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文 / 斬空
第三十五章
此種大逆不道的言論,自然是群情洶洶,加上大宋朝廷中向來不禁止官員議論,當時便有多人出班駁斥此論,儒家經典祖宗家法還有若干前賢事例,如同一顆顆出膛炮彈一般,雨點般向高強飛去。
高強怕不怕?他眉毛都不顫一下,甚至連反駁的意思都沒有一點。 在他看來,所謂儒家思想對于社會發展的消極方面之一,正是在于這種以思想和教條來限制實務的制度,看上去是某種民主思想的濫觴,但是監察制度在實踐中往往淪為政治斗爭的工具,結果就是干實事的人倒霉,導致即使不是整個國家,也是一地的十萬、百萬人民跟著受罪。 而那些不干事卻在旁邊指手畫腳的人,他們付出的成本卻頂多是個人幾年的官場蹉跎而已,長此以往,整個社會的風氣自然就走向因循苟且,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御史制度以及所有官僚體制內部的監察,其實都是想的好而作不到,還不如拿下。
以他眼下的能量,還不足以撼動居于絕對統治地位的儒家體制,事實上也並沒有完全推翻的必要。 但是現實的問題,就是御史台的監察觸犯到高衙內自己的利益了,那就要毫不客氣地予以抵制,如果你當真有真憑實據,依法入罪,那還罷了,現在這樣沒有憑據都可以拿掉邊臣,豈不是把國家大事當作兒戲一樣的不負責任?
“陛下,今毛御史所論宗澤之罪,多系捕風捉影,臣試為陛下明辨之。 ”等到各位大臣的異議稍稍平息,高強就好似沒有看到這些幾乎要噴到他臉上的口水一樣,這才開始慢條斯理地說及今日的正題。
“首論開邊生事一項。 陛下,那遼東之民多系歷年避戰火逃至遼東之人。 其家園本在北在東,所避戰火者自誰而生?非女真起兵擊遼莫屬。 女真素無仁義之訓,其人惟務劫掠燒殺,所到之處擄劫良民為奴,殘破州縣,佔田霸產,而契丹兵敗無以抗之,故而遼東之民流離失所。 喪父亡妻于女真者不知凡幾,其怨女真也入骨。 是故遼東常勝軍之與女真者,雖無大戰,然連年邊境上俱有爭斗,非自宗澤始,何以御史奏疏中不及往事,而皆謂宗澤之過?且宗澤到任之後,首務安集百姓。 收降人之心,使其人心皆向大宋,倘若強以邦交之名,嚴令遼東之民不許向女真生事復仇,是失人心之所望。 乃促之為亂也。 且女真與我大宋雖有往來,邦交未定,邊疆迄未劃封,何來開邊生事之說?此其妄也。 ”
毛注是直接當事人。 正要出來駁斥,哪知只說了“陛下”兩個字,高強即時截入道︰“我奉旨面對辨白,毛御史何可亂我語?莫非有大不恭意?”
毛注老臉漲得通紅,待要分辨時,高強卻又轉過頭去不理他,徑自向趙佶道︰“陛下,毛御史所參二罪。 濫施爵賞,乃以花榮、史文恭等封爵為言,臣請為陛下辯明。 昔日遼國亂象方顯,女真不曾起兵,臣因已于御前定平燕之策,故而分遣忠誠之士為北地細作,察探其國中虛實,花榮等二百五十六人皆因此時入遼東。 彼時花榮已為常勝軍統領官。 縱使不獲戰功。 亦可家門富貴三世不墜,然而彼激于忠義。 甘心自蹈虎狼之地,數載間七十余戰,為國朝收取遼東四十三州立下大功,郭藥師等遼國之人所以甘心南投我朝者,多因花榮為其言,史文恭、徐寧、欒廷玉等為其爪牙。 是乃以數百之眾,得遼東之地,國朝二百年來,武將之功有此之重乎?此漢班超定西域之功也,旌以節鉞,不亦壯哉!”
說到這里,高強霍地轉過身來,指著毛注冷笑道︰“毛御史,若你與花榮易地相處,敢問能成此功否?能于敵國絕域數年而不忘忠義,終能成其大功歸朝否?”
毛注氣得渾身發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某,某,某自然有此忠義!”甭管事實上能不能做到,但嘴頭上不輸人,乃是言官的強項。
哪知高強卻應聲笑道︰“然則毛御史亦知此為忠義,乃國士之風也,以節鉞旌表其門,不亦宜乎?且遼東之土,漢人居半,遼東之兵,漢人四萬,花榮為漢軍之首,少說也得與郭藥師分庭抗禮,若郭藥師得節鉞之封,花榮僅得一小將,其勢何以服眾?倘若軍心不服生變,敢問毛御史能否平之?縱使能平,傷損亦重,與一節鉞相較,孰重孰輕!”
毛注這才曉得上了高強的當,越發惱火,卻再不敢輕易開口。 他哪里曉得,此種當面辯論設置陷阱,搶奪話語權地手法,在現代的大學校園中曾經一度蔚然成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一股辯論風,把許多大學生都訓練成了此道高手。 此時的士大夫們文才自然也是好的,卻要細細揣摩斟酌字句方可,要有這般急智,那可就需要相當的訓練了,高強小試牛刀,果然奏凱。 這也是毛御史功底不夠,若是面對前朝名臣如甦軾、王安石者,高強多半便要更加小心。
見小計得售,高強心中暗喜,轉過來再辯其余三罪時,更是得心應手,將毛注奏劾之論駁的體無完膚。 其實按照當時的慣例,御史言事縱使辦不成鐵案,也無大礙,只要人弄回來了,要怎麼搓圓捏扁都不在話下,偏生高強先前就大段議論,把遼東地地位拔高,將宗澤等人的作為與國家大事聯系起來,那就不能草率從事了。
“……陛下,似此言事之風,本非台諫之罪,然而以無妄之罪易大臣,罔顧國家大計,卻實非所宜。 臣深思其中,實因御史言事只及宗法制度,不究實務所致,故而臣敢請陛下降旨,自今御史參職事官者,若查無實據,便以其所言之罪罪之。 以懲妄言之罪!”
一听他又是這句話,石公弼亦按捺不住,出班道︰“陛下,本朝台諫為重,得與宰相分庭抗禮者,皆以言者無罪之故,無非公議而已,實乃國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之意。 豈難道在高相公眼中,竟是奸佞淵藪?臣以為高相公此言罔顧祖宗家法,不知治道之所在,實不堪言,伏請陛下降旨責之。 ”
呼啦一大片,七八個台諫官員一起跪倒,磕頭聲響成一片,異口同聲地都要趙佶降旨申斥高強。 這叫做人海戰術。 也由不得他們不團結,高強這種奏議乃是危及台諫生存空間的,要是真的以此為定制,就為朝中官員提供了一件極為強力的反擊武器,須知官場弄文之事。 所有的官僚都是精通無比,那可不是台諫官的專長!如此一來,還叫諫官們怎麼活?
趙佶見群情如此,一時也沒了主張。 他早已有心要將高強外任。 是以對此次御史參劾宗澤一事,心下也是有些樂見其成的想法,從這一點上來說,毛注、石公弼等人地眼光還是準的。 然而事情鬧得這麼大,卻是他所料不及,事先就連鄭居中這樣被他安插在尚書省的親信,也沒有傳出半點風來,如今事情的焦點居然成了關于台諫的祖宗家法。 他雖然貴為天子,卻也不能擅加變更。
宋時地祖宗家法,到後來其實已經成為臣僚們鉗制皇帝的一種工具,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違逆。 因此趙佶躊躇片刻,便要依言申斥高強,哪知他正要說話,臣僚班首轉出一人,捧著笏板向上道︰“陛下。 臣有本奏。 ”
右相梁士杰!在何執中病故之後。 梁士杰作為當朝唯一的宰相,在新任左相出爐之前。 可謂是當之無愧地臣僚之首,分量毋庸置疑。 然而在這次波及到大半個朝廷地風波之中,梁士杰卻由始至終置身事外,沒有發表任何一點意見,頗有令人莫測高深之感。 而今,他終于是開口了。
“陛下,臣掌中書有年,深感治國不易,須得面面俱到,不可偏廢。 適才高相公引範文正公,稱為臣者公罪不可無,私罪不可有,以為任事者須謹記,臣深以為然。 ”
此言一出,眾御史皆是暗驚,難道說梁士杰在這場大風波中要站到高強的那一邊?
哪知梁士杰話鋒一轉,又道︰“雖然,臣卻想起範文正公的又一句話來,宰執行公道,台諫行直道,斯乃國家之幸也!今臣工切諫,直臣之道也;而高相公、宗宣撫等任公事而忘身,如花榮等武臣亦奉忠義而不顧己,此公道也,臣僚中二道兼備,斯誠為盛世之所宜,若非陛下盛德,國朝興旺,何以至此?臣身當斯時,實不荷之幸也!今當為陛下賀之!”
原來是出來和稀泥的!听出了梁士杰的意思,上至皇帝,下到台諫,心里不約而同都松了一口氣。 事情鬧到這個份上,已經超出了石公弼等人所能控制的範疇,當事人都開始在擔心如何收場的問題,現今出來一個夠分量地人和稀泥,總是眾人樂于見到地。
一圈馬屁拍下來,梁士杰察言觀色,曉得自己這番話大抵是能夠算數的,心中暗喜,這才說到正題︰“若說今日之事,實因遼東宗宣撫而起,適才高相公為之辯駁,臣以為所論極當,誠老成謀國之論也,台諫所劾奏之事未盡其實,臣以為曲在御史。 ”
毛注和石公弼等人臉色齊變,正要力爭,梁士杰把手一擺,微笑道︰“諸位台端稍安勿燥,中書並無裁制台諫之權,皆在陛下方寸,本相但以一己之管見言之而已。 ”那意思我說也不算數,你們要爭待會再說。
他向上道︰“雖然如此,而高相公不顧祖宗家法,責台諫以抵罪之事,臣亦以為過,諒來高相公事功太盛,春秋又富,平素任氣而行,始有此論。 雖然勇于任事,然只顧公道而不明直道,不明祖宗家法之美意所在,誠非廊廟之器也。 ”
好嘛,各拍一輪馬屁之後,又是各打五十大板。 到這個份上,趙佶也迷糊起來了,忍不住問道︰“若如卿家所言,臣工俱有所得,亦有所失。 此事畢竟曲在何方?”
梁士杰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臣以為,就事論事,直者旌表之,曲者責之,是為至道。 台諫言事不謹,當受其曲,臣以為不當使台諫復理此事。 可下大理寺,是非曲直,自有公論,不必待中執法而明。 ”
石公弼臉色一變,已經曉得梁士杰之意。 這件事乃是因台諫參劾宗澤而起,若是不許台諫參與審訊,這上面台省已經是輸的干干淨淨,那大理寺屬于理民官。 受中書制約極重,若不得人撐腰,哪里會來和宗澤這樣位列執政班的大臣為難?此事勢必不了了之,而首建彈劾之議地幾位御史,包括他在內。 從此便再也沒有面目再留在台省之中,外放為官大概是無可避免的了。
方要出班力爭,那官家卻已點頭稱是︰“相公此言乃屬長者之論,朕以為甚平。 只是宗宣撫持遼東之重,臨時以事易帥,適才高小卿家以為不當,如之奈何?”
梁士杰卻道︰“陛下,這天下乃國朝之天下,臣工為天子牧萬民而已,豈有去一人而失一方之理?即今雖雲招還宗澤,然可與臣工中擇一知北邊利害者代之為遼東宣撫。 先使此人代宗澤安集遼東,而後始招還宗澤謁闕便可。 ”
趙佶一听,正中下懷,當即笑道︰“宗宣撫任邊有威聲,曾任兩府大臣者何人能代之?”
高強見時候已到,當即出班道︰“陛下,適才聞梁相公公道、直道之論,臣始知一己管見之差。 自覺汗顏之至。 不敢復居廊廟。 今宗宣撫有事還朝,君王有北顧之憂。 常言說主憂臣辱,臣雖不才,于北事差有所知,願為陛下分此憂,敢請代宗宣撫出鎮遼東。 ”
此言一出,滿朝俱是一陣深深吸氣聲。 何解?高強,這個十年以來大宋政壇最為耀眼的人物,終于要再度外任了,而且是因為一場政治爭斗而去,按照官場的慣例,象這樣離去地官員,有很大程度是受到朝中臣僚地排擠,這一去要想再回到京城,那可就不知何年何月了!好比現今,分明是梁士杰趁機逐走了高強,只要他一天在朝中,高強幾時還能回來?
趙佶卻如釋重負,笑道︰“當日何相公病重時上密奏,稱本朝知北邊利害者莫過于高小卿家,朕亦深以為然,今若得高小卿家鎮遼東,朕北顧無憂矣!只是高小卿家掌樞府多年,倉促易主恐未必得人,卿家可能為朕薦賢自待?”
高強不假思索道︰“前任執政劉正夫,曾使北遼,且獨立朝堂無朋黨,可掌樞密;宗澤,臣敢以項上人頭保他無罪,其事辨明之後,陛下可仍任以樞機,自當上下和睦,諸事得宜。 ”
趙佶拊掌大笑,當即喚了翰林學士承旨燕青上殿,即殿上草制兩道,頭一道,命高強以樞密使餃為遼東路宣撫使;第二道,命劉正夫為同知樞密院事,署理公事。 依例自有加封若干,譬如帶檢校少保之類,此處不必贅述。
而招宗澤還朝之詔,亦由外制——中書舍人知制誥王安中草就,由高強帶往遼東宣諭,同時降下省札,命大理寺會同開封府理其事,御史台任何人不得參與。
三道制詞草就,即日退朝。 同日,御史台石公弼以下八位台諫一起上表請辭,趙佶稍坐慰留之後,便一一外放,台省一下子空了一半。
又過些時日,禁內又宣麻書,進梁士杰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鄭居中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葉夢得進尚書左丞,曾任樞密使的侯蒙為尚書右丞,張克公則以端明殿學士出知河南府。
博覽會三樓地密室中,幾個酒杯踫到一處,叮當作響。 梁士杰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向高強笑道︰“賢佷,今番你受了委屈,卻成全了為叔,實是難能可貴。 今當遠行之時,有甚事放心不下,盡管對我道來,為叔自然為你一肩承擔。 若是宗宣撫之事,自不必說,只要是你的門人,為叔定教他們個個安穩。 ”
高強笑道︰“小佷今番亦是多承世叔周全,豈敢居功?若得世叔一力擔保,周全小佷門生眾人,復有何事堪憂?今日只與世叔喝個痛快便是。 ”說罷舉杯再敬。
又行一巡酒,一旁的葉夢得笑道︰“任他台諫如何思量,也要著了我等手腳,今日台省一空,所薦舉臣僚無非我等門生,今後亦只唯唯而已。 全仗高賢佷謀劃,始有此功。 ”
梁士杰點頭,忽然道︰“賢佷,如今朝野一清,獨有那燕青本出自你門下,現今卻有獨立之意。 今番賢佷北上之後,這廝只怕要坐大,待為叔設法為你除了他去。 ”
高強作苦笑狀道︰“不瞞世叔,某心中亦甚恨此人,那蔡氏被休出之情由,旁人或許不知,世叔當日親歷其事,自當悉知。 此人為我心腹,卻因蔡氏而仇我,實可惱也!無奈官家親自為我等緩頰,我卻是不能與他為難,如今世叔肯行,小佷甚是甘心,只一事可慮。 ”
“何事?”梁士杰不動聲色問道。
“如今燕雲既復,遼東又納土,每年錢糧人眾皆須海道往來。 而我大宋船隊,皆在東南應奉局手中,系這燕青一手掌握,我亦要仰他鼻息,輕易如何動得他?”高強嘆息不已。
梁士杰沉默半晌,方道︰“也罷,若是他知情識趣,能保證北邊新收三路轉餉無礙,某便且容他跳梁一時罷了!賢佷且放心,為叔必以你在遼東為重,不來與他計較細事便了。 ”
高強點頭嘆息道︰“亦只得如此,料來有兩位世叔在朝中照應,小佷在遼東亦不致受其摯肘。 ”方舉杯向梁士杰敬酒,肚里苦苦忍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