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流民天下戰事已經結束。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冬日的殘陽,如血般殷紅。紅『色』戰襖的帝國步騎大軍已經退出主戰場之外,背依山崗扎營,遠遠的依稀可見帝國黃金龍旗和主帥大 在冷冷的朔風中飄揚。主戰場北面,旗甲整肅的流民軍排列在“薛”字大 下嚴陣以待,遙望著東面的帝國官軍,隨時準備侯命沖殺。南面列陣的流民軍,也重新聚集成步騎陣勢,同樣遙望著東面的官軍,同樣準備著隨時沖殺。經過連番戰事的磨練,如今轉戰中原的流民軍早已經不是昔日的烏合之眾了。以戰養戰讓流民軍的健馬、鐵甲、刀盾、弓箭等諸般糧餉軍械都相當精良充足,其作戰主力,部伍整肅,戰力也今非昔比,已經不是一般官軍可以匹敵。唯一的弱點,就是流民軍經常有各地饑民拖家帶口的中途加入,這些沒有作戰經驗、又不熟悉軍伍紀律的饑民往往會使流民軍的整體戰力下降,但在轉戰四方的流民軍而言,卻又不能不如此做,否則他們的兵源補充便是個天大問題。晚霞漸退,官軍和流民軍就這樣相隔著冷風吹拂的丘原遙遙對峙,既沒有任何一方撤退,也沒有任何一方沖殺。丘原上累累如山的尸體、兵器、甲仗和丟棄的輜重也沒有任何一方爭奪。這一次交戰,兩敗俱傷。與官軍對峙的這支流民軍,其實是合流在一起的幾股流民軍。北面的一股實力強勁,是由突出陝西,由武關進入中原的眾多陝西流民軍中間的一支演變而來,原來的主將摩雲鵬(許多扯旗造反的流民軍主將多只傳其號,而不知姓名,甚至原本就沒有姓名,多是族姓加上排行又或者叫狗剩、鐵蛋之類的小名)早在出陝途中就已經戰死,在官軍追剿之下,余眾星散,分途而走。自稱是摩雲鵬部下的薛紅旗,也帶著自己十四歲的兒子小紅旗,還有一幫鄉親男女老幼兩千多人,轉投至另外一股陝西流民軍帳下,跟隨著轉戰河南,後又隨而重新殺回陝西。薛紅旗這時還未有響亮的聲名,只是一個統帶著幾千人的流民軍小頭領而已,頂多算是個裨將,殺回陝西的流民軍難以立足,很快便全軍南下入川,陷昭化、劍州,掠于潼川、江油、綿陽。入川的陝西流民軍不久即被川中官軍追剿擊敗,經多了戰陣殺伐的薛紅旗收攏了三萬潰散部眾,但並不願意象其它各股潰散的陝西流民軍一樣,去依附轉戰漢中、湖廣、貴州等地的四川流民軍藍廷瑞、鄢本恕部,而是單獨率部眾從褒斜道再次回軍陝西,進攻寶雞,與都督幕府的隴山守備軍團交手,這時的隴山一線的步兵軍團統歸狄黑提調指揮,寶雞防線堅如磐石,非薛紅旗部可以撼動。薛紅旗攻寶雞不克,立即退兵,轉而東掠長安、渭南,再出武關,進入中原。第二次進兵中原的薛紅旗屯兵于南出可望襄陽、東出可窺南陽,北進可攻洛陽的淅川伏牛山一帶,虎視中原。似乎變了一個人般,薛紅旗不知道接受了誰的建議,居然改變了流民軍一貫的流動作戰和以戰養戰的老法子,不再一味的以攻城拔寨、流動殺掠為事,不再以‘不納糧’為唯一號召,不再只靠開倉放賑來吸引饑民壯大隊伍,而是以山區為依托,吸納四方士子、胥吏,自號‘橫天大王’,‘奉天倡義都元帥’,開始設官分職,開府建衙,整軍經武,嚴申紀律,招納四方流亡饑民恢復耕種,頗有些守土不流、割據自雄的氣象,種種措置雖然粗糙,卻都是穩扎穩打的謀劃,薛紅旗漸漸成了氣候。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中原各縣各村的饑民,紛紛聞風來投奔,薛紅旗的部眾越來越多,地盤也越來越大,聲名也越發彰顯,在風起雲涌的流民軍當中迅速崛起,成為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不再是一個不甚起眼的偏裨將領。早就讓烽煙四起的流民軍弄得焦頭爛額,僅困守著不多的幾座孤立堅城的河南巡撫楊人鵬、湖廣巡撫劉國能不得不多方籌集糧餉,編練壯丁,又大開招降之門,共集結了三十多萬兵的官軍大舉連手進剿。薛紅旗則聯合藍廷瑞、鄢本恕的流民軍共同對抗官軍進剿,約定‘奪取的城池村莊,男女財貨一概由兩家均分’。激烈的戰事便在中原湖廣間的丘原上展開。流民聯軍在與官軍的半日激戰中縱騎沖突,斬首四萬余,自身也傷亡很大。薛紅旗的兒子小紅旗雖然年幼,卻也算是久經戰陣,殺人如麻的老行伍了,竟然親率死士五百,直突敵之後陣,出其不意的一舉俘獲河南巡撫楊人鵬!更出人意料的是,官軍在河南巡撫楊人鵬被俘後非但沒有潰散,反而在湖廣巡撫劉國能的坐鎮指揮下拼命死戰,企圖搶回河南巡撫楊人鵬。薛紅旗眼見兒子小紅旗的五百死士陷入官軍的汪洋大海,一時情急之下,親自率領一萬精銳騎兵沖入敵陣接應兒子小紅旗。眼見主帥身先士卒,流民聯軍頓時士氣大盛。父子率軍會合後,小紅旗一馬當先,率領死士艱難地沖出了重圍。薛紅旗率軍斷後,眼見得便可沖出重圍,一支冷箭突然從旁『射』出,恰好穿透鐵甲,正中肋下。薛紅旗痛徹心肺,一聲低吼,幾乎跌落馬下。此時,接應的流民聯軍已大舉壓上沖殺,一鼓作氣將帝國官軍殺退,暫時退出數里之外。雙方的重要人物一傷一俘,而且惡戰一日,雙方都有大量傷亡,橫尸遍野,積尸數萬。暫時都已無意繼續再戰,經過一段時間的緊張對峙後,流民聯軍和官軍都退後扎營,暫時休戰。烏雲遮月。官軍營盤軍燈高挑,刁斗聲聲。流民聯軍營地也是篝火軍燈,嚴密戒備,等著明日的激戰。官軍中帶兵的將軍中,頗有幾個是行伍出身的宿將,都曾經在幾年前的流寇之『亂』中經歷過戰事,知道孰輕孰重。他們一致判斷,來日一定會有一場大戰。今夜第一等大事就是養精蓄銳,明日大戰才是真正你死我活的大決戰。太陽初升。官軍埋鍋造飯飽餐一頓後,幾十萬步騎出營結陣,準備向流民軍發起進攻。小說站
www.xsz.tw按照常規,流民軍這時也應該結陣而出,雙方同時開進沖鋒,決勝當場。今日卻顯得頗為蹊蹺,東面官軍步騎已經列陣完畢,北面和南面流民軍營寨內炊煙裊裊,戰旗獵獵,卻遲遲不見其軍隊出營結陣。官軍目下的統帥,湖廣巡撫劉國能身披大紅斗篷,在馬上遙望流民軍營寨,身邊則是一干受其節制的總兵鎮撫使、副將、參將、游擊等。眺望良久,仍不見動靜。劉國能皺著眉頭和手下一干統兵將官在馬上商議,但這種蹊蹺的情勢卻讓人無法作出判斷。當大著膽子抵近敵營哨探的斥候小隊氣喘吁吁飛騎回報,流民軍營寨中已經是人去寨空,所有的炊煙裊裊,戰旗獵獵都是精心偽裝的假象時,所有的將官,包括湖廣巡撫劉國能這個臨時的最高統帥,都面面相覷,不知所措。這流民聯軍居然悄無聲息的乘夜遁逃,顯然大出所有人的意料。驚訝之後,所有人都在想︰這薛匪、藍匪、鄢匪等匪首,一起趁夜而遁,玩了一記大大漂亮的空營計,目的何在?他們現在又到地方去了呢?是退回山區,還是流竄到了別的地方?“報——!急報!”鑾鈴驟響,遠遠的一騎策騎飛奔而來,頭盔上火紅的翎羽,後背『插』著的火紅小旗迎風獵獵,那是軍報傳騎,看那十萬火急的樣子,不知道地方又遭到流民軍的攻擊了。滾鞍下馬,那傳報軍情的軍士站立不住,一跤栽在地上,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滿地染了個紅,整個人看著竟是出氣兒多,進氣兒少了,其狀慘烈之極。一個中軍官帶著幾分不忍,取下那舍了『性』命才傳到的軍情急報,忙忙呈遞上去。劉國能就在馬上看畢急報,面『色』立刻烏雲密布,陰郁肅殺,壓得周遭的人喘不過氣來。“來呀,將這軍士好生埋葬,厚恤其家人。”劉國能吩咐道。“是!”底下自有人答應著。“老公祖,到底是何緊急軍情?”一個參贊謀劃軍務的幕僚低聲在旁問道。(總督、巡撫、知府,官場中人習慣尊稱為老公祖。)“襄陽失守。襄王、貴王薨。”劉國能面無表情。襄陽失守?眾人大吃一驚,還沒有弄清楚是哪家流民軍所為,馬上又再听到封在襄陽的襄王和避難于襄陽的貴王雙雙薨逝,一時都是面如死灰。帝國律法,皇族親王被殺,巡撫或其他負責軍事的官就有死罪,劉國能是湖廣巡撫,自然難逃一死,其他大小將領自然也各有罪責。怎麼辦?“先退保漢陽、武昌再說!”河南巡撫楊人鵬被俘,而屬于湖廣巡撫劉國能防區的襄陽又被流民軍攻破,與襄陽比鄰的樊城大概也岌岌可危,劉國能雖然科舉出身,倒也知道其中利害,迅速決定回師湖廣,至于河南巡撫的兵將也一並撤向湖廣,準備全力保全漢陽、武昌。同一時間,襄陽府衙。薛紅旗轄下‘四天王’之二的風天王、調天王與藍廷瑞、鄢本恕轄下將領廖麻子、喻思俸,兩方的大小首領齊集一堂,正在商議如何趁勢攻取樊城。而悄然夜遁的薛紅旗軍主力和藍廷瑞、鄢本恕率領的本部人馬,正分成兩翼,一路包抄,迅速向著中原南陽進兵。薛紅旗箭傷頗重,已經悄悄送往山里療傷,左翼帶兵的是薛紅旗轄下另外的兩名‘天王’——雨天王、順天王(和前幾年大名鼎鼎的山東流寇順天王沒有關系)和小紅旗等。中原戰火愈發熾烈。河北近畿。自從進『逼』京師的流民軍,遭到帝國公爵喬行簡統率的京軍五軍營有力阻擊,轉而南下攻掠之後,喬行簡就一直在『操』練軍馬,閉營不戰,坐視劉六、劉七、齊彥名和楊虎、劉惠、趙 、邢老虎等兩路流民軍馳騁四野,往來接應,轉戰河北、河南、山東、南直隸等地,數月之間,雖然流民軍破邑數百,縱橫數千里,所過若無人,但喬行簡就是老神在在、淡定從容,抱定不予理會的態度,死活不調遣一兵一卒的官軍前往追剿。盡管朝堂之上,都察院和六科給事中彈劾他‘怯敵不戰’‘擁兵自重’‘意圖不軌’的奏章如雪片一般,喬行簡仍然我自巋然不動,安坐如山,而當今皇帝也一反常態的特別優容,所有彈劾奏章一律留中不發,只批‘知道了’再無下文。如此‘君臣相知’,任何人都沒有辦法,雖然也有人覺得此事大是蹊蹺,但又能如何?直到最近,那些台諫官們終于發現了一些可喜的跡象,彈劾的奏章這才開始漸漸少了一些。喬行簡駐軍地,騾馬是越來越多,輜重糧秣調運異于往常的緊張繁忙,步騎大軍也向南陸續開拔。不用說,這次喬大公爵象是要動真格的了——以大軍進剿劉六劉七兄弟和楊虎這兩路流民逆匪。繼山東方面武寧伯雷頊打通運河漕運,又分兵合圍白蓮教徐鴻儒軍,一戰把徐鴻儒殺得慘敗,追擊五六十里,俘虜徐鴻儒的妻妾,斬殺二十六名白蓮教首領,徐鴻儒只剩下一千多人逃跑,藏身于微山湖深處,但最終還是迫使徐之部將捆縛了徐鴻儒軍前請降的喜訊之後,這也算得上是士紳大族們的又一個大喜訊了。劉六和楊虎兩路流民軍所過之處,糧草器械皆因于民,棄家從『亂』者比比皆是,威震河北、山東、河南等地,兵鋒所及達于北直隸、南直隸、山東、山西、河南、湖廣以至江西,朝臣、地方官員、士紳大族都惶恐不安,恐懼身家『性』命難保,憂慮家族的龐大家業毀于一旦。現在是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盼到朝廷大軍進剿的消息,怎都算是大喜訊啦!只是楊虎一路的流民軍攻破滄州,進至山東蒙山,擊敗官軍;趙 甚至在泰安題了“縱橫六合誰敢捕”之詩句,這些已經讓士紳們大是恐慌;而且楊虎為首的這一路流民軍進至濟南、東昌、兗州、登州、萊州等地。本來就被白蓮教徐鴻儒軍蹂躪過,元氣還未復原的山東諸州縣,再一次被楊虎等人所率流民軍輕松攻破,而武寧伯雷頊和遼東巡撫熊紳卻偏偏將兵不動,埋頭于六萬‘遼兵’的整編整補,忙于在已經投降的徐鴻儒軍部眾中把骨干的白蓮教徒甄別出來,似乎無意進剿楊、劉兩路逆匪。甚至在台諫官的多番彈劾下,武寧伯雷頊和遼東巡撫熊紳也僅是派遣騎兵遙遙監視逆匪,本部大軍卻駐扎在後方,連營數十里,就是不肯進攻。這些情況更讓朝野士紳們大是憂慮,他們認為逆賊軍伍剽悍難制,而宣武公(喬行簡賜號宣武)和武寧伯都是顯爵之臣,且風聞互相有些怨隙,宜有中貴執尚方劍居中協調方可,又有人上奏認為武寧伯雷頊剿滅了山東白蓮教,光是賞賜不足以表彰,理應晉爵等等。在朝廷大臣們再三力請下,詔命喬行簡、雷頊‘提督軍務’,刻期分兵進剿。又命太監張保、張鳳‘軍前參贊軍務’,賜尚方劍,居中協調兩方。喬行簡和雷頊也就不得不‘奉詔’聚到一起,在真定會晤,商討如何協同進剿的方略。那張保、張鳳對這等征戰攻伐的軍事方略不甚明白,多半只有旁听的份兒,但是听了半天,都听出來這喬行簡和雷頊似乎在總方略上,都打算采取穩扎穩打的長期方略,少則三兩年,多則七八年解決問題,對速戰速決不作打算。張保、張鳳兩太監都有些奇怪,畢竟喬行簡和雷門世家因為雷瑾之事而交惡是帝國人盡皆知的事情。按理來說,應該是雷認同的事情,喬必反對才是;反之,喬認同的事情,雷必反對才是。怎麼可能象現在這樣,兩人的方略都趨同呢?難道這就叫英雄所見略同?張鳳不由奇怪的問喬行簡和雷頊,這里面有何道理在,畢竟兵法里面可都是說‘兵貴勝,不貴久’,‘兵聞拙速,不貴巧久’。雷頊默不作聲,保持沉默。喬行簡苦笑,在西北那一戰算是把雷家人給得罪慘了。“嗯,”喬行簡說道,“如今河北、山東,皇室勛貴莊田廣袤,小民則無田可種。又河南、山東、南北直隸之民自國初即被僉派喂養種馬,繳納馬駒。後又令京畿州縣改養寄養馬,從喂養種馬之地征取孳生馬匹,送到京畿寄養,以備隨時取用。養馬戶飼養種馬和寄養馬如有倒失,即需買補賠償。以至小民賣田產、蠰男女以充其數,苦不可言。河北,馬害尤重,所謂‘江南之患糧為最,河北之患馬為最。’破產無地的流民往往成為‘響馬’。塘報上載,官軍所過之地,民多閉門逃遁;流賊所到之處,民則樂于供給甚至棄家而從。可見,若不能解民于倒懸,反推其入水火,寇『亂』豈易平息哉?我等現在所議,不過揚湯止沸,治標之法,即或數年間剿滅了楊虎,說不定馬上又冒出來一個張虎,譬如割韭,割而復生,割不勝割矣。只有釜底抽薪,清除積弊,示民以生路,才能真正徹底平息流賊作『亂』,為治本之道。民皆從賊,流民遍及天下,想速勝能乎?還是老老實實的穩扎穩打吧。”喬行簡這是仗著他的身份地位,才說了這一番話,換了一個人大概不會說,更不會在太監面前說這番話了。雷頊心忖,他是想把這話傳到皇帝耳朵里去吧?無錯小說網不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