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荐书(1)一层秋雨一层凉。栗子小说 m.lizi.tw五里桥驿镇昌盛客栈檐前挂着的灯笼,在秋风中晃晃悠悠,雨虽然停了,风力可还是不小。今儿生意比之往常,可谓惨淡,过路商客少了一半儿都不止,尤其是以往那些经常往返于会川戍城的铜器采办行商,竟是只见到寥寥几位老熟客落店。站在门首张望的店掌柜,望了望阴郁的天色,叹了口气,这时候他听见了车马辚辚的声音。抬头望去,长街那头,远远的来了辆油壁轻车,几骑关中叫驴在车前车后跟随扈从。这样天气,也有人出门在外么?店掌柜遥望着那一驾轻车,车辕前镶嵌的白铜版上镌刻髹漆,‘麻城约’三个颜体字赫然在目,还有一个‘四驷车马’的戳记,自是川中车马行‘麻城约’的车驾了。虽然现如今,西北幕府的官吏出行代步,上上下下多是租赁各大车马行的车马轿船以及驴骡等坐骑,但并不是说其中就没有等级——车马行的车马多半是差不多的划一制式,只是新旧程度不同而已,但衙门官吏长期租用的车马与一般商贾黎庶临时租赁的车马,还是有很多细微差别的,车、船、店、脚、衙之类的底层庶民,眼睛里向来不揉砂子,很容易就能辨别出其中的细微差别——昌盛客栈的店掌柜,这时候心里亦是很容易地判断,眼前这一行车马,无庸置疑的便是官家人租赁的车马了。来的是哪个衙门的官爷公差呢?会不会落店呢?客栈掌柜并不敢特别奢望,毕竟现在还不是逆旅息肩望门投止的辰光,来人又不是办货的行商,十有八九不会落店投宿。那一行车马,果然如店掌柜心里猜测的那样,不紧不慢地从店前经过,从容悠闲,并不着意加快进程。店掌柜有点百无聊赖的一脚蜇进店堂里去。长街尽头,车马往右拐,道路渐窄,道路两旁有不少小作坊、小商铺,虽然是这样的风雨天气,还是有很多店铺开着门,讨价还价,嫌丑嫌贵,夫妻拌嘴,小孩啼哭,诸般种种,汇集成了一路的热闹。车马经过,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打量着这一行人。车马在一家铜器作坊的门前停了下来。招牌旗幡是简单的‘刘家铜作’几个大字,天长日久下来,都不太看得出旗幡原本的底色究竟是怎样了,字只能算是工整,没有歪歪扭扭让人无法分辨。这家作坊的格局司空见惯,它的后面院落就是作坊,前面临街的一进店堂即是铺面,摆卖着大大小小的铜器:青铜的,黄铜的,红铜的,紫铜的,各式铜制器皿,琳琅满目,还有灿烂宛如白银一般华美绝伦的白铜器,这是大户人家才能用得起的昂贵铜器,店面虽小,其货品的手工却非常精湛,一看就知不是凡品。栗子小说 m.lizi.tw常理而言,带着店面的铜器作,东家的家底都不会太弱,店面一般也都不会太小,也很少会开在不当要路的市镇上,毕竟四川地面不若江南人烟繁盛,江南怎么说也是帝国千百年来的膏腴之地,蜀中象会川这样的小地方,岂能与江南的市镇媲美?不过,会川戍城因为地近罗罗夷聚族而居的大小凉山,本地白铜器皿制作精美声名远播,为天下之最,加上入滇商贾南下北上又多取道于此,所以在会川地面,官马驿道沿途的一些市镇,各种行当的商铺作坊也还是相当的兴盛,虽然比不得会川戍城那样的繁荣就是了。这一家铜器作不开在会川戍城附近的大墟市,却开在驿镇附近的路边,想来不是东家很有点足以自傲的本事手段,便是铜器作的师傅在制作手艺上确有过人之处,否则没有客人光顾,那就连这个门面都别想长期支撑下去了。监察院巡访使杨青掀开车帘子,从车里出来,站在铜器作门首瞻望。店堂内看上去还算干净,没有臭味——身为监察院巡访使的杨青,经常有机会四处巡访民情,体察民意,那种充斥着男人体臭汗味,弥漫着女人身上的廉价脂粉味以及劣酒酸味的喧闹场所,他以往并不是没有经历过,见多不怪之下,也就毫不介意了,话说那些为着生计温饱整日奔忙的庶民百姓,哪里会讲究太多呢?对扈从的长随点了点头,杨青随即举步走进店内。西北幕府治下的监察院,名义上是与长史府、军府、审理院平级,且互不统辖,直接向平虏侯负责的“衙门官署”,但是真要论起来,不过是平虏侯府安抚、安置西北各地失意儒生的清水衙门。由于西北数年以来肆意革新官制,上至长史府,下至各地府县衙门,都没有遵循科举取士委官分职的帝国成法。任何人想要在西北幕府治下谋一份官府的差事,哪怕是‘进士出身’‘举人出身’的儒林士子,也得参加西北幕府主持的‘春秋官试’,考入西北幕府在各地开设的文官、武官、吏士、锐士、工商、畜牧等等之类的学校就读,哪怕是在‘天马园大学园’、‘春秋学宫’这样的新设学宫、大学园里混上一年两年也好,总之要想在官府谋职,就得入‘学’,并在最终学业期满时,得到了学校“祭酒”“教授”“博士”联署出具的‘荐书’,才能从西北幕府的‘礼曹’得到一张‘试官吏’文凭,在西北治下的某个官署任职,这很少有例外。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试官吏’们一般都要从打杂开始做起,进入仕途。就这,还不能算完,“试官吏”并不是西北幕府的正式官吏,粮饷低微,要想拿掉“官吏”前头那个“试”字,“试官吏”们在任职一年后,须得参加“职官正试”,若是在发榜时榜上有名,不曾名落孙山,这才算是西北幕府治下如假包换的官吏了,否则就得另谋高就或者继续在那粮饷低微的“试官吏”职位上慢慢地磨资历;到这一步,也都不是一劳永逸,这也许是不从科举出仕的平虏侯本人对“科举”充满偏见,又或者是长史府的两位长史都不是正经科举出身的缘故,所以西北幕府规定,对那些通过了“职官正试”的官吏,在任职期间除了每年的例行考评以外,还有不定期的考察、抽察和六年一次的‘大察’等(其实便是帝国‘京察’的翻版,只不过西北幕府开府建幕的年头还太短,目前为止,‘大察’还仅仅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章程),而‘职官正试’每年都有两次开考,且并不限于‘试官吏’们参加,正式的“职官”也要轮流参加——反正,西北幕府的“春秋官试”和“职官正试”,比起“帝国科举”来,似乎更加的折磨人,虽然“春秋官试”和‘职官正试’提供的机会,远比三年一次的帝国科举的“春闱”(京师会试)“秋闱”(各省乡试),要多得多,但是真的很能折磨人的啊。如此一来,那些从科举正途出身的‘进士’、‘举人’、‘秀才’、‘监生’、‘贡生’,从县学、府学读四书五经出道的儒生士子们当然很是不满,很是怨气满腹的了,平虏侯不得已之下,弄出这么个“监察院”来安抚、安置那些科举出身且数量相当庞大的儒生士子们,甚至还弄出个“议政会议”让那一部分儒生士子有机会发泄他们的满腔不满——议政嘛,汉景帝不是说了吗?“狂夫之言,明主择之”,儒生士子们的主张听不听,还不是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么?监察院手中的权力,可以说非常可怜的小,但也可以说非常的大,一切均视乎平虏侯的意向而定,监察院实际上就是平虏侯制衡长史府的一处官署和耳目,他们虽然没有惩处官吏的权力,但经常便衣微服巡访各地民情查察官声治绩并随时秘密上陈于平虏侯府,这对于西北各府县的官吏来说,主要由儒生和民爵士组成的监察院可是绝对不容小觑,行差踏错可是很容易砸掉自家饭碗,搞臭名声的。要知道,欺天骗地、瞒天过海的手段再怎么高明的官吏,又怎么敌得过那些一肚皮怨念嫉恨,鸡蛋里头都想要挑出骨头来的儒生士子、乡宦粮绅们借着监察院和‘议政会议’发狠出气呢?说起来,偌大一个帝国,京师朝廷的科道言官,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都御史、十三道监察御史们,加在一起,总共能有多少人呢?西北幕府这种怪胎一般的“监察院”存在,不仅仅是监察官吏的人手比较充裕不虞匮乏,那里头藏着的玄机实在是又“狠”又“毒”,由不得官吏们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他们可不希望被监察院的“青牛”们、“牛角”们、“牛毛”们、“牛蹄子”们、“牛尾巴”们,随便揪到自己犯错犯事的把柄,一个不好便被平虏侯的刀子洗了自家脖子,那可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自己的身家性命怎么都是重要的啊。杨青这位监察院的巡访使,本身就是成都府金堂县的大户人家,并不在监察院拿那一份微薄的俸禄——不是雷瑾和长史府不愿意给他们丰厚的俸禄,实在是‘清流’士人占据着监察院的半壁江山,标榜‘清流’的他们,明面上对“俸禄”实在是“不屑一顾”得狠的。俸禄给‘高’了,他们还不愿意进“监察院”任职了。他们看重的是“监察院”所代表的品阶、荣耀、地位和名声,儒生士子好“名”甚于好“色”,一心维系他们的“清流”形象,一点都不奇怪。虽然,监察院的监察使、巡访使们,巡察各地民情民意、官声治绩的所有花费,从车马饮食、官服衣袍到宿住打尖等一应廪给开销,概由西北幕府核销,其中花费一点都不会小。不过,既然“清流”们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虚荣和尊崇,又有不可以的呢?花费大一点怕呢,雷瑾倒不怕他们花费银钱,只怕他们不入彀啊!这一次,身为监察院巡访使的杨青,本身是去云南布政司公干,恰好在他动身之前,杨家一个远房亲戚求到他的面前,想拜托他写一纸“荐书”,让其远在会川一个铜器作坊做学徒的小儿子,有机会在绵州县衙谋上一份公家差事,“试官吏”虽然说起来还不是正式官吏,但怎么说也是官家人,关的是公门饷,在现在的西北也是比较有面子的事情。这其中一个缘故,便是西北幕府最新修订了《试官吏条例》,除了监察院之外,无论人想在西北治下的其他衙门官署中谋职,都已不必再象以前那样完全依靠严格的“春秋官试”和“职官正试”考取。现在只要有人愿意作保并具书举荐,无论是官吏、士绅或者军功爵士、民爵士的担保举荐,也无论被举荐者是人,不管是凡人平民还是卑下贱民,也不管是汉人还是蒙、回等异族人,只要身家来历清白,不是奴隶之身,都可以凭一纸‘荐书’,申请在其自认为可以一展才能的某个衙门官署中试用十天(期间只发给口粮,不发银饷),并由西北幕府“吏曹”“礼曹”等相关曹署统一安排试用考核,若在十天试用当中,考核合格,并得到该官署相关官长的认可,试用考察可向后顺延至三个月(若官府确有需要,最长可试用考察一年,当然这是有正式粮饷发给的试用考察期);只要该人确属可用之才,试用期满之后即可正式任命差遣,但仍需延后补考‘春秋官试’和“职官正试”合格。这其中,只有情形特殊的监察院不需经由“职官正试”考取职官或者经他人举荐而入仕,而是由各方联名推举,再由平虏侯发状委任,是西北幕府官僚体系中的唯一例外。不过监察院这个特殊衙署,汇聚了西北各地儒士名贤和形形色色的“爵士”,地位固然尊崇荣耀,俸禄却最为微薄,暂时也没有人想通过“职官正试”谋取监察院的官职。现在无论是长史府、军府、审理院等直辖的官署,还是名义上仍是帝国治下府县的衙门官署,都拥有数量相当庞大的试官吏,即便是那些落选的‘试官吏’,也不愁没地方去——各大商社、塞北诸城,到处都缺识文断字的人手,落选的‘试官吏’也是有人抢的——谁让西北苦寒呢?好逸恶劳是人的天性,愿意在四川等处讨生活的人,总是多过愿意去塞外苦寒之地冒险闯天下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