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六 殘缺的人 文 / 縛心術
“通通通!”
“伙計——伙計——”
“通通通!”
“恩啊——恩啊——”
“通通通!”
“誰啊?一大清早的,煩死人了!啊——”
一個大哈欠,吹開兩門板,一個伙計探頭探腦探將出來,睡眼惺忪。
一個人,一頭驢。
那個人說,吃飯。那頭驢說,恩啊。
伙計眼皮也不抬,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還沒開門兒,吃甚麼飯!還帶頭驢,這又不是客棧!”那人笑道︰“听說你家的魚是又大又鮮,味道又好,恩啊便說要來嘗嘗,是罷恩啊?”那驢不說話,驢又不吃魚,恩啊也不是什麼時候都會恩啊的。伙計哼了一聲,砰地一聲關上了門︰“現下沒有,午時再來!”
這是一家店。
這是一個炖魚館。
兩層樓,一招牌,四個大字︰龐家炖魚。
伙計關上大門,心里老大意見!誰人這般不長眼?當真是個大傻子!
“小六子啊,小六子!”
門外一聲嘆,海枯石也爛︰“小六子,你當真是,不識得我了麼?”
一二三砰!
一聲大響,大門洞開!
二人四目交錯,小六子一眼便就淚下︰“老大!老大!是你!你回來了!你可回來了嗚嗚——”小六子嗚嗚大哭著便就撲上,方老大卻是笑嘻嘻地,比著三根手指︰“一二三,三二一,果然小六,啊喲!”話沒說完,只見小六子一個趔趄,便就一頭栽倒!方殷一把扶住,當下變了臉色︰“小六子!你的腿!”
小六子沒有看到方老大的臉,方老大也沒有看到小六子的腿。
方老大的臉,花了。
小六子的腿,瘸了。
“老大!老大!嗚嗚,真的,真的是你啊!”小六子淚眼朦朧,直愣愣地瞅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眼那眉那鼻那嘴盡是不同,然而湊在一起,正是自家方老大!方老大皺起眉頭,只看小六子的左腿!那條腿看似完好,然而三兩步間便已看出不對,是很不對︰“小六子,你立好,讓我看看你的腿!”
“不用看了老大,瘸了,瘸了嗚嗚——”小六子大聲哭著,緊緊抱住了他︰“老大老大,你的臉上又咋了,怎有恁多疤?”這個瘸了腿,那個落了疤,一對難兄難弟便在重逢之曰,雙雙淚如雨下!然而孰輕,孰重,方殷還是分得清的。淚水早已落下,方殷渾然不覺,只緊緊抓著他的胳膊看著他的眼楮,一字字道︰“你先說!誰干的!”
“是麻四,麻老四打的嗚嗚!”小六子哭道。
“麻四,麻老四,哈!”方殷仰天打個哈哈,竟是笑了︰“很好,好極。”小六子含淚看過一眼,低下頭,似乎有些害怕︰“老大,你別笑了,樣子怪嚇人的!”方老大咬牙切齒紅著眼珠子笑,模樣是怪嚇人,自也是心中恨極︰“六子你說,麻四在,不說不說!快快帶我去找他,看我怎麼收拾他!”
小六子長長呼一口氣,抽抽嗒嗒拉了方老大衣袖,又哧哧笑了︰“老大,你快進來坐,不用去找麻四了。”方殷只不動,恨聲道︰“他打斷你一條腿,我便斷他腿兩條!哼!要他再也不能走路,再也不能立著說話!”小六子搖了搖頭,無奈笑道︰“好了好了,老大,真的不用去了,麻四,麻四已經——”
“死了?”方殷怔住。
“死了。”小六子點了點頭,嘆一口氣︰“前年,不是,大前年就死了。”大前年,麻四與人爭斗,被人一刀捅破了肚子,當場就死了。不但死了,而且死得很慘,腸子連血流了一地,小六子當時也是看到了。小六子說完,方老大無話可說,兄弟二人齊齊嘆了一口氣,並肩把臂,走進店里。
“恩啊——恩啊——”
是了,還有恩啊,恩啊很不開心,恩啊肚子餓了。
果然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恩啊千里迢迢隨了他來,轉眼就給忘了!
恩啊,恩啊,沒心沒肺啊!
恩啊在後院吃草,加了豆料的干草,吃得很香。
院里兩棵大樹,院里四間小屋,有一間,是小六子的住處。
一個屋,一床鋪,一個枕頭一床被,真正家徒四壁,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
“哈!很好啊!”方老大拿屁股坐了坐,笑道。
“那是!哈哈!”小六子隨之坐在床邊,笑道。
人心不足,知足常樂。
一時無言。
兄弟一朝重逢,自是歡喜不盡,但再親近的人數年不見也是有些陌生。兩個人看著,互相看著,待得激動的心情略略平復,相互之間竟覺有些生份了。小六子又哭了,小六子哭道︰“老大,老大,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回來了嗚嗚——”方殷拉著他的手,笑道︰“六子不哭,不哭,六子長大了,不許哭鼻子拉!”
便如從前。
小六子又黑又瘦,眉眼依稀還是當年模樣,個頭兒卻是長高了一大截。那年方老大走時,小六子不過十來歲,現下也不過是十五六,當是身量未足。他比方殷矮了半個頭,一身兒灰撲撲的粗布衣服,卻也干干淨淨,活脫脫一個店小二。小六子還沒長大,小六子還是很愛哭,小六子悲從中來大聲哭道︰“老大!老大!他們,他們嗚嗚——”
他們,他們,當年的那些小叫花們,方老大的兄弟們,現下又在哪里?方老大是不知道,小六子清清楚楚,待得一五一十哭著說完,方殷心中既驚且痛,兩行淚水刷地流下,再也止不住!終于知道了,知道又如何?不想這一走,短短幾年之間,方老大的一幫小兄弟早已分飛各處,有的更竟是,天人永隔!
當年十二人。
方老大回來了,小六子在江州。
隆景十六年,隨外地戲班子,走二人。隆景十七年,朝廷募兵,去六人。還有二人,一在隆景十四年,一在隆景十五年,一患風寒一患麻疹,先後不冶而死。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
哭著,哭著,哭紅了眼楮,哭啞了嗓子。小六子傷心地哭,想起了從前許多傷心的事。方老大卻是懊惱悔恨又悲憤莫名,哭的也是這讓人無可奈何的,命!命苦!苦命!全與想像不同,一切都已變了!就如同今天看到了小六子一瘸一拐的腿,就如同昨夜沒看到破落的廟外淒淒青草之中,那兩個小小的墳頭。
人生如戲,人生也是一個戰場,人生更是溪水中的一片落葉。真與幻一段段,生與死一幕幕,演著爭著拼斗著,哭著笑著無奈著,奔向永遠未知而又早已注定的那一條——
不歸路。