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兩個人的對話 文 / 柳月江
來到家門外，林靜取出鑰匙，卻怎麼也打不開門，鎖孔里的鑰匙像是一把生銹的鐵片笨拙而粗糙。她試了幾次，都沒有把門打開，只好放棄，正準備將鑰匙拔出，這時，他走上前，握住林靜的手，輕輕地向右轉了一下，鑰匙便在鎖孔里轉著，接著門開了。
林靜連忙拔出鑰匙，避開他的手，走了進去。他跟在後面朝前邁了一步，而後關上門。屋子里很亮，日光從陽台射進客廳，牆上的鏡子反射著陽光，使得屋子里看起來有種夢幻般的色彩。新鮮的空氣，反光的地面，柔軟的沙發，干淨的桌椅，潔白的牆壁，整個屋子里透露出一股清新淡雅的氣息，讓人心情愉悅，到處充滿著林靜的風格。他站在門邊，忽然想到那天的自己也是站在這里，看著林靜和那個男人幸福的畫面，時空的錯覺讓他一時間無法分清此時此刻的自己身處于哪個時期。屋子里的一切漸漸勾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那也是一個午後，陽光明媚，就和現在的一樣，林靜被丈夫抱進新房，到處充滿著歡聲笑語，親朋好友都趕過來祝福這對新人，玫瑰花誘人的香味充滿了整個房子，陶醉著每一個人。然而只有作為伴郎的他呆呆地站在門邊，望著新郎新娘被一群人簇擁著，笑容堆滿臉龐。
“一切都沒有變，就像最初的那樣。”他淡淡地說道。
“要喝點水嗎？”林靜問道。
他望著她，她端著杯子的樣子都是那麼迷人，讓人看了一眼就深深地印在腦海里，刻在記憶里，永遠不會忘記。雖然並不口渴，但是他不想拒絕她，于是點了點頭。
林靜泡了一壺龍井，端過來放在桌子上，然後坐在一旁，她看了他一眼，隨即了移開視線，然而他卻一直看著她的眼楮，一直看著。
“靜，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氣質，神態，一舉一動都還是幾年前的那個你。”他說道。
林靜笑了笑，把玩著肩膀上的頭發，說道:“一點都沒有改變嗎？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會變的。”
他看著她肩膀上的那些烏黑發亮的頭發，像瀑布一樣垂下來，又直又順。他說:“不，你沒有變。”
林靜靜靜地看著地面，沒有回答，沒有任何表情。
他把身子向前靠了靠，雙臂抱在一起放在膝蓋上，這樣他可以更近一些觀察她。她的渾身散發出一股魅力，像是一株白蓮花。他看著她的眼楮說道:“人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發生改變，就像是一個隻果，從最初的子房慢慢發育，逐漸成型，長成青色的果子，經過季節變更，青色漸漸變成紅色，果實由酸澀變為甘甜，最後落在泥土中。慢慢地，慢慢地，果肉開始變得越來越軟，越來越沒有水分，于是開始發酵，開始慢慢地腐爛，最後完全被微生物分解。這就是變化，變化是逐步走向滅亡的過程，會使人逐漸失去原有的那份美好。”
林靜攤開雙手，笑著問道:“難道我沒有變化嗎？”
他搖了搖頭，說道:“你還是原來的你，也許你擁有一股魔力，能讓時間在你的身上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沒有那種能力。”林靜低下頭，看著桌子上的茶壺。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來，水的顏色也逐漸變濃。于是她倒了一杯遞給他，他接過來，杯子邊緣有一股淡淡的蘭花氣息，那是林靜手指上的香水氣味，令他如痴如醉。
“你的作品都出版了嗎？”林靜問道。
他喝了一小口，然後放下杯子，也許是嘴唇接觸到了杯壁，茶水有股香水的味道。他點了點頭，問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林靜說道:“我在書店里看到了許多你的漫畫書，听說很暢銷，甚至成年人都會買來看。”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股幽幽的蘭花氣息進入鼻腔，徘徊著久久不能散去，他舔了舔嘴唇，把那股味道舔進體內，就像對待瓊漿玉液那樣貪婪。
“漫畫是一個人一生的故事，一個人的一生會發生很多故事，作家用語言記錄下來，音樂家用聲音記錄下來，而漫畫家用圖畫記錄下來，這些記錄下來的東西反應著一個時代的生活，是一個人一生的寫照。但是生活往往不會隨心所欲，總是會被規律所限制，被約束著，被壓抑著，只能依靠幻想聊以***亦或完全抹去。在漫畫中，可以找到對虛幻的追求，那些現實中無法實現的一切寄托都可以在漫畫中找到慰藉。”他說。
林靜看了看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的味道很燙很濃，讓她的舌尖都麻木了。她放下杯子，說道:“所以你是一直都生活在虛幻的世界中嗎？”
“偶爾也會回到現實中。”他笑著回答。
林靜說道:“藝術家的思想常人是無法理解的，我認為現實世界才是最重要的，人不能永遠都封閉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要走出來，外面的風景很美好。你該去找個女朋友了。”
他看著窗外的風景，窗外，一群鴿子掠過天空，傳來一陣低沉的鴿哨聲，在印象中留下一連串飛過的痕跡。天空蔚藍而深邃，這美麗的景色卻讓他的心情越來越憂郁，好像再美的景色也無法讓他從自己的世界里走出來。他轉過臉來，看著林靜秀美的臉龐，她端莊，典雅，窈窕，集中了所有女性的美好，是一個非常難得的女人。他的眼楮朦朦朧朧，呆滯而失落，像是被挖去了靈魂，留下來了一副空殼。他有些傷感地說:“我曾經在心里給一個女人留下了一個位子，但是她卻從未來過，她打開一扇門，走進了另一個世界，並且留了下來，永遠地留了下來。而在我心里，那個位子從沒變過，永遠都會為她留著。”
林靜低下頭，她的心里有些負罪感，好像她的選擇耽誤了一個人一生中的美好時光。她時常想著青春，韶光，這兩個詞語，每當她看到園里那些可愛的小孩子時，她就會想到這兩個詞語，這些詞語象征著一個人一生中最美的光陰，寶貴而短暫，同時過得很快，最容易失去。一旦失去，再多的金錢都無法換回來。而她感到自己的選擇使得一個人無比幸福，卻使另一個人無比痛苦，從此一蹶不振。
“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林靜說道。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說道:“折磨，是對回憶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