包煙,給客人們吸了,都說好。錢是隨便給的,有就多給,沒有就少給。因為是當過民師的,有人求到門上,客氣些的,就尊他一聲李先生,他非常高興!說一聲︰“拿去吧!”就不說錢了。以後,就這麼做著,做著,越做越高級,越做市場越大了。先是他一家做,後來就家家做,做著做著,就走向“世界”了,做成了這麼一個造假村。

    李自明點子多,村里很快就富起來了。村人們自然都念他的好,在一次選舉會上,全村人莊嚴地投下了神聖的一票,選他做了村長。自他當了村長後,全村人就統一改了口,都叫他李先生。

    李先生的生意怎麼能不紅火呢?看吧,就在那個長不過一里的河套里,每逢星期六,那里就成了一個巨大的蜂房,在上午十點以前,先是有外路的客商坐著各種車輛從四面八方往河套里涌來,很快就把整個河套堵滿了。而這時的河套里則已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煙攤,每個煙攤的後邊都會站著一個小河口的女人,小河口的女人個個都是賣煙的好手,她們從八歲到六十歲不等,那一雙雙懵懂善良的眼楮,全都笑盈盈地望著你。你說你想要什麼吧,凡是世界上出售的香煙名牌,這里幾乎全都出售!啊,這里可以說是一條煙的河流,假如你順著河套向前望去,就會被那花花綠綠的香煙牌子所吸引,被那各種各樣的精美的包裝所震撼,甚至會被那三三兩兩的竊竊私語所迷惑,在人頭攢動的河套里,那嗡嗡營營的交易聲直沖九霄,傳得很遠很遠!那麼,你能說這是在販假麼?她們說,這是生意。看,那戴紅袖標的老頭,不是在收看車費麼;鎮上的工商管理員不也在一個一個收攤位費麼?井井有條哇。听,那討價還價的語氣是多麼親切,又是多麼的大度,你讓一分,我也讓一分,你讓一步,我也讓一步,都有碗飯吃,不就行了,說得多麼好哇。在這里,人們都忙碌得像工蜂一樣,一窩一窩地在頭踫頭地進行交易。他她們有蹲著的,有坐著的,有手袖手的。特別是袖著手的這種交易,是極富有詩意和想象力的,她他們的兩只手在袖里藏著,就像是兩個初戀的情人一樣,悄悄地用手說話,你勾一下,我勾一下,你比一下,

    一下,這時候手就成了他她們的“嘴”,那“嘴”極t7在一起,有親有疏,有分有合,一時是那樣的決絕,一時又是那樣的不舍……在那些袖子里又藏著多少秘密呢?當然,也有四鄉里來的一些小販和閑人,他們帶著萬分羨慕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串來串去,這里看看,那里摸摸,一直到交易市場快要散的時候,他們才會上前討價還價,撿一些便宜的,弄上一箱兩箱,或一條兩條,都是小打小鬧罷了。這種喧鬧會一直持續到下午四五點的時候,到了那時,人才會慢慢地流走。

    如今的李先生已經不做這些事情了。李先生只是在管理。李先生自己有一棟四層的別墅樓,三輛轎車,還有一輛是卡迪拉克,這輛車是村里給他配的。村里人也不知道這車到底好在哪里,村里人只說,李先生無論坐什麼都是該的。李先生太忙了,李先生的接待任務也太重了,千萬別讓李先生累著。有時候,連李先生自己都有些恍然,嘿,人怎麼說富就富了呢?可是,李先生做夢也想不到,他的死期已經臨近了。

    人富了,是不是該有一點嗜好呢。李先生當然是有嗜好的,他的嗜好也很特別,誰能想得到呢,李先生居然喜歡養虱子。

    李先生的這個嗜好來源于童年,那可以說是李先生童年記憶的回潮。小時候,他家里窮,有句俗話叫︰窮生虱子富生疥。那時候,他身上總是生滿了虱子,而每到晚上,待他脫光衣服時,娘總是坐在油燈下給他捉虱子,這是十分生動的一幕,娘的兩只手在他的褲縫里捫來捫去,兩個大拇指甲蓋總是很快地就捫住一匹,“叭”的一聲,有血光濺出來,很動听。在很多個夜晚,娘的指甲蓋總是被虱血染得紅霞霞的。要知道,李先生是很孝順的。娘老了,娘後來得了癱瘓病,一直在床上躺著。

    李先生不愁吃穿,李先生的老娘也有人侍候,李先生只是想在老娘身邊盡盡孝道。所以每隔幾天,上午的時候,李先生是不見任何人的,那是李先生親自為老娘梳頭、擦身、捉虱的時間。李先生是個很講究的人,每當他給老娘捉虱的時候,他都要事先準備好一根細白線,每捉一匹,他總要把虱子綁在那根細白線上,虱小線細,這活兒是要巧的,只有手巧的人才能做,可李先生就能做成。待李先生給老娘捉完虱子時,那根細白線上也就拴滿了。李先生就把那拴滿虱子的細白線綁起來,吊在讓娘能看到的地方,那拴滿虱子的白線滴溜溜轉著,有一點點一點點的小虱頭在動……娘一看就笑了。他也笑了。很愉快呀!不是麼?不過,這根拴滿虱子的白線一般要掛上幾天,待它再也不動的時候,李先生就把那根白線取下來,留下一匹公的,一匹母的,悄悄地再放回到娘身上去,他發現虱子的生命竟是如此的頑強,吊過幾天後,它仍能活過來,仍能繼續繁衍,這里邊是不是也有一點精神哪?太有趣了!也只有這樣才能博娘一笑。于是就周而復始,這樣的事情做得多了,李先生也就上癮了。李先生是個大孝子哇!

    這一天,正當李先生坐在他的別墅樓上,給他的母親捉虱子的時候,小河口村出了大事情了。十點半的時候,只听得一片嗡嗡聲,河套里像炸了窩似的,人們像是亂頭蜂一樣,四下逃竄!他們先是嚷著︰“鬼子來了!”後來又說是︰“二包來了!”還有人說是︰“洗頭的來了!”可他們到底也沒弄清是那方面的人,只見河套里亂哄哄的,到處都是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小河口的女人們是舍不得那些香煙的,在人們來回逃竄的時候,她們卻在用身體緊緊地護住各自的攤位。她們似乎也不怕查,她們有李先生呢。然而,當她們徹底醒悟的時候,已經被武警和稽查大隊的人包抄了!

    等李先生得到.消息的時候,連村子都被圍住了。李先生起初還是很坦然的。當有人飛蜂一樣跑來給他報信兒時,他也僅是問了問是誰帶人來的,有人就說︰“是何建清!”他听了之後,“噢”了一聲,說︰“是何建清呀。何建清不是犯錯誤了麼?”說著,他打開手機,“叭、叭、叭……”接連打了幾個電話,接著說︰“不要慌,不就是一個何建清麼?我下去看看。”

    著,李先生就拄著拐.杖,一尥一尥地下樓去了。

    李先生來到.村街上,看見武警和稽查大隊的人正分成一組一組,在查他的“地下工廠”呢。而那個何建清就站在村街的中央,叉著腰,儼然一副大領導的派頭,顯然是他在指揮這次行動。于是,李先生走上前去,綿綿地說︰“老何,陳市長沒來麼?”

    何建清听他提到了陳江,臉微微紅了一下,說︰“老李,我可是奉命行事哇。”

    李先生站在那里,.笑了笑說︰“老範,是不是缺錢花了?”

    何建清愣了,.接著,他哈哈一笑,說︰“老李,我勸你一句,還是老老實實地配合檢查吧。今兒,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李先生綿綿地說︰“真的麼?那我倒要看看。我也實話告訴你,用不了半個小時,縣上和市里就有人來!”

    何建清說︰“好,好。我也不跟你爭。我知道你手眼通天,我現在就領你去見一個人。”

    這時,李先生才稍稍有些吃驚了。不過,他還是跟著何建清去了。當他們來到村口時,只見村口處停著的是一輛奧迪。

    可這輛奧迪對李先生並沒有產生什麼威力,李先生什麼樣的車沒見過?可他卻不知道車上坐的是誰。但有一點他清楚,看來,坐鎮指揮的並不是何建清。

    何建清走在前邊,他加快步子,走到那輛車前,對著搖下的車窗說了幾句話,接著,車門就開了,張曉文挺身從車上走下來。

    何建清就給李先生介紹說︰“這是市里的張書

    接著又對張曉文說︰“這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村長。”

    張曉文看了他一眼,說︰“你就是村長?”

    李先生是知道張曉文的,他在電視上見過他,忙說︰“是,是,我是村長。”

    張曉文說︰“造假村的村長?”

    李先生覺得很.委屈,他是很想講講道理的。他說︰“張書記,你過去沒來過咱這里,說起來,還是咱這兒窮哇。上頭不是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麼。我呢說起來只是個芝麻綠豆,在你們眼里,狗不是……”

    張曉文不容他再說下去.,他臉一沉說︰“你就是這樣造福一方的麼?!”

    何建清說︰.“操,他標標準準是造假發的橫財!你一人造假不說,還帶動一村人造假!”

    李先生不服,李先生說︰“這我倒要問一問,何為真?何為假呢?”

    張曉文帶著一種探.究的目光望著這個瘸子。

    他甚至對他有了一點點欣賞。就是這麼一個人,竟然搞出了一個造假村。村里的確是富了。

    初進村時,他.就看到了,村里鋪的是水泥路,村街的兩旁也都安上了路燈,村子中央矗著一個大水塔,房子幾乎全都是新蓋的,牆上都貼著一色的“馬賽克”,看上去十分漂亮。而一家一家的門楣上,也都貼著特別燒制出來的瓷片,那些瓷片上的字也都是很有些寓意的,像什麼“福如東海”、“吉祥如意”、“和氣生財”之類。這真是個能人哪!

    張曉文望著他,冷冷一笑,說︰“你說呢?”

    李先生綿綿地說︰“我這個人好說實話。要叫我說,煙這個東西,本來就是毒害人的。那麼,真的,就是真毒。假的,就是假毒。相比起來,是假毒好呢,還是真毒好呢?再說了,煙總歸是一股煙,冒冒氣而已。我這里真也罷假也罷,養了多少人呢。別的不說,光鎮上的干部養多少?工商、稅務又從我這里拿走多少?陳市長講過……”

    一听到“陳江”三個字,張曉文心想,正因為是陳江的點,所以我今天親自來了。

    就在這時,只見村外的柏油路上,先後開來了七、八輛車,有五輛竟然還鳴著警笛,嗚嗚地朝村里開來了!

    李先生覺得是“救星”來了。不管是市里來的,還是縣里來的,總可以替他說說話的。

    于是,他抬起頭,往村外望去。

    張曉文也跟著扭頭看了一眼,他也僅僅是看了一眼,重又把身子扭過來了,他挺身站在那里,背對著“嗚嗚”駛來的警車,心里說,我倒要看看,來的到底是誰?!

    不料,那些車輛卻在離他們有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先還有警笛嗚嗚響著,後來連警笛也不響了。

    最先從車上下來的那個人,一只腳里一只腳外的,還大喉嚨吆喝了一聲︰“老李,咋回事?!”可緊接著,又“猴”一下鑽回去了!

    就這樣,那些匆匆趕來的人,連車都沒下,就前車變後車,後車變前車,一輛一輛的順原路退回去了。

    不用說,他們的眼還是很尖的,他們都看見了張曉文,有他在那兒站著,誰還敢上前呢?!

    張曉文冷冷一笑,說︰“老李,你不簡單哪,把政府的人都調來了。我看他誰敢干擾打假,為虎作倀!”

    李先生勾下頭去,臉上露出了很沉痛的樣子。片刻,他又抬起頭來,很溫和地說︰“張書記,我看這樣吧。我知道市里也有難處。這樣好不好,平紫縣委、縣政府的工資,我們包了……”

    這一次,倒使張曉文大大地驚訝了,他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也敢這樣說?!他心里說,瘋了,這人八成是瘋了!

    沒等他把話說完,張曉文微微一笑,指著他說︰“縣里的工資讓你來發?國家公務人員的工資都讓你來發?!那不是笑話麼?”張曉文不想再跟他羅嗦了,他對何建清指示說︰“嚴肅處理!”說完,就扭頭朝他的車前走去。

    李先生也有些訝然。他想這個人怎麼這樣呢?他怎麼一點道理都不講呢?我已經讓這一步了,難道他還不滿足?李先生是做過幾年民辦教師的,說起來也算是鄉村里的“知識分子”,他覺得他應該做到仁至義盡。于是,他又一一地追上張曉文,說︰“張書記,不要這樣。我勸你還是不要這樣。何必呢,如果鬧下去,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張曉文站住了,他回過身來,盡量平靜地說︰“你威脅我?”

    李先生綿綿地說︰“我哪敢呢?我只不過是……”

    張曉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嚴肅地對何建清說︰“假煙,假商標,包括機器設備,統統給我收繳,一根線都不能留。另外,你給我狠狠地罰他,罰得他傾家蕩產!”接著,張曉文徑直上車去了。

    李先生愣愣地站在那里,他心里說︰這人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當張曉文開車回到縣城的時候,已是夜半時分了。這一天,他的確是太累了,他想的是趕忙泡個澡,好好地睡一覺。

    可是,當車開到大院門前時,卻又被人攔住了。攔住他的竟還是何建清。

    何建清驚慌失措地說︰“張書記,出大事了!”

    張曉文不高興地說︰“出什麼大事了?”

    何建清說︰“有人扔我院里一個皮箱子……”

    張曉文說︰“這不是好事麼?”

    何建清說︰“你猜那箱子里是啥?錢!一箱子錢。這不是毀我麼?!”

    張曉文淡淡地說︰“那你慌什麼?收起來不就是了。”

    何建清說︰“我敢收麼?挖到身上都是布鱗哪!我提上箱子就上你這兒來了。這他媽肯定是那個李自明干的,這是想往我身上潑髒水哪!”

    張曉文說︰“多少錢哪,把你嚇成這樣?”

    何建清說︰“一百萬。”

    張曉文笑

    ︰“既然送來了,你就收下嘛。”

    何建清灰著臉說︰“張書記,這個事你可得做主啊!要不,到時候,我又成了……嗨呀,一晚上我接了多少電話,都是給那個李自明說情的。還有,陳市長也來了電話,他在電話里說︰小何,干得好哇,干得不賴。學會抄後路了。好好干吧……你听听,這話啥味吧。”

    張曉文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故意裝糊涂說︰“陳江也來電話了?”

    何建清嘆口氣說︰“這一回我是里外不是人了。連陳市長都得罪了。”

    張曉文看了何建清一眼,說︰“那你的意思呢?”

    何建清說︰“.那個李自明,是個磨動天。這還只是個開始,往下,動靜會更大。

    我听他村里人說,那李自明說了,無論花多少錢,都要把機器弄回去!還說……”

    張曉文說︰“我是問你.的態度?”

    何建清說︰.“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退是退不回去了,只有頂住。”

    張曉文說︰“對,你給我堅決頂住。”

    何建清說︰“張書.記,我要你一句話,到時候,萬一上邊有人說話,你得支持我,你得做主。不然,我可頂不住,我頭皮薄呀!”

    張曉文說︰“.怕什麼?有什麼事往我身上推。這行了吧?”

    何建清說︰“那,這錢咋辦呢?”

    張曉文說︰“錢照收。他送多少,你收多少。”

    何建清驚道︰“那、那、那……”

    張曉文說︰“你不是怕擔責任麼?跟我來吧。”

    著,張曉文把何建清領到了辦公室,當即叫來了市委辦公室的值班秘書,讓他又把錢箱打開,當眾數了一遍,爾後指示說︰“你記一下,這筆錢,以市委的名義,獎勵武警支隊五十萬,另外那五十萬獎勵給煙草專賣局……”

    到了這時,何建清頭上的汗才下了。他松了口氣,說︰“張書記,那個李自明,听說他到省里活動去了,我還是有些擔心……”

    張曉文說︰“讓他跑吧,先觀察他一段再說。我看他到底有多大能量。”

    何建清說︰“那好,我回了。”

    當遭受到滅頂之災的打擊之後,面對眾多的父老鄉親,做為村長的李先生只說了一句話,他長嘆一聲,說︰“跑一跑吧。”

    在烏紫,有些話語是很專業的。

    比如,這個“跑一跑”,就是一種具有特指意義的專業術語。它的核心仍然是一個“活”字,這個“活”的前沿是動化的,是在運動之中求“活”,所以它才叫“跑一跑”。

    “跑一跑”是一種普遍性的社會行為,是具有積極意義的生存動詞,也可以說是失去希望之後的再努力,它泛指遇到了什麼難事和關卡,就去找熟人、拉關系、走門路,爾後打通一道道關節。

    這里邊當然還包涵請客、送禮、行賄等內容,所以這個跑字是一個“足”字帶上一個鼓鼓囊囊的“包”。人是要帶著“包”跑的呀!

    怎麼跑呢?看來市里的關系是不行了,有一個張曉文在那兒戳著,誰還敢替他們說話呢。要跑也只有往上邊跑了。跑,當然是先找一些熟地方,找一些早年“喂”出來的“窩”。

    人情是什麼?人情就是存款。你得不斷地把錢存進去,爾後到了萬一需要的時候,才可以取。這就跟釣魚一樣,先得用餌喂,喂熟了,才能下桿。

    人當然比魚更難“喂”,但李先生畢竟是李先生,這幾年,他已經有了一個小本本了,那個小本本上記的名字就是他的聯絡圖。于是他就帶著這麼一個聯絡圖上路了。

    李先生“跑”的第一站,是找了市長陳江。陳江跟他的關系自然是非比一般,兩人已好到了稱兄道弟的程度。這個假貨“億元村”,可以說是陳江一手扶持起來的。然而,當李先生去見陳江時,還是帶了重禮的。

    李先生給陳江帶去的是一味“藥引子”。那藥的引子名叫娟子,天生一副狐媚坯子,人見人愛。

    李先生是一個厚道人,臨上路前,他又一次問了娟子。說︰“閨女,你要是覺得屈,就別去了。”

    娟子說︰“叔,我去吧。我去。”

    李先生勾下頭去,沉默良久,說︰“唉,娟子呀,你叔連累你了。”

    娟子說︰“叔,這是一村人的事。我也豁出去了。是好是歹我都不埋怨你。”

    李先生說︰“家里還缺些啥?你說。”

    娟子說︰“家里也就這樣了,啥也不缺。這還多虧了叔。要不是叔領著干事,我爹的病也不會好。房也蓋不起來,我倆哥也不會娶上媳婦。叔啊,啥也別說了,走吧。”

    听了這話,瘸著一條腿的李先生搖搖地站起身來,對著娟子深深地施了一禮!娟子慌忙把他扶起,說︰“叔,咱走吧。”

    其實,李先生要送的不是娟子這個人,是娟子的舌頭。娟子長得秀是不屑說的,但娟子有一個常人所不具備的特長,那就是她的舌頭上的功夫。娟子的舌頭比一般人的長,且靈巧如手,翻卷似蛇。

    這功夫是娟子在無意之中練出來的。娟子從小就喜歡嗑瓜子,嗑瓜子一般都是用手捏著,放到嘴邊上嗑,可唯獨娟子嗑瓜子是不用手的。那時候,娟子家里窮,有一個時期,他爹曾跟人販過一段瓜子。那時娟子常坐在屋里包瓜子。包瓜子時,手是不能停的,手一停,爹就罵。可娟子饞瓜子,于是她就練成了一種不用手嗑瓜子的絕活。就坐在屋子里,包著包著,只要爹一不注意,娟子頭一勾,“滋溜”一下,舌頭就伸出去了,一舔就是三個五個,開始時還在嘴里偷偷地涮,涮著涮著不知怎的就嗑開了。以後,她慢慢就嗑出巧了,只要舌頭一涮,瓜子就卷到嘴里去了,這邊嗑那邊,瓜子皮一個個張著嘴兒從她嘴邊排著隊飛出來,想吐到什麼地方就

    地方。有一段娟子家的牆角里到處都是一堆一堆的0(氣得一下子買了十包老鼠藥!罵道︰“這老鼠真成精了,連瓜子也會嗑!”那會兒,她爹販瓜子賠得一塌糊涂,倒是成就了一個舌頭!

    後來,彎店成了“億元村”,家里的日子好過了。娟子嗑瓜子的功夫自然又精進了一層。這幾乎是一次質的飛躍,那舌頭也仿佛有了靈性似的,吐出的瓜子皮不但能排成隊,還能組成字和畫,這樣一來,她嗑瓜子的功夫就成了一個絕技!有一次,在煙攤上,她跟人打賭,不用手,嗑一斤瓜子,也只用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就是這一次,剛好被李先生踫到了。

    李先生慧眼識才,于是他靈機一動,就發明了一道菜,叫做“女兒涎”,稱之為藥膳,說是大補。這道“女兒涎”自然是不會輕易示人的。一旦彎店來了極其尊貴的客人,那麼酒席上的最後一道菜就是“女兒涎”了。在烏紫市的干部群里,也只有陳江有幸吃過這道藥膳。

    這“女兒涎”自然是要娟子來做的,而且是面對著客人當場表演。上菜時,娟子穿一身開叉的中式旗袍(這也是李先生所理解的“中國特色”)款款地來到宴席上,先是要當著客人的面純水淨口,三遍後,含鹽、含糖、含胡椒粉、含紅棗、人參、杞等八樣,嚼爛後吐出,爾後,再由兩位姑娘款款而至,一個端著一盤瓜子,另一個捧一墊了白絨的紅漆托盤,娟子就雙手背後,身子微微前傾,櫻口啟處,只見舌尖翻飛,“啪、啪、啪……”一陣玉碎聲,就有一行白籽徐徐落入一淨盤之中!未了,在人們瞪眼、咂舌,連連叫好時,只見另一空托盤之中,早已跳出了一行由瓜子皮組成的黑體字︰陳市長好!姑娘就托著那有字托盤讓陳江親自過目。

    陳江高興壞了,連聲說︰“絕了。絕了!”李先生就親自布菜,先是給陳江布上一匙,說︰“老陳,嘗嘗,這可是一味好藥呀!”陳江在酒酣臉熱之機,就不經意地乜斜了娟子一眼,笑著說︰“藥是好啊,要是有’藥引子‘配著一齊吃,豈不更妙?!哈哈,笑話,笑話。謝謝,謝謝。”

    因為事關全村.,所以,這一次,李先生是帶著“藥引子”去的。在市里,因為帶著“藥引子”,李先生自然不便到陳江家里去。

    于是,就在“天一閣”.定了一個高級雅間。把陳江請到飯店里來了。

    陳江窩著一.肚子的火,等他在“天一閣”坐定,听了李先生一番話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陳江的臉色先是由紅變黃,黃了一陣又灰,爾後臉上的肉皮痙孿著動了幾下,就黑下來了。一股濃濃的黑氣罩在了他的臉上!這時候,就是再好的“藥引子”他也無心消受了。于是,他抬起眼皮,臉上勉強擠出了幾絲笑容,說︰“讓他們出去吧,咱哥倆說說話。”

    李先生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擺了擺手,對娟子說︰“你們去吧。”

    待人退出去後.,李先生欠起身,給陳江斟了一杯酒,說︰“市長,藥引子我給你帶來了。”

    陳江卻一句話也不說,就在那兒干干地坐著。過了一會兒,他默默地說︰“老李,罷手吧。”

    李先生一怔,失聲叫道︰“陳市長……?”

    陳江鄭重地說︰“制假販假,也不是長法,早早晚晚也是會出事兒的……”

    听他這麼一說,李先生心里涼了半截,心想,人怎麼說變就變呢?就急急地說︰“陳市長,咱們村是你抓的點,張曉文這一手,可是對著你來的呀!”

    陳江很冷靜地說︰“我知道。”

    李先生長嘆一聲,說︰“陳市長,早些年,咱們村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咱那邊土地貧瘠,窮哇,是弄啥啥不成。這些年,在你的扶持下,白手起家,成了’億元村‘,也算是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了。要說假,也不是咱一處假。說句不中听的話,要是真查究起來,我可以說全國沒有一處不假!不管哪個地方,他多多少少都是有點假的。既然是處處都有假,為何僅查我一處?這不是報復是啥?話再說回來,那何為真何為假?煙這東西,不就是冒一股氣麼,氣還有真有假?再說了,咱也不是非要販假的,咱也想真,可那會兒咱沒有本錢,又能干啥呢?到了這會兒,咱想真的時候,他又來打你的假,這不是存心不讓人真麼?陳市長,你那會兒有句話,我是非常贊成的……”

    這時,陳江突然打斷他說︰“老李,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

    李先生立時回道︰“不薄。”

    陳江定定地看著他,說︰“要是萬一出了什麼事,你不會把我/.去吧?”

    李先生坐直了身子,說︰“陳市長,你要是把我當人看,就把這句話收回去。我是這樣的人麼?說起來,我是個半殘之軀,要不是陳市長,哪有我的今天?!不光是我,彎店的父老鄉親,都不會忘了你。你放心,就是天塌下來,我也決不會吐一個字!”

    陳江沉默了片刻,重重地拍了他兩下,說︰“老李,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李先生說︰“陳市長,事到了這一步,你看,有解還是無解?”

    陳江說︰“你既然來了,我就不能不管。現在,我給你談三點意見。第一,立即罷手。假煙是不能再做了。往下看事態的發展,假如有了轉機,就趕快把設備轉手賣掉,利用賣機器的錢,轉行干些合理合法的營生,到那時,我保證你還能東山再起……”

    李先生插言道︰“不是不想轉行。咱那些機器設備,價值上億元。頭前南方有個買主,出價到五千萬,覺得太虧,沒有談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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