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 神界二三事 一 文 / 半月涼WJ
神人魔三界的交界處,屹立著一座巍峨聳立的高山,名九華。傳說上古神魔大戰神界被魔族攻克,結界破碎後天空之城坍塌,落入人間,故而形成九華。
彼時九華還不曾名為九華,它是距神界最近的一座高山,那時人們稱它歸虛。
後來時空風暴席卷了神魔之戰的戰場,作為主戰場的天空之城從高空墜落,天塌地陷後歸虛山融合了天空之城殘留的神聖之力,形成微弱的神智。此後,歸虛山成為了神墟,其身骨由往昔的多座神殿堆積而成,並經戰場上遺留的骸骨滋養形成九座山峰,故稱九華。
九華山中間最高的一座山峰下,一輛凡人的馬車緩緩行駛而來,在山腳處停下。
趕車的青年看了一眼面前巍峨的大山,跳下馬車︰“小姐,九華山到了。”
一只細白的手掀開簾子,少女跳下車,帶著不確定問道︰“小姐,那個不知道傳了多少年的祖訓真的能信嗎?畢竟祖先們口頭相傳多年,若有了差錯我們該怎麼辦?”
馬車里靜了片刻,隨後帶著些許妥協意味的聲音自里面傳來︰“就算是假的我們也只能認命了不是嗎?阿莫。”
話落女子掀開簾子,露出一張秀美絕倫的面容,眉宇間的柔和待看到面前的九華山化作堅定,扶著少女阿莫的手下車。
一襲白衣勾勒出她縴細的腰身,女子大約雙十年華,容貌精致,身上透著一股若有若無溫婉隨和的氣質。待目光觸及懷中的襁褓,眸中的柔和逐漸加深了。
被喚作阿莫的深衣少女看著女子欲言又止︰“小姐,再等等吧。姑爺...他說不定..”還活著。阿莫將到嘴邊的話含了又含,不忍說出來傷小姐的心,又深怕小姐一根筋走到底萬劫不復。待瞥到青年警告的眼神,阿莫最終還是將話揉碎了咽進嗓子里。
阿莫口中的姑爺仿佛觸及到了白衣女子的禁忌,她嘴角隨和的笑意化作了苦澀︰“阿莫你以後莫要提他,若歌兒以後問起,你們也權當他死了吧。我此行不知是死是活,以後孩兒拜托你和阿曾了。”
女子說完彎了彎腰身,面容認真︰“拜托了”
阿莫和青年阿曾互相對視了一眼,眼里帶著驚慌無措。女子不待二人反應,毅然邁進了九華山的地界,背影決絕。
周身一動仿佛穿過了什麼屏障,隔絕了背後兩道焦急的視線。
九華山結界里外分明是兩種風景,結界里鳥語花香、草長鶯飛猶如人間仙境。在失去了神王統治混亂的六界,說是世間最平和安穩的地方也不為過,比她曾經待的神界還不差,如今六界混亂掌權者互相傾軋,能在亂世中尋求到這樣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對于以前的她來說簡直是痴人說夢。
但明明她方才站在山腳下往山上看,九華山草木榮枯,一片貧瘠。
女子低頭掩飾眸中的詫異,轉身不見阿莫兩人的身影,頓時了然,“原來只有嫡系才能進入嗎”
她上前一步,感應到面前肉眼不可察的禁制,不禁嘆了口氣。
既然禁制真的存在,那就只有...血祭。
女子名叫扶瑤,隸屬九尾靈貓一族。
九尾靈貓得天獨厚,不僅得上蒼眷顧獲贈破妄之眼,且眼淚血肉皆具有妙用。凡人食之,可以延年益壽;修仙者食之,脫胎換骨,不僅可以踏入仙界門檻,還可多得五千年壽元。只因太過逆天,開始只是人間修者搶奪,最後此等逆天之物,連神都不能為之免俗。
偏偏他們這一族擁有逆天的天賦,卻沒有相匹配的實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族人一個個被捉,被殺。扶瑤外表溫婉,實則內心驕傲倔強,若非被逼到絕境,她也不會摒棄一切求到九華山。
扶瑤的傳承記憶中並沒有關于九華山的一星半點兒記憶,但是經歷代族長轉述,九華山中有一處通往異界的通道,由一位和祖先淵源頗深的異界神把守,是靈貓一族最後的希望,但開啟通道破除禁制需要嫡系獻祭。
嫡系子嗣艱難,代代單傳,如今扶瑤這一脈只剩下她們母女二人。
扶瑤比阿莫更為期望歷代族長口頭轉述的都是假的,這樣她就能多苟活幾年,陪著自己的孩子長大,但是現在..
扶瑤垂眸溫柔地凝視著懷中正在吐泡泡的孩子,伸手踫了踫小家伙嫩藕似的小手,眉眼溫柔而恬靜︰“我的歌兒,原諒母妃往後不能陪在你身邊,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長大...”
話未絮叨完,眼淚沾濕了睫毛,淚珠兒 里啪啦落下來。
“嗚……娘親的孩兒,是母妃對不起你”扶瑤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不想讓自己的孩子還未長大便承受風霜刀劍。咬破指尖,殷紅的血珠落在幼兒眉心處,隨著血珠隱沒,不一會兒便沒了動靜。
看著懷中孩子眼神逐漸清明,露出不符合這個年齡的睿智,扶搖心中一痛︰“孩子啊,孩子,你們都是我的孩子。”
看著她愈發冷漠的眼神,顧不得擦拭指尖的血珠,扶瑤解開腰帶將孩子綁在身後,取出匕首親手劃破了動脈。待做完這一切,一步一動,三跪九叩向半山腰行進。
“小神扶瑤,求見大人一面...”
……
“小神...求見..大人”
扶瑤就這樣一步一叩,待行到半山腰處也沒有停下。她的釵環早已散亂,披頭散發,額角青紫,華美的衣裙沾滿泥濘髒污,看起來狼狽不已。但看到面前碧綠澄澈的池水,她不禁眼眶通紅,布滿血絲的眼眸溢滿欣喜。
好似沒察覺到自己滿身血污似得,所有的疼痛抵不過心中的歡愉,扶瑤腳步如風走到湖邊,屈著雙腿跪下,解開腰帶將孩子輕柔地放在湖邊草地上。
她神色柔和,卻又帶著些決絕,即使跪在那里有求于人,仍然帶著不一樣的風骨︰“小神經上天眷顧脫離族群終成為神,姑且自稱為神吧”扶瑤說完自嘲一笑︰“想我九尾靈貓一族不被天地承認,不為六界所認可,偏生得天獨厚,被上蒼另眼相待,身藏異寶。不知這是我們的幸還是上天對靈貓一族的詛咒?”
“小神從不怨恨生來遭受別人的異樣眼光,從不怨懟外族的趕盡殺絕,只是為母則強。”扶瑤說著神色堅定無比︰“小神曾經怨恨過上蒼賜予的這一份得天獨厚,也曾憤怒過反抗過,靈貓一族族人起初千千萬,如今卻只剩下我和孩兒。只要不是未開靈智的野獸怎會不怒,不,即使是野獸也會護崽。”
扶瑤說話抑揚頓挫,聲音夾雜著無限悲痛,“都說我靈貓一族全是未開化的畜生,但他們都是神啊?六界至尊,擁有萬民的景仰,本應該守護蒼生,卻因為尋求長生不得,滅我九尾靈貓一族,殺我族人!他們怎配稱神!
小神曾想過世人欺我辱我滅我族人,若有一天小神登上六界之主的寶座,誰敢欺辱于我?!世間的生存法則皆是由強者來定。”
扶瑤說到這里眼神帶著不一樣的晶亮色彩,但隨即便暗了下去︰“可惜,小神終是女子,是女子就會有軟肋...”
她抬起頭來,清澈的水面猶如一潭死水仍無波動。
血祭已經進行了一半,為了讓孩子過得更好,甚至脫離這危險之地,扶瑤嘆了口氣開始曉之以情。
原來上古神魔之戰後,眾神湮滅,僅存的一位上位神利用自身血液創造了新一代的神,為了避免重蹈神魔之戰的悲劇,神王破壞掉其他各族進入神界的通道,自成一界,供新生的神族居住。不知道這位神王想要留一手還是條件有限,新生的神多有缺陷,不再是不死之體,神的壽命也開始有了倒計時。
沒有上古的神體,只有不斷修煉才能獲得永不隕落的實力。自創造一干神的神王消失後,神界的神開始遇到了修行的瓶頸,他們不僅會死,同樣會生稀奇古怪的疾病。
神魔之戰後,遭受到重創的不止是神族,上古八大種族除了繁殖力極強的魔族,剩下六族幾乎遭受到了滅族的打擊。其中比魔族繁殖力稍弱的人族經過上萬年的繁衍生息,漸漸恢復了戰爭中死掉的大半人數。人族弱小,強者又在神魔之戰中隕落死亡,沒了神庇佑的人類開始另闢蹊徑。
元素之力在經歷過時空風暴的肆虐後,跟隨著那場毀天滅地的神魔大戰變得稀薄,人類的元素師和修魔者發現修煉魔法元素無法再延長他們的壽命,他們和普通人類一樣會老、會得病而死。其中一些擁有大毅力者通過自身不懈的努力終覓得一線生機,他們尋找到天地靈氣,那是比元素之力更為耀眼、純粹的力量,並且天地靈氣比元素之力更為穩定、充足,吸收到體內後身體會變得強健有力,人體如銅牆鐵骨,驅使體內磅礡的力量,還可以移山填海。
不僅是人,他們發現身邊的死物——植物,吸收過天地靈氣後會重新煥發生機,有的竟然可以幻化人形,它們自稱為妖。
人們發現天地靈氣簡直太神奇了,世易時移,人類和修煉成人的植物溝通,發現了大多數人天生便有的東西——靈根。擁有它,可以吸收外界的天地靈氣,不足時可以補充,只要天地靈氣充足,人的力量便永遠不會枯竭。
直到有一天有人得道飛升,自創一界,自稱仙人。
凡人听說有門路可以成仙,擁有漫長的壽命,凡界迅速掀起一陣狂熱的修仙熱潮。
九尾靈貓一族的噩夢便自人類修仙起始。多年前人類和獸族、妖族和平共處,但在發現有一種可以成精的妖怪,其血液可以讓凡人長生不老,增長人的修為,先是人族,接著是魔族、妖族、神族逐個淪陷,六界動蕩,廝殺搶奪不休。
九尾靈貓一族因自身存在逆天,上古時期便為天地不容,子嗣稀少。待九尾靈貓的作用被傳得六界皆知,短短數十年,族人將近被趕盡殺絕。
直到這時,他們從下界傳來的消息知曉了九尾靈貓一族的存在。
扶瑤徐徐述說道︰“扶瑤的族人為留下最後丁點兒血脈,和掌權者虛與委蛇,更是在扶瑤小時候便帶著扶瑤在六界躲躲藏藏。他們期冀著扶瑤能將九尾靈貓一族發揚光大,延綿那丁點兒薄弱的血脈,可扶瑤沒用,輕易被男人花言巧語所蠱惑,並錯听錯信為道貌岸然之人誕下血脈。小神誕下孩子方發現,他是打著借我九尾一族的血脈登上六界之主寶座的主意。”
隨著扶瑤的敘述,湖面開始泛起漣漪,一道道波紋自湖中央向外擴大。
“先人曾留下遺言,告誡吾等後人若遇上性命攸關的難題,可來九華山求尊者。扶瑤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小神的孩子是無辜的,如今靈貓一族被人趕盡殺絕,族人心心念念保護的這一支血脈絕對不能斷,小神能死,但孩兒不能死,求尊者救她一命。”
扶搖說完接二連三的叩首,沒過多久額頭血痂又開,血污流了半臉,見者可怖。按理說天道對靈貓一族寵愛有加,九尾靈貓的身軀恢復力極強,比天生神體更受六界之人追逐,不僅血肉對六界之尊的神族多有助益,又有眼淚能使枯木逢春的妙用,她不該如此狼狽。
不知是否察覺到她的心聲,襁褓里的孩童嚶嚶地哭了起來。扶瑤溫和地拍了拍被驚醒的孩子,嘴邊溢出一連串的歌謠,沒多久孩子便被她輕柔的嗓音哄睡了。
清歌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處混沌黑暗的地方,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眼周遭的一切均陌生異常,張嘴欲言,只听見一連串的嬰兒啼哭聲。還沒察覺到不對勁,耳邊傳來熟悉的溫柔嗓音,仿佛催眠似的,清歌眯著眼,哼唧幾聲。睡意朦朧間,余光瞥到湖水深處一道男子的身影,沒來得及細看,便沉睡過去。
遙隔此處的另一端,碧綠澄澈的湖水前,一道雪白的身影注視著水中的倒影怔怔出神。
碧波池自那人死後便再也沒有過動靜,但此時卻如鏡子般一一映出另一個世界的場景,和記憶中頗為相似的場面讓白衣男子蹙起了眉,那時..面對別人如狼似虎的覬覦她也是如此無能為力,可惜卻沒有人伸出手,去幫幫她。
水面和男人波瀾起伏的內心一樣泛起一圈又一圈漣漪,水中的倒影被揉碎了,時而又如滾燙起伏的熱水,咕嚕咕嚕的燒開了。過了一會兒,湖面詭異倒映出來的景象仍在,起伏的水面能看清對面發生的一切,最後一幕男子看到美貌婦人似乎做了決定,為了自己的孩子毅然決然跳下了池子。
碧波池早因為誕生的孩子身死化作了滅魂池,而此池和那里仿佛互通,男子挑了挑眉,眼看著婦人的靈魂逐漸被池水吞沒。他也沒打算救,因為那婦人明顯存了死志。
好像感受到親人的離去,另一個世界的小嬰兒哇哇哭起來了。
水面時而平靜時而起伏,昭示著男子並不平靜的內心。
他已經不想去思考水面倒影出來的場景究竟是哪里,懷揣著女子口中的尊者可能是母後,既然能連同這里,一定是母後想讓自己幫幫她,而且……仿佛此刻救了和自己境況相同的另一對母女,男子就好像能從每夜的夢魘中解脫出來,找到自己的救贖。
男子緩緩伸出了手,骨肉勻稱的手指泛著如玉石般溫潤瑩澤的光芒。
正在這時,背後響起一道恭敬的聲音打斷了男子的動作︰“殿下,時辰已到,您該回去了。”
白衣男子神色不愉︰“不急。”
待反應過來男子的意思後,他身後的人明顯一愣︰“可是殿下,您往常都是這個時候回去的……”他以為還是和往常一樣,難道是碧波池出了什麼問題嗎?
男子剩下的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就閉了嘴,因為他發現一向對任何事都無動于衷的殿下,不知想起什麼嘴角逐漸勾起一抹弧度,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很是...滲人。
好像能預料到身後的人想什麼似的,白衣男子緩緩轉過身,嘴角的笑容一貫溫柔無害︰“碧波池分明和往常一樣,怎麼會有問題呢?迦若”
男子听到自己名字被咬的極重,身子不禁一抖。
果然即使小狼崽子收回了利爪,學會了人類的柔軟微笑,依舊沒有丟失野獸的本能嗎?
迦若腹誹,隨即同樣用一貫強勢不容拒絕的嗓音回道︰“殿下,主神在等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