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章 文 / 斬空
第六十三章
一看到黃信親身上前堵截鐵浮屠時,李孝忠便下了刁斗,領著自己的百余牙兵飛馳到前陣之中,方才將局勢穩定了下來,而他所下的第一個命令,就是命前陣的震天雷投射火油彈,將早先埋下的那些雷彈引爆。
歷史上南宋之時,曾有數百名宋軍將士在城破之時,抱著一個巨大的震天雷一起殉國,那一次爆炸不但將這二百多名宋軍將士盡數炸死,更傷了不少沖上前去的蒙古人性命,因此得以載入史冊,允為當時最大規模的爆炸。 然而那一次的雷彈,不過只有三百斤而已,其中火藥的成分不超過兩百斤,且南宋時火藥的配比尚不完備,爆炸威力還及不上成熟的黑火藥。
可是這一次,五十斤重的雷彈足足埋入了上百枚之多,單單火藥就達到三千斤以上!爆炸聲響起的那一刻,廣大的戰場上幾乎所有人都為之呆滯,有的腳下漂浮難以站立,被震得跌倒在地,還有的則愣愣地看著那一塊地方升起的巨大煙塵,看著原本氣勢驚人的金兵鐵浮屠部隊,那最後的精銳鐵浮屠,就在這一股煙塵之中化為烏有。
身處爆炸中心的數百騎,自是一霎那間便死于非命,而余下的盡管還能保得性命,卻多少都有些輕重傷勢,胯下的坐騎更是不堪,連火都不怕的戰馬匹匹都嚇得屁滾尿流,哪怕是身上半點不帶傷的,亦是再難站起。
巨大的爆炸仿佛帶有時間停止的效果,直到數息之後,離戰場最遠的人們方才反應過來,只是所處的陣營不同,那反應卻也迥異。 適才還勇猛向前的金兵一瞬間變成了懦弱地綿羊,四散奔逃。 甚至象撻懶、吳乞買這樣的金兵悍將也茫然不顧,只顧向後奔逃,浸透了鮮血和殺戮才推進了百十步的戰線,頃刻間土崩瓦解。
而宋軍從巨大爆炸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之後,卻齊齊發出震天的歡呼,士氣瞬時攀上巔峰,全線向前反擊,神臂弓和強弓肆無忌憚地射殺著向後奔走的金兵。 會騎馬的大斧和長槍兵則四處追逐金兵留下的戰馬,跳上去轉職為騎兵,趕羊一樣地追趕著敗退地金兵。
混戰的局面已成,這個時候就看誰能掌握有力的有組織部隊,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戰果,而設下這一圈套的宋軍無疑佔了上風。 當金兵的鐵浮屠繩果部開始投入戰斗時,李孝忠便差人傳令左右兩陣,命馬彪和韓世忠兩個騎兵統制留下數百騎精銳。 等待中軍消息。 而此時,正是決勝之機!
在高強的刁斗下方,尚有一支千人的鐵騎,甚至在前陣戰到最慘烈的時候,他們也沒有投入戰斗。 此時高強在刁斗上令旗連展。 林沖叫了聲“得令”,手中大槍一舉,半空揮了三圈,再落下時直指前方。 那一千教師營精騎齊齊大吼一聲戰號︰“我軍常勝!”猶如決堤地洪水般沖了出去。
這已經是高強中軍僅有的精兵了,雖然後陣業已得到了李孝忠的軍令,正在向前移動,再往後還有王伯龍的數千兵,但騎兵卻再也沒有半個,況且其中大多數都是久戰疲憊之師,只是反擊他們自己面前的敵人已經力有不逮,還能指望他們分割殲滅敵軍主力嗎?
要說沒有。 那也不見得,高強環顧一周之後,便將指揮地令旗交給朱武,自己順著旗桿溜下刁斗,跳上新換的黃驃馬便沖了出去,口中大呼道︰“眾將士,隨我殺賊!”牛皋和曹正慌忙跟隨,兩百多牙兵亦沖上了戰場。
朱武在刁斗上急得直跳腳。 高強那點把式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憑你練過多少年的武藝,一個從來沒在戰場上面對面廝殺過地人。 任一個金兵對上他都能要了他的小命,何況他的目標又是這麼明顯,宋軍中穿紫袍的文官就他這麼一號!無奈攔阻不及,只得令旗連展,要右翼突出的韓世忠部加以策應。
高強這一下也是頭腦發熱,幾個時辰的血戰看下來,他早已是熱血沸騰,宋軍縱然浴血奮戰,到現在還是一直被金兵壓著在打,好容易盼到全面反擊的時候,他只愁手上的騎兵不足,哪里還能坐地住?
只是上馬沖了數百步,冷風一吹,高強這腦子也清醒了一點,看看身旁的牛皋一桿長槍,曹正是一柄大刀,眾牙兵也都是馬上長兵在手,他自己卻只得一把三尺來長的腰間寶刀,這樣子哪里是打馬沖鋒的材料?有心要覓一件兵器時,急切間又不得應手,這麼一延擱下來,腦子也就漸漸冷靜,馬速也不由得慢了些。
“相公,請穩坐中軍!”耳听得身側有人大叫,高強一望是韓世忠飛馬馳來,登時想起兩人之間的約定來,心中大急,叫道︰“世忠,世忠!阿骨打在前面,取他的人頭!”
韓世忠乍听此言,渾身一震,汗毛都豎了起來,再看前方,那些被巨大的爆炸震倒的金兵正在你攙我扶地爬起來,代表著金主地大旗亦搖搖欲墜,心下哪還按捺地住?應聲叫道︰“相公在後,看世忠立功雪恥!”雙腿一夾座下馬,那照夜玉獅子昂首長嘶,箭一般飛竄出去,後面高強手舞足蹈地大叫︰“沖啊,沖啊,我的寶馬!”
那馬不愧是萬里挑一地良駒,雖然已然戰了半日,此時卻精神益長,四蹄蹬開渾若腳不沾地般,騰雲駕霧地飛奔,片刻間就追上了沖在前面的林沖,韓世忠叫一聲︰“林教頭,有僭了,看我取金主首級!”
林沖大笑一聲,一催胯下烏騅馬,二馬並駕齊驅,一桿大槍一柄鐵槊直取金主大旗所在處。 一路本有許多金兵,只是這一場爆炸實在太過驚人,縱使有許多金兵還有戰力,坐騎卻不得力,縱然在步下死戰阻遏宋軍,又怎當得這兩頭出林猛虎,鬧海蛟龍?蓄銳已久的宋軍騎兵三箭齊發。 勢如破竹般殺入金兵殘陣中,當先的林沖和韓世忠更是當者披靡。
直到此時,阿骨打才從爆炸的余波中清醒過來,他運氣倒算好的,離最近的一處炸點也有五六丈遠,仗著身上盔甲精良,竟是未受什麼傷。 眼見得宋軍生力騎兵卷地殺來,他是戰場老將。 自知此時千鈞一發,當即奮力一提韁繩,想要將坐騎從地上拉起。 哪知提了兩下,那匹紫騮馬卻只是不起,再一細看時,卻見這馬滿口流血,眼中落淚,顯然是傷了內髒。 已然命在頃刻了。
阿骨打心中大慟,卻也無法可想,只得棄了追隨自己多年的愛馬,跳上兀術牽過地坐騎,四下一望。 便即有了決斷︰“退此一步,便再無幸理!爾等隨我力戰,後面援軍便到!”說著從腰間抽出戰刀,便要迎擊宋軍。
斡里朵與兀術一齊大驚。 他們也不是剛剛打仗的雛兒,現今宋軍全線反擊,而金兵中路被這一記炸的土崩瓦解,士無斗心,身邊能集合起來的戰士頂多兩三百,多半還是沒馬的,哪里抵擋得住對方的生力軍?若只是尋常大將也還罷了,阿骨打親身在此。 這可是金國開國之主,倘有個三長兩短,新生還不滿兩個月的大金國可要夭折!
斡里朵向兀術遞了個眼色,一把扯住阿骨打的馬韁繩,叫道︰“狼主不可犯險,待我上前殺敗宋軍!”不由分說,兀術拉著阿骨打地韁繩便向後走,幾名合扎親兵一擁而上。 將阿骨打圍在垓心。
阿骨打拗不過。 一面回頭去望,只見自己的三兒子斡里朵手持狼牙棒。 正向著對方那名金甲紅袍、騎黑馬的勇將砸去,然而步下敵馬上本已處于劣勢,何況對方又是那樣的無敵猛將?只一個照面,斡里朵便被挑飛了手中的狼牙棒,幸好身手敏捷著地一滾,躲開了對方的大槍,再下來便是眾合扎親兵組成了一道人肉的城牆,攔住了對方馬隊的去路。
林沖一槍絞飛了斡里朵地狼牙棒,也不暇回馬取他性命,眼中只盯著正在向東方急奔的那幾匹馬,當中一個身穿金甲者顯然就是阿骨打,平地吼一聲︰“擋我者死!”大槍擺開左右連挑,頃刻間殺了三人。
奈何這些金兵都是金主阿骨打的合扎猛安,忠勇無匹,縱使胯下無馬,又多半帶傷,卻面對著宋軍的精騎死戰不退,被林沖挑中的第三個金兵雙臂一合,竟將林沖地大槍抱在懷中,縱然胸口已經被槍尖穿了一個透明窟窿,口中鮮血狂噴,卻到死也不放手。
眾金兵見狀,激發了心中的野性,更是不要命地向上猛撲,林沖一抽不動,大槍居然已經被三個金兵緊緊抱住,幾般軍器揮舞著便向林沖身上砸來。 豹子頭怒吼一聲,左手一振槍桿,那槍尾直彈上來,蕩開了幾般軍器,跟著雙腿緊夾馬腹,那匹烏騅馬四蹄奮力一蹬,林沖借著這股力道右手在槍尾一拍,內力到處那桿槍如閃電般穿刺出去,丈二長的槍身自三名金兵手中直竄而出,透過那名金兵的胸口,淡金色地槍身變做一條血龍,從那金兵的背後射了出去。
林沖打馬飛躍,俯身之間已經拾起自己的大槍,耳听得身後慘叫連連,曉得韓世忠已經殺到,竟是再不回顧,一催烏騅馬,仍舊直奔向後急退的金主阿骨打沖去。
一邊是殘兵敗將,縱馬狂奔,一邊是生力健馬,卻時有阻滯,縱使林沖奮力沖殺,這幾十步的距離卻一直都不能縮短,周遭的金兵卻越殺越多,個個不要命地向前猛撲,只求能攔阻宋軍的鐵蹄一刻,好讓金主得以後撤。 林沖殺不勝殺,心中焦躁︰“若我有魯師兄那般神力,這刻不是早已沖到金主身前?”
韓世忠跟在他身旁一道沖鋒,手中馬槊亦殺了十余名金兵,人成血人,馬亦變成了血馬,卻依舊不能沖破金兵舍死忘生的攔截,眼見得阿骨打一行已然奔到了離自己七八十步遠處,當即大喝道︰“林教頭,為我護法!”手起一槊,將身側地一名金兵砸倒,隨手將馬槊丟棄不顧,卻把鐵弓摘了下來。
林沖一望便知其意。 當即大槍一圈,將身旁的幾名金兵盡數圈了進去,耳邊只听嗖的一聲,韓世忠的第一支箭已然射了出去,有幾名金兵齊聲大叫起來︰“狼主小心冷箭!”
那幾名合扎親兵本已將阿骨打緊緊圍住,此時听見有人放冷箭,更是奮不顧身地以身遮擋,哪知韓世忠這一箭不射人卻射馬。 不偏不倚射中阿骨打坐騎後股,那馬一聲慘嘶,腳步一亂,登時摔倒在地,將阿骨打直掀下馬來。
宋軍齊聲歡呼,林沖大槍起處將擋路的金兵挑起半空,借著槍身反振的力道將這二百斤地身子給丟了出去,身前再無半點阻滯。 胯下烏騅馬奮蹄揚鬃,頃刻間便已沖到阿骨打的身前。 此時韓世忠連珠箭發,又已射倒了兩名合扎親兵,兀術見走不脫,只得返回身來將阿骨打遮在身後。 剩下地三名合扎親兵也都下馬,將阿骨打圍在當中。
林沖抬眼望去,見金兵後隊亦已沖上前來,離自己不過三百步遠。 情知良機難得,也不廢話,舉槍便刺。 兀術早知他武勇難敵,只是此時阿骨打就在身後,寸步也退讓不得,情急之下大聲叫道︰“宋將且住,我願降了!”
此言一出,宋金雙方都是大吃一驚。 林沖槍已到了兀術喉頭,忙即手腕一抖,從兀術耳邊擦了過去,那馬收腳不住,奔過了五六步才圈轉回來,林沖喝道︰“棄械坐地,否則格殺勿論!”
這幾個金人卻都是懂得漢話地,目光一起望著阿骨打。 等他示下。 兀術見阿骨打屹立不動。 心下大急,剛叫得一聲︰“狼主!”卻見阿骨打手起一拳。 正中兀術的臉上,兀術被打了一個跟頭,踉蹌倒地。
阿骨打一把掀掉自己地兜鍪,昂著頭怒視著林沖的槍尖,喝道︰“宋將,你要殺便殺,我阿骨打卻不降敵!”那幾個金兵目眥欲烈,俱以身子擋在阿骨打身前,看樣子若不是要護著金主,他們決要撲上來與林沖拼命。
林沖見這金主滿頭花白,臉上都是血跡,面色卻是堅毅無比,心下亦有幾分佩服,只是現今己方還未全勝,卻不容手下留情,當即大槍圈轉,一招鳳凰三點頭使出,那三個金兵每人一槍,登時了帳。 他隨即槍身一抬,打飛了阿骨打手中的戰刀,跟著馬往上撞,一把將阿骨打從地上拎了起來,想要來個走馬活擒。
兀術被阿骨打一拳打翻,一骨碌也就爬了起來,卻見三名金兵轉瞬便尸橫就地,而阿骨打手無存鐵,在林沖手底毫無反抗之力,便要被拎上馬去。 當時心中激動,也不知哪里來地一股氣力,跳起來一頭撞向林沖。
林沖渾不在意,大槍一揮便要殺了兀術,冷不防旁邊伸過兩只手,按在槍身上,竟是阿骨打見勢不妙,出手相救,口中一面叫道︰“兀術快走,我是狼主,宋人輕易不得殺我!”
林沖出其不意,一只手又拎著阿骨打的鎧甲後領,那桿槍竟爾抬不起來,暗道︰“這金主竟有這等勇力,看他不出!”當下隨手將阿骨打扔在地上,向兀術喝道︰“叫爾父莫要造次,我也不來傷你父子便是。 ”
兀術聞言,立時將阿骨打緊緊抱住,生怕這個秉性剛烈的老父再干出什麼事來。 阿骨打掙扎不動,眼中直欲噴出火來,怒視兀術,兀術卻把頭一低,只作不知。
此時對面金兵一隊騎兵也已殺近,礙著阿骨打父子二人就在林沖馬前,投鼠忌器,一支箭也不敢射,只是吶喊著沖上前來。 林沖橫槍立馬,渾不在意,耳听得身邊馬蹄隆隆,韓世忠與教師營營長呼延通兩柄馬槊並舉,宋軍騎兵大隊殺到,登時將那一隊金兵給沖散開去,縱有幾個沖到林沖馬前的,林沖手起一槍便殺了。
當下有幾名教師營騎兵跳下馬來,將阿骨打和兀術給綁在馬上,林沖領著便向陣中徐徐退去,韓世忠與呼延通等人率軍四下沖殺,但見有金兵想要上來營救的,便即縱馬過去廝殺一陣。 此時戰場上金兵全線敗退,已然不成陣勢,縱然還有些負隅頑抗之輩,卻終不及宋軍這般前後遮護的嚴整,是以這千余騎兵出入自如,不一會便退回了自己中軍陣中。
“生擒金主!生擒金主!”片刻之間,這個消息傳遍全軍,宋軍齊聲歡呼,聲震曠野,金兵再無半點斗志,潮水般地退了下去。
粘罕從中央大爆炸的那一刻,便已曉得大事不好,只是自己身處亂軍之中,也不及抽身來援,等到他千辛萬苦,與謀良虎率了千余騎趕過來時,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宋軍將阿骨打和兀術兩個押回陣中去了。 他憤恨難平,胸口像是被一塊大石堵住了一般,環顧戰場上殺聲仍在,硝煙處處,金兵個個無心戀戰,只顧向後敗退,而宋軍也不再組織大規模的追擊,正在向後收縮,已然是一副得勝收兵地姿態。
“難道就這樣敗了嗎?大金國,終究只是一枕黃粱……”粘罕胸中發悶,身旁的謀良虎卻叫道︰“我們還沒有敗,狼主身後還有伏兵,大家合力殺上前去,殺敗宋軍,救出狼主!”
他這一叫,卻並無多少人響應,粘罕從身周的眾金兵臉上望去,只看到從來沒有見過的迷茫和畏懼,自從起兵以來,何時見過金兵如此頹唐?他長嘆一聲︰“敗了!謀良虎,收兵求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