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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 靈石 文 / 縛心術

    方殷立在菩提樹下,仰望,竟而感覺這樹比這南山還要高大。

    為什麼?方殷在想,為什麼。

    也許因為南山本就是這樣高大,而山卻在腳下,並不見得。

    也許因為這樹本不應這樣高大,超乎方殷想像,使之更大。

    心之為大,天地容納。

    方殷失了神,方殷丟了魂,方殷情不自禁用手去摸,眼前那萬萬千千洋洋灑灑的氣根。

    微麻,微癢,手心幾無所覺,眼波一般的輕柔感覺——

    觸踫在手,動的是心。

    一片心形的碧綠樹葉飄然而落,如一只斗笠遮住了方殷兩眼。

    那一刻,方殷想到了什麼。

    一點靈機,又于腦海之中出沒,如黑暗之中的一點螢火眼前升起,卻不由人將它捕捉。

    它在閃躲,它在逃避,它是什麼,它怕什麼。

    轉瞬葉落,光明大盛,千千萬萬光芒透過千千萬萬根須,萬萬千千光箭穿透萬萬千千心葉,刺瞎了方殷的眼!是的,是的,這是一棵靜默的樹,如一座山。但它又是靈動的,如同天上雲朵。是的,是的,每一顆心都在動,是風吹動了心。婆娑,婆娑,無時無刻,原來它也會唱歌。是的,是的,不由闔了雙目,眼前五光十色,便只見得大樹一顆,方殷已是不虛此行。是的,是的,無聲吟詠天地,感悟動靜之機,一時若有所思,又是似有所得——

    那一點靈光,究竟,究竟,是什麼?

    “撲!”

    如果不是因為一個屁,方道士當時就在菩提樹下得道了︰“全是一幫飯桶!都給我滾開了!”無能大仙大吼大叫,揚著拳頭一臉凶惡︰“本仙人的仙友你們也敢動,哼!不知死活!”呼啦啦一陣大響,眾僧掩鼻飛退︰“白痴無能!臭屁無能!”正是南山禪宗一干無字輩和尚,高矮胖瘦黑白美丑好幾十個,打赤膊者有之,著衲衣都有之,一般神完氣足雙目炯炯,一般怒視無能方殷二人︰“哪里來的小野道,神樹也是你能動的麼?離遠點兒!走開了!”

    方道士鼻端惡臭耳中紛雜,不得已還魂驚夢,眼睜睜看著煮熟的鴨子呼一下子飛沒影了︰“叫甚叫?誰個汪汪亂叫?哼!哪里來的一群禿頭!”當然方道士此時心情大不好,說話難免有一些小小無禮,何況一干和尚罵人在先,說來也是找罵︰“小野道!滾開了!快快拿開你的髒手,省得髒了我家神樹!”

    “哧啦”一聲響,方殷手上使力一扯,一條細長氣根從中斷作兩截︰“我樂意摸,我就扯了!又關你們屁事!”眾僧大怒,齊齊躍上,呼啦一下便將方道士圍在當中︰“好你個小野道!合該打死!”“打他!打他!”“往死里打!往死里打!”“敢來南山禪宗撒野,教你知道厲害!”“大師兄!二師兄!”“上!上!都上!”

    好不叫囂,卻無一人上前,正是干打雷不下雨。

    方道士只圖一時痛快,卻也心知自家萬萬不是對手,落在這干如狼似虎的和尚手里不死也是個殘廢。一時心驚肉跳,卻也暗暗稱奇,而六出牛毛針已自暗藏袖中,只待——

    “廢物廢物,全是熊包!”無能大吼,跳叫︰“打啊?打啊?不敢了罷哈哈!說了白說,等于放屁!”

    “打。”一人有氣無力說道。

    聲落,四人沖出,好不拳打腳踢,登時一陣鬼哭狼嚎,眾僧 里啪啦跌倒無數!

    靈嗔!靈怒!靈忿!靈恚!戒律堂四大金剛出馬!

    方道士呆若木雞!

    四人才是如狼似虎,生似猛獸入了羊群!拳拳到肉,下手半點不留情!橫踢豎踹,打得連滾又帶爬!正是合該打死,實在太不像話!教你口出不遜,教你目無尊長,打打打!往死里打!轉眼間一干和尚人人倒地不起,伏地痛哭者有之,咬牙苦忍者有之,包括無能。四大金剛一出,無能大仙的神屁也不管用了。但也包括無能在內,每一個無字輩的和尚都不敢還手,便就逃也不敢逃,只因為這里還有一個——

    第三只眼。

    清規是有,戒律是有,膽敢冒犯,打!

    這里是南山禪宗,這就是南山禪宗。

    此為後山禪舍,一處寬敞平地,醒目的,只有一棵菩提樹。

    樹下一個老僧,盤膝而坐,雙目微闔。身形瘦長,白眉瘦長,面孔瘦長,看上去如同一個瘦長的大衣架,搭了一件瘦長的大衣裳。他就在菩提樹下另一端,方道士早已看到了他,此人神情愁苦,似乎時時刻刻都有天大的煩惱,臉上陰雲終年不散,好似有人上輩子上上輩子以及上上上輩子分別欠了他二百兩銀子,而且準備八百輩子不還。

    “可。”空悲面色愁苦,悲傷地吐出一字。

    四大金剛收手,各回其位,分四角把守,仍作怒目金剛狀。一干和尚與第三只眼一般愁眉苦臉神情悲傷,一個個的都不說話了,像一只只斗敗的公雞,全然沒有了方才的威風。無能 牙咧嘴站了起來,一瘸一拐走到方道士身邊,含含糊糊道︰“下回,那個,多帶點兒。”是神奇的牛肉干,止住了無能和尚的疼痛,可是已經不多了︰“那個方,方,親哥!記住了啊,我可替你捱打了啊!”

    是的,現在方道士就是無能和尚的親哥,最親的!

    曰起當頭,午時方至。

    其時正當誦經早課過後,眾僧于後山練武之時,便在中間休息的時候,方道士來了。

    這原本就是一匹害群之馬,一來就害得幾十和尚挨頓好打!當然方道士本是無心之舉,此時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上清方殷,拜見大師。”這回拜的是空悲,可是空悲並不像空聞那樣好說話︰“上清小野道,滾你的罷!”這就是南山禪宗,所謂清規戒律向來都是因人而異的。方殷一時氣結,卻也知自家冒犯神樹等若冒犯了禪宗的人,因此忍氣吞聲道︰“小子無禮,大師啊——”

    說話左膝膝下一麻,左腿一軟,身子猛地一歪!

    大驚之下將將撐身,右膝又是一麻,當下兩腿麻木不听使喚,便即跪倒在地!

    方殷不跪!倒懸長劍以柄撐地!

    “當!”一聲響,長劍脫手而飛,而方殷已然看到了腳下的兩顆小小石子——

    便就一個擺臂強扭腰身,撲通一聲,一個側翻跌落塵埃︰“你個——”

    空悲連出三石,以指力彈出,分取兩膝一劍,方殷不能當!

    但就是不跪,寧肯四腳朝天灰頭土臉也不跪!方道士原本就是屬驢的,脾氣那是又臭又硬︰“老禿驢!”自是昂首怒目,哪怕趴伏在地,一股邪火猛地竄上直沖頂門,方老大早已忘了一切,瞬間給這三顆石子打回原形︰“白眉老禿驢!沒毛兒老禿驢!沒皮又沒臉,兒子打老子!”空悲也不與他廢話,愁苦拈起一石,悲傷環起兩指——

    這一石,可說電光火石!教你罵,打落滿嘴牙齒!

    這一回眼見石出,方殷自不能給他打到,便就抬手去擋——

    但這一石太快,正是電光火石!方殷便是抬手也來不及,驚慌之下躲也不及︰“啊!”

    只一閃,石在眼前。只一閃,石在眼前。

    若非是有靈石,這一石定然打得方道士口吐鮮血,滿地找牙!

    靈石松開手,靈石放開拳頭,一顆小石子落在方殷眼前,身下︰“師叔,過了。”衣是灰撲撲,人無出奇處,鼻子是鼻子眼是眼,面目如人,平凡質樸。看是不高不矮,再看不胖不瘦,他就定定立在方殷身邊,就像一塊大石頭。這是方道士第一次見到靈石,方殷不知道無禪還有一個師父,叫做靈石。

    靈石師父一直就在這里,只是方殷沒有看到而已。

    “靈石!”空悲一聲怒吼兩眼大睜,咆哮如雷神目如電︰“靈石!”

    但也僅此而已,靈石不為所動。

    誰人也拿一塊石頭沒有辦法,何況這是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阿彌陀佛——”空悲悲傷地低誦一句佛號,合什,闔目,狀若入定。當然,以方道士的為人,這件事是絕不不會就這樣罷休的,既給方道士逃過了一劫,那麼空悲老和尚也就離死不遠了!一手抬起,也不見手,一針無聲無息透過衣袖——

    六出牛毛針!

    不料眼前一暗,又是一只拳頭︰“方殷,不可。”

    是的,靈石師父知道方殷,無禪已經說過無數次,在場每一個人都听說過。

    怎了?怎了?立時一陣小小搔動,便在眾人注視之下,靈石旋腕松拳掌心向天——

    空無一物。

    眾僧不明所以,方道士心下驚駭,空悲長眉又起,面色仍作憂愁︰“靈石,走開,不過小小飛針,奈何不得師叔。”靈石不走,也不應聲,自顧俯身探手,于方殷兩膝處輕輕揉了幾下︰“你找無禪,可是?”方殷立起身,卻也不看他,仍自兩眼狠狠瞪住空悲,咬牙切齒恨聲道︰“老禿驢,你等著!”

    空悲暴怒!

    實則已是手下留情,不過加以小小懲戒,如若不然此時那小野道兩腿已斷,哪里還能這般立著說話!老禿驢!老禿驢!一口一個老禿驢,好個可惡小雜毛!空悲于南山禪宗一向德高望重深受敬重,又怎見過如此頑劣的混賬小子!轉念間已是勃然大怒,也不打話,一躍而起飛撲過去,呼地一掌當頭拍下!

    靈石迎上。

    靈石雙手垂下,以天靈蓋迎上。

    “靈石!”空悲左掌懸于靈石頂門,已然動了真怒︰“受死!”

    靈石不動。真如一石。

    其間,方道士親眼所見面前二人瞬間移動數十次,快到形如虛影,雙雙不可辨識。

    靈石如影隨形,空聞欲進不得。

    這南山禪宗果然藏龍臥虎,可說是高手遍地能人輩出!

    方殷已然記住了他的名字︰靈石。

    空悲無可奈何,暴跳如雷而走,行也匆匆怒也沖沖,想是找人告狀去了。

    “小子方殷,拜見大師父。”方道士如同無能大仙一樣,換了一張臉︰“多謝靈石師父出手相救,小子方才有失禮數,還請靈石師父海涵。”靈石看他一眼,搖頭說道︰“方小施主,靈石不用你謝,你也不要記恨空悲師叔。”豈不知這方小施主自有一號,變臉那是比翻書還快,當下報之一聲冷哼,斜瞥著空悲去時向,恨恨吐了一口唾沫︰“呸!”

    靈石搖頭笑笑,說道︰“靈秀,你來。”

    “靈秀?哪里?”方道士吃一驚︰“你說的是,花和尚?”

    方殷並不知道,靈石知道他來。

    “靈石師兄,這幾天,上清有個小道士要來。”

    幾天前,靈秀對靈石說︰“那小道士驢子脾氣,怕要惹出事來,你多擔待。”

    是的,靈秀知道方殷要來,這並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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