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爛攤子 文 / 沐紫月
&bp;&bp;&bp;&bp;許梁愣了愣,奇怪在問道︰“怎的,官員出缺後沒向朝庭報告嗎?”
黃道周道︰“哪沒報?報了也沒用,像鎮原這類又亂又窮的地方,壓根就沒人願意來。”
許梁嘆氣,又好奇地問道︰“黃大人,我記得你是翰林修撰,怎麼到了這里,出了什麼事情麼?”
听得許梁終于問起這件事,年過四十的黃縣丞不由氣得漲紅了臉,憤憤地道︰“朝中奸人當道,忠良難存。三個月前下官由福建老家返回京城,沿途見地方官員多借朝庭征糧之機大肆貪墨,回京後就向聖上遞了道折子。下官也是想給聖上提個醒,折中壓根就沒點名道姓。可恨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居然就被莫名其妙地發配到這個地方來了。哎,許大人,你在建昌做官好好的怎麼也到了這里?莫非?”
許梁苦笑著點頭,嘆口氣道︰“大意了,讓小人算計了。個中緣由,不提也罷。”
一行人繞過幾條蕭條的街道,來到鎮原縣衙前。許梁頓時便瞪大眼楮,難以置信地叫道︰“這,這便是鎮原縣衙?”
黃縣丞苦笑著點頭,解釋道︰“三月前鎮原失陷,流賊殺進城中,燒殺搶掠。堂堂縣衙重地,也被流賊燒毀大半……下官後來又著人修補了些。”
這真是許梁見過最寒磣的縣衙了。牌樓被拆倒了,只剩下兩堆亂石磚,縣衙外牆也多處塌了,重新砌起的牆院也僅砌到原牆的一半多高,而且參次不齊,前一截是青磚,後一段就是石塊,再過來很可能就是黃土牆,進了前院,大堂兩邊廂房也僅有可憐的幾幢,院中幾株大樹多半遭了大火,僅余下漆黑的樹干孤零零地立著,見證著這個衙門的坎坷。
衙中辦差的兩名書吏和七名衙差已經得訊來到前院,朝走上前來的新任知縣見禮。
許梁數了數,嘆口氣道︰“不用說,整個縣衙也就剩這幾個人了吧?”
“是……”黃縣丞點頭道。
許梁都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無力地揮手讓這些人各自散去,又讓人帶了人去安置後院,給自己那帶來的近百名護衛找地方安置。自己帶了黃道周和黃子仁進了縣衙大堂。
大堂也破落得不成樣子。還好案台還在,明鏡高懸的牌匾尚掛著。許梁當先坐下,黃子仁也找了把椅子做了,黃道周左右看了看,從角落里搬過來把缺了腿的椅子,小心地坐穩了。
許梁輕咳一聲,道︰“旁的就不說了,這鎮原縣的情況著實出乎本官的想象。”
黃子仁輕笑一聲,道︰“何止出乎想象,這縣衙比咱們建昌的城隍廟都不如。”
黃道周苦笑。許梁看了黃子仁一眼,接著說道︰“既來之,則安之。黃大人,你在鎮原呆了也有三個多月,鎮原縣現在的情況你說一說。”
“是。”黃道周拱手,想了想說道︰“鎮原縣隸屬平涼府管轄,下轄十九個鄉鎮,天啟七年初有人口五萬六千多人,眼下嘛,城中尚有三千多人,城外鄉鎮尚有不足萬人。”
“什麼?半年時間居然就減少了近四萬人?這些人到哪去了?”許梁驚道。
黃道周深嘆口氣,臉皺成了麻花,徐徐說道︰“平涼自天啟六年冬天就開始干旱少雨,七年初至今,未下過一場大雨,土地欠收,賦稅又重,百姓苦不堪言,再加上時不時的流賊做亂,百姓們就更活不下去了,年前開始,縣內百姓逃難的逃難,落草的落草,餓死的,病死的,被殺死的,加入流賊隊伍作亂的,不計其數……最後,便成了這個樣子。”
許梁听了,半晌不作聲,擺手道︰“這些就不必細說了,黃大人再說說咱們縣衙的配置吧。”
“是。”黃縣丞回想了下,道︰“本縣自那場動亂以後,目前尚在縣衙辦差的,有書吏兩人,刑房和工房各一人,三班衙差七人,牢卒兩人,巡檢司兵勇十六人,加上下官,鎮原縣丞,實職在冊的一共二十八人。”
黃子仁氣樂了,叫道︰“我說黃大人,你這哪叫縣衙呀,尋常小門小戶的,家丁加護院也不止這個數啊?”
“為什麼不補人?”許梁皺眉問道。
黃縣丞兩手一攤,道︰“不是不補人,是補不到人。”
“嘿,”許梁訝異道︰“這大明朝還有不想吃公家飯的人?”
黃縣丞看許梁一眼,解釋道︰“之所以補不到人,實在是因為縣衙里沒錢。不瞞大人您說,下官自上任至今,就沒領到過一文錢的俸祿。底下的衙差,兵勇,就更不用說了,已經半年沒發過餉了。”
許梁這才愣了。鎮原窮他是有預料的,可鎮原再窮,它也是一座縣城啊,縣衙門居然會連給官員兵勇發餉的錢都沒有?這已經不叫窮了,這都已經走到絕路了。
“沒錢發餉,不但外面的人不願意到縣衙來做事,連原本在縣衙的人,都吵著要走,另謀出路。”黃縣丞又說。
“咱們縣衙里沒錢,就不能上平涼府去支借點?”許梁問道。
“去了。”黃道周道︰“平涼洪大人那里也發不出餉來。”
這,什麼世道!許梁暗罵不已,想了想,惱燥地擺手道︰“別人指望不上了,咱得自己想辦法。這樣,子仁兄,一會你去支兩千兩銀子出來,交給黃大人,先付了縣衙屬員一個月的餉錢。”又看向黃道周,道︰“黃大人,余下的錢你拿去把外頭那座城牆給本官修好。”
“好。”黃道周鄭重地道,他來的這三個多月,手里一直沒錢,現在許梁能拿出兩千兩銀子出來,那麼他自然就能順利地招來人手,將那城牆給修妥了。
許梁點頭,又一指黃子仁,道︰“從今往後,黃子仁便暫代鎮原巡檢一職,巡檢司的人手太少了,至少要補到四百人。”
“得咧。”黃子仁嘻嘻笑,拍胸脯保證。
黃道周嘴唇動了動,他想說許大人這般安排是不合規矩的,他一個小縣知縣,按理說是無權任命一縣巡檢的。但想到鎮原巡檢空缺日久,許大人能安排人暫代,所謂事急從權,就這麼著吧。
想到這,黃道周又忙將快冒到嗓子眼的話收了回去。
許梁還未說完,看著黃道周又道︰“黃大人,你替本官留心下,物色幾個識文斷字的人出來,最好是有本縣有功名的讀書人,本官要叫他們先做點事。有品有級的就先不管,至少戶房主事,一縣典史這類無品級要求的官兒要補齊。哼,朝庭沒人來,本官就不能自己找麼?”
“萬萬不可!”黃道周急道︰“大人,這戶房主事一類倒還好說,那一縣典史,乃是吏部明文任命的朝庭命官,大人若是也任命了,那便是大不妥,弄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狗屁。”許梁怒罵出聲,拂袖冷笑道︰“老子到了這鎮原破縣,替朝庭收拾這爛攤子,腦袋早就拴在褲腰帶上了。黃大人不必多言,按本官的意思去辦,出了事情,本官一力承擔。”
“可是……”黃道周惶急道。
“沒什麼可是!”許梁怒道。說完,便不再理會他,起身朝縣衙後院走。那里,馮素琴正指揮著護衛下人們大力清掃著各處房舍,準備安家落戶。
“大人?”黃道周眼見許梁快出了縣衙大堂,又道。
“怎麼?黃大人還有疑議?”許梁停住腳,冷然道。
“呃,不是。”黃道周欲言又止,心中權衡一番,咬咬牙,說道︰“下官還有件要事要稟報。”
“說。”
“縣衙里斷糧已經三天了,糧倉里干淨得連老鼠都不願光顧。再不發點糧食,衙門里的人都快餓死了。”
許梁听了,深吸口氣,沉聲道︰“本官不是剛給你兩千兩銀子嗎,有錢你不會去買糧啊?”
“大人有所不知,鎮原城街上的糧店已經在五天前就經停店關張,不再賣米了。”
“連糧店都沒米賣了?”
“那倒不至于……下官以為,這定是糧店在蓄意屯積,抬高米價。”黃道周道。
許梁頓時暴跳如雷,指著黃道周破口大罵︰“縣衙里的衙役捕快,巡檢司都是吃屎的?堂堂官府衙門還能讓幾家破米店要挾?黃子仁!去,帶人去買糧,膽敢不賣的,連人帶店,統統給老子拿下!還反了天了他們!”
“是。”黃子仁獰笑著便跑出了縣衙大堂,在院中大叫道︰“小的們,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